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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茶室的斜阳最终沉入了远处的屋檐,只留下天边一抹暗淡的暖橘色。言澈终究还是没有立刻起身逃离。他被一种更强大、也更隐秘的东西绊住了脚步——不是纯粹的欲望,甚至不完全是思想的共鸣,而是一种在方才那致命暧昧之后,谢凌忽然展露出的、全然不同的一面。

      就在言澈因为那不经意的触碰而心慌意乱,几乎要不顾一切起身告辞时,谢凌忽然收回了那带着侵略性的凝视。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汤上,那总是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仿佛瞬间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垮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突如其来的、深沉的疲惫和……孤寂之中。

      这种转变是如此突兀,又如此真实,让言澈即将出口的告别卡在了喉咙里。

      谢凌没有看他,只是用指尖缓慢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时候,喝再好的茶,也暖不了胃里某个地方。”

      这话没头没尾,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凉意。言澈愣住了,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谢凌终于抬起眼,看向言澈,但那眼神不再深邃难测,反而显得有些空茫,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刚才说,演戏像是掏空自己。”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却又血肉相连的事实,“有些人,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得不开始演了。演一个父母期望中的‘合格继承人’,演一个不会犯错、不会软弱、永远强大的‘榜样’。演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最初想要的是什么,甚至忘了……什么是‘真’。”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母亲在我七岁那年去世,抑郁症。她走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那个摆满她收藏瓷器的房间里,谁也不见,包括我。父亲说,她太脆弱了,承受不了压力。他告诉我,谢家的人,不能脆弱。”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所以,我得演。演得优秀,演得冷酷,演得无懈可击。演到让所有人都相信,我天生就是如此。演到……连自己也说服了。”

      这些话,从他口中如此平静地说出来,却像裹着冰碴的钝刀,一下下剐在听者的心上。言澈完全僵住了,他从未想过,谢凌这样的人,会有这样的过去,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些关于财富、权力、掌控一切的印象,在这段简短而沉重的自白面前,瞬间显得单薄而遥远。

      他看到了谢凌强大外壳下,一道幽深的、源自童年冰河的裂痕。

      谢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言澈,那眼底的脆弱迅速收敛,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却挥之不去。

      “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博取同情。”他声音恢复了平稳,却依旧低沉,“只是忽然觉得,或许你能理解。理解那种……即使站在人群中心,也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孤独感。理解那种需要用尽力气去扮演一个‘正确’角色,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的疲惫。”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和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说这些。”

      言澈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发现自己之前对谢凌的所有判断——危险、算计、掠夺者——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片面。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强大的对手或一个高明的猎手,他也是一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内心同样有着巨大空洞和创伤的……人。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思想共鸣或暧昧诱惑都更猛烈。因为它触及了人性最共通的痛点——孤独、创伤、对真实自我的迷失与追寻。而言澈自己,又何尝不曾感到孤独?不曾为追寻“真实”的表演而困惑?

      谢凌的“示弱”,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更高级、也更致命的“真实”的展露。他将自己最不设防的伤口,袒露在了言澈面前。这种袒露,无形中建立了一种极其私密、也极其危险的信任纽带。

      它让言澈无法再仅仅将谢凌视为一个需要警惕和对抗的“他者”。他们之间,似乎因为这份共享的“人性暗面”,而产生了某种更深层、也更难以割断的联结。

      茶室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角落里一盏小小的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两人对坐在昏暗的光线里,谁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茶香、冷却的沉香,以及一种沉重而粘稠的、混杂着伤痛与理解的寂静。

      谢凌看着言澈眼中复杂的情绪——震惊、同情、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信任的悸动。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将会持久而深远。

      他达到了目的。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魅力和智慧的引诱者,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伤有痛的、可以“被理解”甚至“被抚慰”的对象。这比任何强势的进攻都更能瓦解言澈的心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连谢凌自己都无法分辨,刚才那番话里,有多少是精心计算的策略,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真实的情绪泄露。

      童年的创伤是真的。那份孤独和扮演的疲惫,也是真的。只是他早已习惯将它们深埋,作为驱动自己不断向前的冰冷燃料,而非展示于人前的弱点。

      可在言澈面前,在那个明亮、坚定、仿佛能照见一切黑暗的灵魂面前,他竟有一瞬间,想要卸下那沉重的外壳,哪怕只是片刻。

      这是一种危险的失算,还是一种更隐秘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明了的渴望?

