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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防盗网 ...


  •   陶桎野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别墅门口,没急着进去。掏钥匙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陶知念房间的窗户关着,防盗网在路灯下投出横七竖八的影子,像笼子。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

      客厅里开着电视,放的是一档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他妈梅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毛线,在织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她抬头:“回来了?”

      “嗯。”

      “吃饭没?”

      “吃了。”

      他没吃。食堂六点就关了,他懒得出去买。

      梅芳没追问,继续低头织毛线。电视里的人还在笑。

      陶桎野换了拖鞋,往楼上走。

      经过厨房时,他看见灶台上放着三个菜,用罩子盖着。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个汤。都没动过。

      “爸呢?”

      “楼上。”

      陶桎野停了一下。

      “姐姐呢?”

      “也楼上。”

      他没再问,上楼。

      二楼走廊的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摸着墙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经过陶知念房间时,门缝里透出光。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算了。

      他推门进自己房间,没开灯,直接躺到床上。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灰白色的。隔壁传来隐约的动静,不知道是陶知念在干什么,还是楼上陶海岳在走路。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过今天下午的事——那个心理医生,常知白,坐在他对面,问:“她还有什么爱好?”

      爱好。

      陶知念的爱好是看天,看人,看防盗网。

      还有,她喜欢在他练舞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

      每次他回头,都能看见二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她看懂没有。他只知道,每次被那双眼睛盯着,他就跳得更用力。好像跳得好一点,她就能好一点。

      但从来没好过。

      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看,是同学发的消息:“明天练舞吗?郁老师说加练。”

      他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继续盯着天花板。

      楼下电视的声音还在传上来,笑声一阵一阵的。他妈从来不换台,从早播到晚,不知道是真喜欢,还是只是为了有点声音。

      这栋房子里,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空间里。他妈在客厅,他爸在书房,他姐在房间,他在床上。偶尔在走廊遇见,点个头,错身而过。

      像合租的陌生人。

      他想起常知白最后那句话:“下周这个时间,你再来。”

      再来干什么?

      让他继续站着当背景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是陶知念在唱歌。

      她的房间和他隔一堵墙,隔音不好。每天早上,她都会唱一会儿,有时候是儿歌,有时候是自己编的调子,没有词,就哼。

      他躺在床上听。

      今天的调子很慢,像在哄谁睡觉。

      他躺着,等声音停下来。

      七点,他起床,洗漱,换衣服。

      下楼的时候,他妈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煎蛋,还有一碟小笼包,不知道是买的还是自己包的。

      陶海岳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摆着报纸,一边看一边吃。他没抬头。

      陶桎野坐下来,开始喝粥。

      他妈端着碗过来,坐在他旁边。

      餐桌上一片安静。

      陶桎野吃完一碗粥,站起来。

      “我走了。”

      “这么早?”他妈抬头,“你姐还没起,你不等等她?”

      陶桎野愣了一下:“等她干什么?”

      他妈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事,你去吧。”

      他拿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姐昨天去看医生了,你知道吗?”

      他妈点头:“知道。”

      “那个医生说,下周还去。”

      “嗯。”

      陶桎野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妈没抬头,继续喝粥。

      他推门出去。

      外面天还是灰的。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不知道是谁家在烧早饭糊了。远处有狗叫,有电动车驶过的声音,有个大妈在楼下喊:“张阿姨,菜到了——”

      他骑上电动车,往学校走。

      经过小区门口时,看见一个摆摊算命的。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面前铺着一张红布,上面放着签筒和一本翻烂的书。

      有个年轻女人蹲在他面前,低着头,手伸出来,让老头看手相。

      陶桎野没停,骑过去。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还蹲着,老头在说什么,她一直点头。

      他想起阿玳——昨天常知白提过这个名字,说是他朋友,算命的。

      这个城市里,算命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

      下午五点,他练完舞,骑回家。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黑得早,五点和晚上没什么区别。

      他推门进屋,发现不对劲。

      客厅里站着三个人。他妈,他爸,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那男人穿着工装,手里拿着卷尺和工具包。

      陶知念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看。

      “怎么回事?”陶桎野问。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陶海岳指着二楼:“把所有窗户都装上防盗网。”

      陶桎野愣了一下:“不是装了吗?”

      “装得不够密。”陶海岳说,“她能从缝里钻出去。”

      陶桎野抬头看陶知念。

      陶知念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着那个工人,看着卷尺,看着窗户,然后低头,看陶桎野。

      他们对视了一秒。

      陶知念转身,回房间了。

      门关上。

      工人开始量尺寸。他妈在旁边跟着,说哪个窗户要装,哪个不用。陶海岳回书房了。

      陶桎野站在原地,听他们说话。

      “这个窗户,她上次就是从这里……”

      “知道知道,我们装最密的,手指头都伸不出去……”

      “多少钱?”

      “看面积,大概两三千吧……”

      陶桎野上楼,走到陶知念房间门口。

      门关着。

      他敲了敲。

      里面没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又敲。

      还是没声音。

      他靠在门框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忽然开了。

      陶知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干什么?”她问。

      陶桎野愣了一下:“你没睡?”

      “没有。”

      “那怎么不吭声?”

