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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烧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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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桎野周四下午没课。
他在练舞室待到三点,郁知秋进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他继续跳,跳到腿发软,跳到镜子里的人满头是汗,跳到手机响了三遍才听见。
是他妈。
“桎野,你姐呢?”
他停下来,喘着气:“什么意思?”
“她不在家。”
陶桎野愣了一下:“几点走的?”
“不知道,我买菜回来就不见了。”他妈的声音有点紧,“你爸晚上有饭局,回来要吃饭的——”
“我回来找。”
他挂了电话,拿上外套往外跑。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陶知念可能会去的地方。医院?常知白那儿?小区后面的小公园?还是——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说“星星在天上”。
她不会去楼顶了吧?
他拧紧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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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他妈站在门口张望,手里还攥着那把芹菜。
“找到了吗?”
“没。”陶桎野把车停好,“她房间看了吗?”
“看了,没人。”
“防盗网呢?”
他妈愣了一下:“防盗网怎么了?”
陶桎野没解释,直接上楼。
陶知念房间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窗户开着,防盗网还在,外面没人。
他站在窗口往外看。
楼下是院子,他妈种的几盆绿萝,还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再远一点是小区的路,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个骑三轮车收废品的。
没有人像他姐。
他转回头,看见书桌上那张画又换了。
还是窗户,还是防盗网,但这次窗户外面多了一只猫。很大,蹲在那里,尾巴卷着,看着窗户里面。
窗户里面没有人。
陶桎野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忽然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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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楼,骑上车,去医院。
精神科在三楼,他上次来过。护士站的人换了一个,不是小周,是个年轻男的,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找常知白。”
男的抬头:“预约了吗?”
“没。”
“那你等一下,常医生现在有患者。”
陶桎野靠在墙上等。
走廊里坐着七八个人。有个中年女人在抹眼泪,旁边她老公一脸麻木地刷手机。有个年轻女孩戴着口罩,一直低头看地板,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上面印着“上岸”两个字。还有个大爷,看起来七八十了,一个人坐在那里,也不看手机,就盯着墙上的宣传画。
宣传画上写着:“关注心理健康,共建和谐社区。”
大爷盯着看了十分钟。
诊室的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几张纸。她经过陶桎野身边时,他听见她在打电话:
“妈,我没事,就是开点药……不是,不是那种病,就是睡不着……”
她走远了。
常知白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陶桎野?”
“我姐不见了。”
常知白看着他,没问“怎么回事”,也没说“你报警了吗”。他回头对护士站那个男的说:“下一个患者往后推二十分钟。”
然后他走出来,带上诊室的门。
“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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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楼,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常知白递给他一根烟,他接过来,没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妈买菜回来。大概两点多。”
“她平时会去哪?”
陶桎野想了想:“小公园。她有时候去那里坐着,看人。”
“还有呢?”
“没了。”他顿了顿,“她没什么地方可去。”
常知白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她昨天跟我提过,说想去看星星。”
陶桎野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她说,城里的星星看不见,要去远一点的地方看。”常知白弹了弹烟灰,“我问她想去哪,她说不知道。”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
“她不会跑远的。”
“为什么?”
“她没钱。”陶桎野说,“她身上从来不装钱。”
常知白没说话。
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医院门口的马路。车来车往,外卖小哥在车流里穿行,有个老太太推着小推车过马路,走得很慢,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你先回去。”常知白说,“我下班后去你家看看。”
陶桎野看着他。
“你几点下班?”
“六点。”
“那太晚了。”
常知白把烟掐了:“那你有什么办法?”
陶桎野没话说了。
他骑上车,走了。
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算命的摊子。不是上次那个老头,是个年轻女的,戴着口罩,面前摆着几张塔罗牌。有个女孩蹲在她面前,正在抽牌。
他多看了一眼。
那个女的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隔着马路,他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他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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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小区,没直接回家,先去了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的一块空地,有几棵老树,几张长椅,一个生锈的健身器材。下午三四点,这里没什么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长椅上晒太阳。
陶桎野走过去,橘猫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他坐在长椅另一头,掏出手机。
阿玳的账号他昨晚搜过,今天又点进去看了一遍。
最新动态是两小时前:
“今天有个女孩来算感情。她说她男朋友一个月没回她消息了,但朋友圈还在发。我说那你还不分手?她说,万一他有苦衷呢?”
“我说:他的苦衷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分手。”
“她哭了。”
“我收了她的钱,给她退了二十。我说,这二十你拿去喝杯奶茶,喝完就别想了。”
“她问我:那你呢?你离了婚,想开了吗?”