      谢凌不再深想。他只需要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已经被他成功地拉入了一个更复杂、也更难以脱身的情感漩涡。光与暗的界限,在此刻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滞,仿佛真的被那些沉重的回忆拖住了脚步。

      “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疲惫后的柔和。

      言澈也站起来,还有些恍惚。他看着谢凌在昏暗灯光下的侧影,那高大挺拔的身形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落寞。先前那些警惕、抗拒、甚至因暧昧而产生的悸动,都被此刻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惊、同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那份孤独的冲动——所取代。

      他没有拒绝谢凌送他的提议,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走出茶室,夜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让言澈打了个寒颤。谢凌很自然地走在了靠风的那一侧,用身体为他挡住了大部分寒气。这个细微的、充满保护意味的举动,让言澈心头又是一颤。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言澈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谢凌那句“演到连自己也说服了”,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真实的脆弱。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谢凌。这个男人身上,重叠着太多矛盾的层次:强大的掌控者与内心的流亡者,冰冷的算计者与深刻的共鸣者,危险的引诱者与……此刻身边这个散发着淡淡落寞和疲惫气息的同行者。

      车子停在言澈住处楼下。言澈解开安全带,低声说了句“谢谢”。

      在他推开车门前,谢凌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低沉:

      “今天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只是……茶喝多了,有些失态。”

      他这样说,反而让言澈更加确信,那些话并非作伪。

      言澈转过头,看向谢凌。车内顶灯的光线勾勒出他俊朗却带着倦意的轮廓。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他,没有了茶室里那种刻意的深邃或引诱,只剩下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疲惫的坦诚。

      “我明白。”言澈听到自己轻声回答。他明白的,不仅仅是谢凌让他“忘记”的请求,更是那份孤独和疲惫背后的重量。

      他推门下车,没有再回头,快步走进了公寓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谢凌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脸上的疲惫神色瞬间褪去,重新变得深沉难测。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示弱?也许是。

      但将最深的伤口作为武器,往往能换来最意想不到的靠近。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言澈亮起灯的那扇窗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光的背面是影。而想要真正捕获光,有时,需要先让影子,变得足够真实,足够……令人心疼。

      言澈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没有开大灯,只是靠在门板上,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

      茶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谢凌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那双时而深邃、时而脆弱、时而疲惫的眼睛,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危险警报依然在内心深处尖鸣,但另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已经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以及一种……被深深卷入漩涡中心,既恐惧又隐隐期待的眩晕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谢凌又出现在了那个私人小圈层的聚会上。地点换到了程昱新投资的一家低调奢华的威士忌酒吧私人包厢。烟雾、酒气、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响,氛围一如既往。

      谢凌看起来似乎恢复了常态,斜倚在丝绒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听着朋友们高谈阔论,偶尔淡淡插上一两句,依旧是那个掌控全局、深不可测的核心。

      但程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地绕到了最近圈内的几段八卦情事上,有人唏嘘,有人调侃。程昱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忽然将目光投向一直有些沉默的谢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谢总,”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熟稔的揶揄,“最近看你……气场有点不一样啊。”

      旁边另一人也凑趣:“是啊,上次在‘云顶’就见你心不在焉,这次倒是不走神了,但感觉……啧,怎么说呢,好像没那么‘杀气腾腾’了?”