      陶知念没回答,转身回房间。

      陶桎野犹豫了一下,跟进去。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她画的画——全是猫。各种各样的猫,正常的不正常的,有的有人的眼睛,有的有鸟的翅膀,有一只特别大,蹲在画面中央,周围围着很多小人。

      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继续画。

      陶桎野站在她身后,看她画。

      她在画一个窗户。窗户上有防盗网,网眼很密,密得透不过光。窗户外面有一个人,很小,站在远处,看不清脸。

      “这是谁?”他问。

      陶知念没回答。

      “外面那个人是谁?”

      她还是没回答。

      陶桎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笔尖一点一点把那个人画完。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站在防盗网外面,看着窗户里面。

      陶知念放下笔,转回头看他。

      “你来干什么?”

      陶桎野张了张嘴,说:“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工人的声音,还有电钻的轰鸣。

      陶知念忽然说:“他们要关我了。”

      陶桎野愣了一下:“什么?”

      “装那个。”她指着窗外,“关我。”

      陶桎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没错。防盗网不是防贼的,是防她的。

      “你……”他顿了顿,“你以后别爬窗了。”

      陶知念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没有光。

      “我不爬了。”

      陶桎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她转回去,继续画画,“反正也爬不出去了。”

      陶桎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移动。窗户旁边,她又画了一个小人,这个更小,站在窗户里面,隔着防盗网,看外面那个。

      两个小人,一个里面,一个外面,隔着一层铁网。

      他忽然想起下午常知白问的那句话:“她说的那个门,是什么门?”

      他现在知道了。

      是窗户。

      ---

      晚上八点,工人走了。

      陶桎野下楼倒水,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就坐着。

      “妈。”

      她抬头。

      “你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来:“还没……你爸说出去吃,我叫你姐,她不出来。”

      陶桎野看着她,忽然发现她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穿着那件洗旧的家居服,坐在那里,像个没人说话的人。

      “我去叫姐。”

      他上楼,敲陶知念的门。

      “姐,吃饭。”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

      还是没声音。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人。

      窗户开着。

      陶桎野心跳漏了一拍,冲过去。

      他扒着窗框往外看——外面是二楼阳台,陶知念站在阳台上,背靠着新装的防盗网,抬头看天。

      防盗网很密,她钻不出去,但也退不回来。她就站在那儿,像个笼子里的人。

      “姐!”

      陶知念低头看他。

      “干什么?”

      “你……”他喘着气,“你下来。”

      “不下来。”

      “为什么?”

      陶知念指着天:“有星星。”

      陶桎野抬头看。灰蒙蒙的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没有星星。”

      “有。”陶知念说,“你看不见。”

      陶桎野站在窗口,看着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服,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就那么站着,抬头看天,像真的看到了什么。

      “姐。”他忽然说。

      “嗯?”

      “你冷不冷?”

      陶知念低头看他,过了一会儿,说:“冷。”

      “那下来。”

      她没动。

      陶桎野翻出窗户,跳到阳台上。

      阳台很窄,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他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天。

      灰的,什么都没有。

      “星星在哪?”

      陶知念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他顺着看过去,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看见了。”他说。

      陶知念转回头看他。

      他没看她,继续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一个,亮的。”

      陶知念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恢复原样。

      “你骗人。”

      陶桎野没说话。

      他们俩站在阳台上,旁边是新装的防盗网,冷风呼呼地吹。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拽走了。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扫过街道,又消失。

      “走吧。”陶知念说,“吃饭。”

      她翻回房间,陶桎野跟着翻回去。

      落地的时候,他看见书桌上那张画——两个小人,一个里面,一个外面,隔着防盗网,都在看天。

      他忽然想,那两个小人,哪个是她,哪个是他?

      ---

      晚上十一点,陶桎野躺在床上,睡不着。

      隔壁没有声音。

      楼下也没有声音。

      这栋房子终于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看窗外。

      窗户没装防盗网——他这间不用装,因为他不会爬窗。

      外面是邻居家的楼,黑漆漆的,有几扇窗亮着灯。有一扇窗里,一个人影在走动,走来走去,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失眠。

      他想起今天那个算命的,那个蹲着的年轻女人,还有阿玳——那个常知白的朋友,也是算命的。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阿玳占卜”。

      出来一个账号,粉丝七万多,简介写:“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划掉)塔罗占卜师(勉强算)一个离婚带娃的普通女人”

      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

      “今天有人问我:你算的命准吗?我说:我算不准,但你自己能算准。”

      “那个女孩问:那我怎么办?我说:你先睡觉。”

      “她问:睡不着怎么办?我说:那就不睡,反正你明天不用上班。”

      “她说:我明天要上班。我说:那你现在还不睡?”

      “她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只知道,这个城市里,睡不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陶桎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隔壁忽然传来声音——陶知念在唱歌。

      还是早上那个调子,很慢,像哄人睡觉。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他被手机吵醒。

      是常知白发来的消息:

      “陶桎野,你姐姐这周情况怎么样?”

      他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回:

      “她昨天说,星星在天上,我看不见。”

      过了很久,常知白回:

      “那你看见了吗?”

      陶桎野盯着屏幕,没回复。

      窗外,天还是灰的。

      隔壁的歌声停了。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桎野,起床吃饭——”

      他坐起来,回了一条:

      “没看见。”

      “但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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