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
-
又过了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一周。言澈依旧沉浸在《无声之河》的剧本和角色准备中,试图用高强度的专注来抵御内心越来越频繁的、关于谢凌的思绪翻涌。那场茶室的对话,尤其是谢凌关于童年创伤的自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意识的深处,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秘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牵扯。
他不再回复那个加密邮箱的任何新消息,但也没有再刻意避开可能有谢凌出席的公开活动。他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观察得也更加仔细。
这天傍晚,言澈结束了一天的表演工作坊,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回到住处。他婉拒了同伴一起吃晚饭的邀请,独自走向地铁站。深秋的傍晚,风里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戴着口罩和帽子,低头快步走着,思绪还停留在白天导师对某个情绪转换技巧的苛刻要求上。转过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他身侧,停了下来。
车窗降下,露出谢凌轮廓分明的侧脸。他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质感高级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肩线宽阔,气质沉稳。他看到言澈,似乎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不带任何侵略性的微笑。
“言澈?这么巧。”他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在傍晚的寒风里显得有些温和,“去哪?我送你一程。”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偶遇的老友。
言澈脚步一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又是“偶遇”?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巧合。但谢凌的神情太过坦然,姿态也无可挑剔——没有下车逼近,只是坐在车里,像一个恰好路过的、愿意提供帮助的熟人。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了个旋儿。言澈穿着单薄,确实感到了寒意。他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了看谢凌平静等待的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变成了:“……不用了,谢总,我坐地铁就好。”
“这个时间地铁很挤,而且看样子要下雨了。”谢凌没有坚持,只是陈述事实,目光落在言澈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上,“就当……谢你上次陪我喝茶。上来吧,顺路。”
他依旧没有说去哪里顺路,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包裹在温和语气里的笃定,让言澈很难再次生硬地拒绝。尤其是那句“谢你上次陪我喝茶”,无形中又将他们拉回到那个分享了隐秘心事的午后,提醒着他们之间那层已经存在的、难以界定的联结。
言澈站在原地,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在尖叫着危险,但身体确实感到了寒冷和疲惫,而谢凌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不带压迫感的友善(至少表面如此)。更隐秘的是,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想要再次靠近的冲动。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天空真的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冷地打在脸上。
谢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最终,言澈妥协了。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车厢内温暖干燥,弥漫着和谢凌身上一样的、清冽的乌木香气,瞬间将外界的寒冷和潮湿隔绝开来。
“谢谢。”他低声道,将口罩摘下,露出了有些疲惫的面容。
“不客气。”谢凌示意司机开车,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保温杯,递了过来,“姜茶,热的。天气不好,预防感冒。”
言澈看着那个递到面前的保温杯,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是这种细致入微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关怀”。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接了过来。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冰凉。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辛辣甜香的姜茶气息扑面而来,喝了一小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安抚了紧绷的神经和微微发冷的身体。
这种生理上的舒适,再次削弱了他的心理防线。
“工作结束了?”谢凌问道,语气平常,像朋友间的闲聊。
“嗯,刚结束一个工作。”
“《无声之河》的准备还顺利吗?那个关于‘意义崩塌与重建’的点,有没有新的想法?”谢凌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他们之前探讨过的专业领域,仿佛那场茶室对话后更私密的自我剖白从未发生过。
言澈放松了些许警惕,开始分享一些最近的思考。谢凌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或补充,观点依旧犀利精准,但却带着一种引导和探讨的意味,而非说教或炫耀。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渐密的雨幕中,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变得模糊而氤氲。密闭温暖的车厢,醇厚的姜茶,高质量的思想交流,还有谢凌身上那股沉稳而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种极具迷惑性的、舒适而私密的氛围。
言澈甚至暂时忘记了他们之间那些复杂的过去和潜在的危机,沉浸在这种难得的、被理解又被照顾的感觉里。
直到车子缓缓停在一个他并不熟悉的、看起来像是高档私人住宅区的地下停车场。
言澈愣了一下,看向谢凌:“这里是……”
“我住的地方。”谢凌坦然回答,解开安全带,“雨下大了,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上去坐坐?我书房有些关于非语言沟通和微表情的实体书和影像资料,是之前找那些资料时一起发现的,或许对你更有帮助。”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让司机直接送你回去。”
他给出了选择,但前一个选项的诱惑力太大了。那些资料正是言澈目前最需要的,而且谢凌的语气和姿态,完全是一个乐于分享资源的前辈或同行,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
言澈再次陷入了挣扎。去一个男人的私人住处,这显然越界了。可谢凌的理由如此正当,态度如此磊落,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或小题大做。而且,那些资料对他的吸引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了看窗外瓢泼的大雨,又看了看谢凌平静等待的眼神,最终,对专业知识的渴求,以及内心深处那份对谢凌复杂难言的信赖(或者说,被精心培育出来的信赖感),压倒了最后一丝警醒。
“……那就打扰了。”言澈听到自己这么说。
谢凌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偿所愿的光芒,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谈不上打扰。”
他率先下车,很绅士地为言澈撑着伞,两人一同走向电梯。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言澈能清晰地闻到谢凌身上那股混合了雨水泥土气息和乌木沉香的味道,更加浓郁,也更加……具有侵染性。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谢凌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紧张,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身姿挺拔。