“我说:没想开,但得活着。”
底下有人评论:“阿玳老师,你太真实了。”
阿玳回复:“真实不值钱,但真实不用装。”
陶桎野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个女的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算命。但他忽然想,如果陶知念也能遇到这么个人,跟她说说话,是不是会好一点。
橘猫翻了个身,肚皮朝上,继续睡。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在它身上。
陶桎野站起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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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蛋汤。三菜一汤,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陶桎野愣了一下。
他妈做饭从来不做这么多。平时都是两菜一汤,有时候一菜一汤,凑合吃。
“今天什么日子?”
他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你爸今天回来吃饭。”
陶桎野明白了。
他爸陶海岳,平时一周回来吃两三顿饭,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应酬。每次他回来吃饭,他妈就会多做几个菜,把桌子摆得满满的,好像家里过得很好。
“姐呢?”
“还没回来。”他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四点半了,她该饿了。”
陶桎野没说话。
他妈站在餐桌边,把筷子摆好,又把汤勺摆正,然后站在那里,看着那几盘菜。
“妈。”
“嗯?”
“姐要是回不来呢?”
他妈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陶桎野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的头发今天好像刚染过,黑得很不自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围裙上印着几只卡通小鸡。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汤碗边,像是在等什么。
“没什么。”他说,“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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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走到门口,门开了。
陶知念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陶桎野愣了一下。
“你去哪了?”
陶知念没理他,换鞋进屋。
他跟在后面,看见她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
一包奶糖。
一盒彩色铅笔。
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星空。
陶桎野看着那堆东西:“谁给你的?”
“医生。”陶知念说。
“常知白?”
她点点头,拿起那张明信片,翻过来给他看。
背面写了一行字:
“星星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常知白”
陶桎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妈走过来,看见那堆东西,愣了一下。
“你去找常医生了?”
陶知念点头。
“他怎么给你这个?”
陶知念想了想:“我说想看星星,他说看不见的时候可以看画。”
她把明信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
阳光透过纸背,那些星星像是在发光。
他妈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嘴张了张,没说话。
陶知念把明信片收起来,揣进口袋里。然后她拿起那包奶糖,拆开,倒出两颗,一颗塞进嘴里,一颗递给陶桎野。
陶桎野接过来,没吃。
陶知念看了他一眼:“你不吃?”
他捏着那颗糖,没说话。
陶知念转身,上楼了。
客厅里只剩他妈和他。
他妈站在餐桌边,看着那三菜一汤。红烧肉已经有点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边。
“吃饭吧。”她说。
陶桎野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妈也坐下来,给他盛了一碗汤。
他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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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陶海岳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陶桎野刚洗完碗。他妈在客厅看电视,还是那档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陶海岳看了一眼餐桌,上面已经收拾干净了。
“吃饭了?”
他妈点头:“吃过了。”
他没说什么,上楼了。
陶桎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忽然想,他爸知不知道今天他妈做了红烧肉?
知不知道他妈等了他一下午?
知不知道他姐今天差点走丢?
应该不知道。
就算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他爸在家的时候,家里就像多了一个陌生人。不说话,不交流,偶尔开口,就是“你姐的药吃了没”“你跳舞怎么样了”“这次考试第几名”。
问完就走,不等回答。
陶桎野擦了擦手,上楼。
经过陶知念房间时,门缝里又透出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她在哼歌。还是那个调子,很慢,像哄人睡觉。
他回自己房间,躺床上,掏出手机。
阿玳的账号又更新了:
“今天收摊的时候,有个男的骑电动车经过,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忽然想,这个城市里,每天有多少人擦肩而过,看一眼就忘了。”
“但也有人,看一眼就记住了。”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住我,反正我记住他了。”
“因为他长得有点像……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们又要说我恋爱脑。”
陶桎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个“他”,是他吗?
应该不是。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
手机震了一下,常知白发来消息:
“找到了吗?”
他回:
“找到了。她去找你了。”
常知白回:
“嗯,她来的时候我正在看诊,她就在外面等了一个小时。”
“给她买了点东西,让人送她回去了。”
陶桎野看着那行字,没回复。
过了几分钟,常知白又发:
“你姐跟我说,你是她弟弟,但你不喜欢她。”
陶桎野手指顿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常知白又发:
“我说不是,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喜欢她。”
“她笑了。”
陶桎野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隔壁的歌声还在继续。
他听着那个调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小公园,那只橘猫在晒太阳,肚皮朝上,什么都不用想。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看见陶知念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多,亮得刺眼。她转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但腿动不了。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