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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废墟之上重塑的无痛枯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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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后的那个暴雨夜,江川突发急性心衰被送进ICU。在生死的边缘,他没有看到传说中的走马灯,只在一片虚无的黑色中看到了一只破碎的金色千纸鹤。
世界被粗暴的撕裂,坍缩成一个极小的、灼热的点。
那一点,就在江川的胸口。
再醒来时,消毒水冰冷干净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费力的睁开眼,天花板是刺目的白,耳边是生命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所有色彩都被抽干,只剩下无机质的灰白。
“醒了?”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
江川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穿着白大褂的陆苼。
她脸上带着医生惯有的疲惫,那双眼睛里透出的蓝色很浅,混着怜悯和无奈。
“你急性心力衰竭,在ICU躺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陆苼一边检查着仪器上的数据,一边平静的说,“再晚送来几分钟,你就直接躺太平间了。”
江川张了张嘴,喉咙干的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只想知道……
陆苼看穿了江川的心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送你来的人已经走了,医药费也结清了。你安心养病。”
他走了。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钢针扎进心里,却激不起一丝痛感。
他的心脏已经麻木了。
也对,是江川亲手把人推开的。宋禾怎么可能还会留下来。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江川眯起眼,那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郁的紫黑色光晕。
这颜色代表着权贵与冷硬,几乎要吞噬整个病房的灰白。
是宋知辞。宋禾的哥哥。
江川在一些财经杂志上见过他。
那张与宋禾有几分相似的脸,却找不出半点温度,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山。
宋知辞在他病床前站定,居高临下的审视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宋禾已经上飞机了,去瑞士。”宋知辞开口,声音平直,“未来几年,他都不会回来。”
江川的指尖在被子下无意识的蜷缩了一下。
“你做得很好。”宋知辞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他递过来一份文件。
江川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宋知辞也不在意,自顾自的说道:“全美顶尖的心脏外科团队,下周会飞过来为你做手术。所有的费用,宋家承担。”他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刀锋般的轻蔑,“用你的健康,换我弟弟一个清净的未来。这笔交易,你很划算。”
交易。
原来那场救赎,那片他生命中唯一的金色,到头来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江川缓缓闭上眼,将那片刺眼的紫黑色隔绝在外。
世界,归于灰白。
高三那年,江川的世界只剩下白色——病房、床单和堆积如山的试卷。
没有了宋禾那团温暖的金色光晕充当情绪过滤器,江川眼中的世界只剩下充满了恶意与冷漠的灰黑色。
他只能靠不断加大的药量和专注的思考,来对抗联觉症带来的视觉污染。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他埋头解物理题,疯狂刷着数学卷,脑子里只剩下化学式。
当他的大脑被复杂的公式和逻辑填满时,那些狰狞的色彩就会暂时褪去,世界重归空洞的灰白。
他必须往上爬。
只有站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他才有可能,有那么一丝资格,重新去看一眼那束光。
哪怕只是远远的看着。
手术很成功。
心脏得救了,胸口正中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胸骨一直延伸到上腹。
像一只丑陋的蜈蚣,永久的趴在他身上,提醒着他那场交易的代价。
术后漫长的恢复期,他拒绝了所有探视和社交,将自己完全埋进了书本里。
他研究物理模型,沉迷量子力学,探索高维空间。
他像个疯子一样,没日没夜的吞噬这些冰冷的知识。
在老师和同学眼中,他是个孤僻的怪胎,才华惊人,但性格阴郁。
只有江川自己知道,每当深夜,胸口的疤痕隐隐作痛时,他都会下意识的扭头,看向身侧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曾经坐着一个少年,周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空气。
四年转瞬即逝。
江川以专业第一的绝对优势,被保送进了本校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成了周教授很看重的学生。
他鼻梁上多了一副平光眼镜,镜片能过滤部分杂光,也恰到好处的遮住他观察情绪颜色时,那种过于专注的眼神。
他学会了微笑,能温和有礼的与人交谈,心底却筑起了一道高墙,将所有人隔绝在外。
那个曾经连与人对视都不敢的怯懦少年,被江川亲手埋葬在了那道疤痕之下。
周教授拿着一份文件,敲了敲他实验室的门,脸上是掩不住的欣赏。
“江川,手上的活先停一下。”周教授将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递给他,“下周有个重要合作项目要启动,这是资方的资料。对方是这几年在海外风投圈声名鹊起的点金手,眼光毒辣,不好应付。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见,让他们看看我们团队的实力。”
“好的,教授。”江川站起身,恭敬的接过文件夹。
他指尖能感受到文件夹封面略带磨砂的质感。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下的瞬间,指尖猛的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是一页全英文的履历表。
右上角的证件照上,是一个褪去了少年青涩的男人。
利落的短发,挺直的鼻梁,下颌线锋利如刀。
那双曾经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正隔着薄薄的纸张冷漠的注视着他,眼神沉静,仿佛能冻结空气。
照片下方,是他的名字。
He Song。
名字后面,用括号标注着中文——宋禾。
江川盯着那两个字,感觉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呼吸都停滞了。
那颗被手术刀修正过,沉寂了整整四年的心脏,在这一刻,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毫无征兆的疯狂擂动起来,沉重的撞击着他的胸骨,撞得那道疤痕下的血肉都开始发烫。
他视野里那个死寂了四年的灰败世界,因为这一张照片,泛起了一丝微弱的、久违的波澜。
他的太阳回来了。
可那光,似乎再也不会为他而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