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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他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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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迁那天,常知白去了。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些机器推进。
亭子倒了。
柱子断了。
杂草被连根拔起。
他想起陶知念画的那些画——城堡、亭子、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现在都没了。
他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
陶桎野:“回来吗?”
他回:“回。”
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很大。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小时候,他也这样一个人站着过。
看着什么东西没了。
是什么?
他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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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远家。
常知白推门进去,陶桎野在厨房。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陶桎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陶桎野转回去,继续煮面。
他看着那个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妈也这样煮过面。
不是给他煮,是给他爸煮。
他爸死后,就没人煮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了的锅,站了很久。
后来他自己学会了煮面。
一个人煮,一个人吃,一个人洗碗。
很多年。
陶桎野盛好面,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他们坐下,吃面。
吃到一半,常知白忽然说:“我今天在想,我小时候也经常一个人。”
陶桎野抬头看他。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
他顿了顿。
“后来就习惯了。”
陶桎野没说话。
但他伸手,碰了碰常知白的手。
就一下。
然后收回去。
常知白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手,又看着陶桎野。
陶桎野没看他,低头吃面。
常知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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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常知白去洗碗。
陶桎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会儿他大概七八岁。
有一次跳舞比赛,他拿了第二名。
他跑回家,想告诉他妈。
推开门,他妈在姐姐房间,抱着姐姐,轻声哄着。
姐姐又发病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奖状。
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声点。”
就三个字。
然后转回去,继续哄姐姐。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把奖状塞进书包里,回自己房间。
没人问过。
他也没再拿出来过。
常知白洗完碗出来,看见他发呆。
“想什么?”
陶桎野回过神。
“没什么。”
常知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陶桎野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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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陶桎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七八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奖状。
他妈在里面,抱着姐姐。
他想喊她。
但喊不出声。
摔倒了,母亲想扶,看了一眼父亲,没动。
生病了,母亲偷偷摸他额头,父亲一进来就收回手。
需要的时候,不会有人来。
他不需要任何人,也没人需要他。
要的东西,自己拿;拿不到,就认。
后来他就不要了。
姐姐呢。
她不需要承担任何期待,也不需要满足任何要求。她活在另一个世界里。
而他不一样。
他能保护她,却也无能为力。
他时而讨厌她,时而可怜她。
于是他沉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她痛苦不堪,什么都不做。
像只健康的流浪猫,默默地待在角落,等人来,等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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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桎野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那儿,没动。
身后,常知白还在睡。
呼吸很轻,手搭在他腰上,没松。
他盯着那一条阳光,看了很久。
脑子里还在转昨晚那个梦。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奖状。
他妈在里面,抱着姐姐。
他想喊。
喊不出声。
后来他就醒了。
常知白动了一下。
没醒。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开口说话,说什么?
不知道。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说。
小时候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后来不说,是因为习惯了不说。
再后来,遇到常知白。
常知白从来不问他。
不问他“你在想什么”。
不问他“你为什么不说”。
不问他“你需不需要我”。
就做。
煮面,热牛奶,抱他,陪他。
做完了,不说。
他不用说话,常知白就知道了。
他不用开口,常知白就给了。
他不用证明自己值得,常知白就给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
可现在他忽然想,如果常知白一直给,他会不会有一天给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常知白一直在。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想过“要”什么。
因为从小就没要到过。
可现在,他想要。
他想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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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白醒的时候,陶桎野已经起来了。
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醒了?”
陶桎野没回头。
“嗯。”
常知白看着他的侧脸。
“想什么?”
陶桎野沉默了几秒。
“没想。”
常知白没再问。
他站起来,去厨房。
热牛奶,煮面。
陶桎野坐在那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油烟机轰轰响,水开了咕嘟咕嘟,碗碰灶台叮的一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这些声音。
但那些声音跟他没关系。
他妈做饭,是给姐姐吃的。
他爸吃饭,是给自己吃的。
他坐在餐桌边,像空气。
没人问他吃没吃饱,没人给他夹菜。
他就自己夹,自己吃,吃完自己洗碗。
后来就不想吃了。
常知白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茶几上。
又回去端牛奶。
两杯,热的。
他坐下,把一杯推给陶桎野。
“吃。”
陶桎野端起碗。
吃了一口。
常知白看着他。
“好吃吗?”
陶桎野点点头。
常知白笑了。
“那就行。”
陶桎野低头吃。
吃了几口,他忽然放下筷子。
常知白抬头看他。
陶桎野没看他。
他看着那杯牛奶。
牛奶冒着热气,白白的。
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没人给我热牛奶。”
常知白没说话。
“都是自己倒。凉的。”
他顿了顿。
“后来就不喝了。”
常知白看着他。
陶桎野还是没看他。
“你这儿的牛奶,是热的。”
常知白没说话。
陶桎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热的。
他喝完,放下杯子。
还是没看常知白。
常知白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说:“以后都是热的。”
陶桎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常知白。
常知白也看着他。
没躲。
陶桎野没说话。
但他把杯子往常知白那边推了一点。
就一点。
常知白看着那个杯子,又看着他。
陶桎野已经低头吃面了。
常知白笑了。
他端起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
也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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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陶桎野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
是那个亭子。
亭子还在,没被拆。
他姐站在亭子里,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
他姐说:“你来了。”
他说:“嗯。”
他姐说:“他在等你。”
他顺着姐姐的目光看过去。
有一个人站在远处。
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是谁。
他想走过去。
但脚动不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水里。
水很凉。
他抬头,那个人还在。
没走。
就那么站着。
等他。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
常知白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他躺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常知白的脸。
月光照在他脸上,轮廓很软。
他忽然想开口。
想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就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碰了碰常知白的脸。
就一下。
常知白没醒。
他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