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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色”闯入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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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来临前的午后，空气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城北高中的每一个角落。
高二七班的教室里，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风也是热的，吹在人身上，黏腻的像层甩不掉的糖稀。
江川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那个被所有人都默契遗忘的位置。
他的心脏又开始闹脾气了。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磨人的绞榨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慢的，坚定而无情地攥紧他的心脏，一点点挤出里头的血液和空气。
他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椅子里，试图用这个姿势来对抗胸口不断下坠的失重感。
他眼前的世界，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同学们的嗡嗡交谈，课间的打闹嬉笑，在他视野里不再是声音，而是一团团浑浊的灰褐色烟雾，盘踞在教室上空，肮脏，浮躁。
每一次喧哗，烟雾就浓重一分，堵得他喘不过气。
前排的男生像是故意要找乐子，椅子猛地向后一撞，桌腿狠狠磕在江川的课桌上。
“砰！”
一声闷响。
一团拳头大的，像是代表纯粹恶意的漆黑墨汁在男生后脑勺的位置炸开，黏稠的汁液四下飞溅。
几滴溅到了江川的视野前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让他一阵反胃。
他没力气计较。
他只是闭上眼，将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渴望那点凉意能缓解一二。
但那只手依旧在收紧。
不行，得吃药。
江川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伸进书包侧面的夹层。
那里是他的救命稻草。
指尖已经有些麻木，不听使唤，摸了两次才触到冰凉的药瓶。
他费力地想把药瓶捏出来，可指尖一阵突如其来的痉挛，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一弹。
“啪嗒。”
白色的小药瓶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清脆地弹跳了一下，然后骨碌碌滚向了过道中央。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灰褐色烟雾似乎都静止了一瞬，然后猛地朝他压过来。
他必须把它捡回来。
江川撑着桌子，一点点从座位上挪出来，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俯下身，试图去够那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药瓶。
视野因为缺氧而开始阵阵发黑，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在他眼里是一根根细长的，带着好奇与漠然的灰色线条一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药瓶时，一只穿着限量款球鞋的脚，毫无征兆地伸了过来，轻轻一勾。
药瓶像个被戏耍的玩具，再次滚远了几分，停在教室更中央的位置。
“哈哈哈哈……”
哄笑声毫无遮拦地爆发开来。
这一次，不再是线条。
那笑声在他眼中扭曲，变形，炸成无数条暗紫色的，盘绕蠕动的毒蛇，疯狂地从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过来，缠绕住他的四肢，勒紧他的脖子。
窒息感瞬间没顶。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撑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感觉吸进肺里的全是那些尖锐的，带毒的颜色。
“上课了还吵什么！都给我回座位去！”
教室后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班主任老赵板着脸走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江川，以及不远处那个显眼的药瓶。
混乱的场面让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江川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寻求最后一丝救助的可能。
他看到老赵的身上，正散发着一片冰冷刺骨的灰色光芒。
那不是代表冷漠的灰，而是掺杂着厌烦与嫌弃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几乎能刮伤人皮肤的利刃灰。
“江川，你又怎么了？”老赵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身体不好就回家歇着，别在学校耽误大家上课，在这耽误的也是你的时间。”
那片灰光，随着这句话，猛地刺向江川。
心脏像是被这道光穿透了。
最后的力气被抽干，他眼前一黑，世界里所有的颜色——灰褐，漆黑，暗紫，利刃灰——轰然坍缩，汇聚成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他想，就这样吧。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淹没时，教室前门，再次被推开了。
没有声音。
或者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被抹去了。
一道光。
一道耀眼的光。
一道江川从未见过的，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纯粹到极致的暖金色光芒，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撕裂了满室的阴霾与混沌。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硬生生闯入他即将关闭的视网膜。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盘踞的灰褐色烟雾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退散。
扭曲的暗紫色毒蛇尖叫着化为青烟。
连班主任身上那片刺人的利刃灰，也在这片金光下黯然失色，退缩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江川因缺氧而模糊的视线，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强行校准，瞬间聚焦。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单肩包，身形高挑挺拔，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
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穿过走廊的窗户，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轮廓。
但江川知道，那不是阳光。
那片温暖的，能灼烧一切阴暗的金色光晕，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它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初升的太阳，带着一种让江川感到战栗的生命力。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颜色。
在这个由恶意和冷漠构成的灰黑世界里，他第一次，看到了金色。
那个男生似乎完全没被教室里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影响。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地上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长腿，径直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
随着他的靠近，那片金色的光芒也随之蔓延开来。
江川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像温暖的潮水一样拂过自己的皮肤，所到之处，胸口的绞痛似乎都缓解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那个踢走药瓶的男生，在金色光芒靠近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脸上得意的表情僵住了。
他身上那片黏稠的黑墨，在这片金色面前，显得无比肮脏与可笑。
男生径直走到教室中央，弯下腰。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带着一种流畅利落的美感。
金色的光晕随着他的弯腰而汇聚，又随着他的起身而舒展，像一道道流光溢彩的金色丝线。
他捡起了那瓶药。
然后，他转向趴在地上的江川，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江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人影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大脑一片空白。
“金色的”男生走到江川面前停下。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半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江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蹲下来，视线自然地与还趴在地上的江川齐平。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姿态看过他。
没有怜悯，没有鄙夷，只有一片坦然的，平等的注视。
“同学，”他开口，声音像他的颜色一样，清朗，干净，带着暖意，“你的药掉了。”
他伸出手，将那瓶白色的急救药递到江川面前。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戴着一串简单的黑色手绳。
在那只手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无意间，轻轻触碰到了江川因为蜷缩而冰冷僵硬的手指。
轰——
江川脑海中所有嘈杂的，尖锐的，扭曲的恶念噪音，那些灰的，黑的，紫的色彩，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世界安静了。
前所未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极致的舒适与静谧。
仿佛一个在飓风中心挣扎求生的人，突然被拉进了一个绝对无风的温暖港湾。
胸口的绞痛消失了，窒息感退得无影无踪，连空气都变得清新甘甜。
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指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热。
那点温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它顺着江川的指尖，化作一道他看不见的金色暖流，瞬间贯穿他的手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温柔地包裹住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脏。
江川死死地盯着那只手，盯着那个与自己指尖相触的地方。
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围还有其他人。
他的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点金色的温暖，和那句在绝对寂静中无限回响的话。
“——同学，你的药掉了。”
极致的震惊，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疯狂的渴望，让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当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