电梯到达顶层。谢凌的公寓占据了整整一层,视野极好,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线条简洁,色调以黑、白、灰为主,充满了设计感,却也透着一股冰冷的、缺乏人气的疏离感,像极了谢凌平日里给人的感觉。
“书房在那边。”谢凌引着言澈穿过空旷的客厅。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涉及领域极广。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被雨幕模糊,只能看到外面城市灯火的光晕。书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和书籍,一台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
谢凌径直走向一个书柜,从里面拿出几本厚重的外文书和几个移动硬盘。“这些,应该对你有用。”他将东西放在书桌旁的阅读椅上,“你可以在这里看,需要什么自己拿。我去煮点咖啡。”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言澈一个人。
言澈看着那些珍贵的资料,暂时抛开了其他思绪,开始翻阅起来。果然,里面的内容比他之前找到的任何资料都要深入和系统,一些罕见的案例录像更是让他如获至宝。他很快沉浸了进去,忘记了时间,也暂时忘记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一杯散发着醇香的咖啡被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言澈抬起头,看到谢凌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换了一身舒适的家居服,柔软的棉质面料柔和了他冷硬的气质。他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靠在书桌另一侧,安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带着一种欣赏的意味。
“看出什么了?”谢凌问。
言澈分享了自己的发现,谢凌不时点头,或提出更深层的问题。话题渐渐从纯粹的资料探讨,转向更广泛的领域,甚至包括一些个人对艺术、对生活的感悟。
雨声敲打着落地窗,成了背景音。温暖的书房,浓郁的咖啡香,高质量的对话,还有谢凌此刻卸下所有社会身份后,显得格外放松和平和的姿态……这一切,都让言澈感到一种奇异的、令人沉溺的舒适与安宁。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自己之前对谢凌的戒备太过严重。也许,他们真的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知己。
然而,这种错觉很快被打破了。
当言澈因为一个有趣的观点而笑起来,眼睛弯起,露出浅浅的梨涡时,谢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了。那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探讨,而是染上了一层深沉的、毫不掩饰的专注与……一种近乎炙热的探究。
言澈的笑容渐渐僵住,心跳又开始加速。
谢凌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移开了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他的身体却微微向言澈这边倾斜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经意间缩短了。
“你知道吗,”谢凌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你思考的时候,眼睛会特别亮。演到动情处,整个人都在发光。”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言澈脸上,这次不再掩饰其中的热度,“就像现在这样。”
这句话,连同他此刻的眼神和姿态,终于彻底撕破了之前所有“专业”、“友善”、“前辈”的伪装。
暧昧,不再需要任何言语的铺垫或暗示,它已经弥漫在空气里,凝结在谢凌深沉的眼眸中,压缩在两人之间那不足半米的、充满了张力与试探的空间里。
言澈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站起来,离开这里。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被谢凌那毫不掩饰的、充满了危险吸引力的目光牢牢锁住。
谢凌缓缓放下咖啡杯,动作很慢,仿佛在给言澈足够的反应时间。然后,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更近了。他微微俯身,目光与坐在椅子上的言澈平视。
“言澈,”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度,“你害怕我吗?”
言澈的呼吸一滞,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他当然害怕,可害怕之中,又混杂着太多其他他无法厘清的东西。
谢凌看着他那双清澈眼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警惕、慌乱、迷惑,或许还有一丝被吸引的悸动。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种催眠般的温柔,“我不会伤害你。”
这句话,在此情此景下,更像是一种更高级的引诱。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仿佛要给言澈充足的时间躲避。目标不是言澈的身体,而是他额前被灯光映照得有些柔软的发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刹那——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书房里几乎凝滞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言澈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向后一仰,拉开了距离,心脏狂跳不止,脸色微微发白。
谢凌的动作也顿住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直起身,对言澈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略带歉意的微笑。
“可能是物业或者送东西的。我去看看。”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言澈一个人留在原地,剧烈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才那一刻,他几乎要溺毙在谢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气息里。如果不是那声门铃……
后怕和一种更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怒涌上心头。什么偶遇,什么顺路,什么分享资料……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步步为营的引诱!
他猛地站起来,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个地方。他抓起自己的外套和背包,甚至顾不上那些珍贵的资料,快步冲出了书房。
客厅里,谢凌正站在门口,似乎真的是物业的人在沟通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到言澈一副要离开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阻拦。
“雨还没停。”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谢谢谢总的好意,我自己可以回去。”言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坚决。他不敢再看谢凌的眼睛,低头快速换鞋。
“我让司机送你。”谢凌没有坚持挽留。
“不用了。”言澈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安全通道,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却让他滚烫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站在雨里,大口喘着气,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是那个加密邮箱发来的新信息,只有一句话:
“抱歉,是我唐突了。资料留给你,需要随时来取。路上小心。”
言澈看着那行字,在冰冷的雨水中,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结束。
这甚至可能不是道歉。
这更像是一种宣告,宣告他已经踏入了猎场核心,宣告猎手已经收起了部分伪装,宣告接下来的游戏,将进入一个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而他,似乎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