      谢凌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将雪茄凑到鼻尖嗅了嗅,语气平淡:“喝你的酒,少胡说八道。”

      “我胡说?”程昱笑得更明显了,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足够让包厢里的人都听清,“我可是听说了,最近谢总跟一位‘青年艺术家’走得很近啊。不是那种酒会碰个杯的‘近’,是私下品茶论道探讨人生哲理的‘近’。”

      “青年艺术家”几个字被他咬得别有深意。在座的都是人精,立刻联想到前阵子星曜那个声势不小的青年艺术家扶持计划,以及谢凌罕见地亲自挂名发起人。

      “哦?”有人来了兴趣,“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入得了谢总的法眼?还一起品茶论道?谢总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

      谢凌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工作接触,了解项目进展而已。程昱,你什么时候改行当狗仔了?”

      “工作接触?”程昱挑眉,显然不信,“工作接触需要谢总您亲自陪着喝一下午茶?”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戏谑而犀利,“我可是听说,那位小朋友,不仅演戏有灵气,人更是干净得像张白纸,跟咱们这个圈子……格格不入啊。”

      最后几个字,他故意说得缓慢,目光紧紧锁着谢凌。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其他人的目光也若有若无地飘向谢凌,带着好奇和探究。谢凌的私生活向来是他们摸不透的领域,难得有点风吹草动,自然引人关注。

      谢凌这次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指尖的雪茄轻轻转动。他没有看程昱,而是看着前方某处虚空,眼神深不见底,嘴角却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却足以让熟悉他的人知道,他并非无动于衷。

      “白纸?”他低声重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白纸才好。”

      这句模棱两可的话,让程昱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纸是好,”程昱顺着他的话,语气却更加促狭,“可谢总,您这浓墨重彩的,往人家白纸上招呼,不怕一下子给染透了、写废了?还是说……”他拖长了声音,“您这次,不打算用墨水,改用……朱砂了?”

      “朱砂”二字,暗示着一种更珍重、更“留痕”的意味。不再是随意涂抹,而是精心描绘,甚至可能……是想留下点什么不一样的印记。

      谢凌终于侧过头,瞥了程昱一眼。那眼神很淡,没什么威慑力,却让程昱识趣地闭上了嘴,举起酒杯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管好你自己。”谢凌淡淡地说,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雪茄,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

      但他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走得很近”,没有否认“品茶论道”,甚至没有否认程昱那个关于“朱砂”的、带着明显暧昧暗示的调侃。

      这种默认,在了解谢凌脾性的人看来,几乎等同于承认。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朋友们不再追问,但彼此眼神交流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谢凌这次,是真的不太一样。对象似乎很特别,特别到让这位向来视感情为无物、只讲利益和掌控的谢总,都显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认真”的迹象。

      聚会后半程,谢凌的话依旧不多,但那种心不在焉的感觉消失了。他偶尔会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出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程昱凑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是调侃半是提醒:“谢凌,玩归玩,那位小朋友看起来可不是能随便‘玩’的料。小心点,别到时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别到时候,引火烧身,或者……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谢凌没有回应,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簇自从茶室之后,就隐隐燃烧的、陌生的火焰。

      他当然知道言澈不是能随便“玩”的料。正是因为不是,才如此吸引他。

      白纸?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他已经开始落笔了。用最耐心的笔触,最精心的色彩,一点一点,去描绘,去渗透,去……占有。

      不是粗暴的涂抹,而是缓慢的、深入的、直抵灵魂的浸润。

      他要看看,这张白纸,最终会呈现出怎样一幅,只属于他谢凌的、独一无二的画卷。

      至于程昱的提醒?

      谢凌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笃定。

      他当然会小心。因为这次,他要的不仅仅是过程,更是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聚会散场,谢凌独自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深邃的眼眸。指尖在那个加密的临时邮箱界面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不急。

      鱼已经嗅到了饵的香气,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触碰。

      他需要做的,只是继续维持那份若即若离的“理解”与“共鸣”,偶尔展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真实”与“脆弱”,让那张白纸,心甘情愿地,一点一点,向他铺展开来。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谢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言澈在茶室昏暗光线下,那双因为听到他童年往事而骤然柔软、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满足。

      他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前所未有的危险而迷人的道路上。

      而路的尽头是什么,连他自己,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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