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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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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和青住院的第四十三天,陶桎野在病房里坐着,看着那张脸。
他想起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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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挨打,他六岁。
不记得因为什么了,只记得他爸的巴掌扇过来,他整个人撞在墙上。
疼。
他趴在地上,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哭了打得更狠。
他妈从厨房跑出来,站在门口,没动。
就看着。
他抬头看她,想叫妈。
但没叫出来。
因为他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心疼,是怕。
她怕他爸。
怕得不敢动。
后来是他舅冲进来的。
梅和青那时候还在工厂上班,那天正好休班,过来送东西。
他推开门,看见陶桎野趴在地上,陶海岳站在旁边。
他什么都没说,冲上去就是一拳。
陶海岳没躲开,被他打得退了两步。
然后两个人打起来。
陶桎野趴在地上,看着舅舅和父亲扭打在一起。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茶杯碎了。
他舅比他爸年轻,但力气没他爸大。
后来他爸把他舅按在墙上,一拳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他舅咬着牙,没叫。
他看见舅舅的眼睛,也在看他。
那个眼神他记到现在。
不是怪他,是让他别看。
把眼睛闭上。
他没闭。
他看见舅舅的头撞在墙上,血流下来。
红的,顺着墙往下淌。
他妈终于动了,冲上去拉他爸。
他爸甩开她,她又冲上去。
后来邻居来了,把他爸拉开了。
他舅瘫在地上,满脸是血。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滩血。
他妈抱着他舅哭。
他爸被邻居拉走了。
他站在原地,没人管。
后来救护车来了,把他舅抬走了。
他跟着跑到门口,看着他舅被抬上车。
车门关上,开走了。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没人叫他回去。
他后来自己回去的。
屋里还乱着,地上还有血。
他拿了拖把,把血拖干净。
然后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他爸没回来。
他妈在医院陪舅舅。
他一个人在家,没开灯,坐在黑暗里。
他想起舅舅被打的时候,眼睛还在看他。
那个眼神。
“别怕。”
他后来想,舅舅那时候想说的是这个。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被打得说不出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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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他六岁。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舅保护他,被打得头破血流。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后来他长大了,力气大了,可以还手了。
但他还是怕。
不是怕疼,是怕他舅的眼神再出现。
那种被打着还在看他的眼神。
好像在说“你别过来”。
好像在说“我没事”。
好像在说“你别怕”。
但他怕。
他怕他舅再被打。
他怕他冲上去也没用。
他怕他变成他爸那样。
所以他不还手。
他爸打他,他就站着挨。
不躲,不叫,不求饶。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躲了,他舅又会冲上来。
如果他叫了,他妈又会哭。
所以他什么都不做。
就站着。
等他爸打够了,自己停手。
然后他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继续练舞,继续上学,继续装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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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问他舅。
“你为什么要冲上来?”
梅和青愣了一下,看着他。
“你是我外甥。”
就四个字。
陶桎野没说话。
梅和青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
“下次他打你,你就跑。”
陶桎野摇摇头。
“跑不掉。”
梅和青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就等。”
“等什么?”
“等长大了。”
陶桎野不懂。
梅和青说:“长大了,就能跑了。”
他那时候不懂这句话。
后来懂了。
不是跑得掉的意思。
是有地方跑了。
有他自己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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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去常知白家那天,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想起舅舅说的话。
“等长大了,就能跑了。”
他跑了吗?
不知道。
但他站在那儿,不想回去。
常知白开门,看着他。
“进来。”
他进去。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后来也没怎么回去。
他知道他舅会高兴。
因为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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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和青睁开眼睛,看见他。
“又来了?”
陶桎野点点头。
梅和青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
“天天来,烦不烦?”
陶桎野没说话。
梅和青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朋友,怎么没来?”
“上班。”
梅和青点点头。
他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你小时候,有一次,我被打。”
陶桎野愣了一下。
梅和青没看他。
“那天你爸打你,我冲上去。”
他顿了顿。
“后来他打我,你站在那儿。”
陶桎野没说话。
梅和青转头看他。
“你记不记得?”
陶桎野点点头。
梅和青又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我看见你站那儿,心里想,这孩子完了。”
陶桎野愣住了。
“什么?”
梅和青说:“你站那儿不动,不跑,不求饶,就那么看着。”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会恨我。”
陶桎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和青忽然笑了一下。
“后来你来看我,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
他转头看他。
“我就知道,你没完。”
陶桎野看着他。
梅和青说:“你还能说‘不疼’,你就还有救。”
陶桎野没说话。
他想起那时候,他确实说了不疼。
其实是疼的。
但他没说。
因为舅舅已经受伤了,不能再让他担心。
梅和青闭上眼睛。
“后来你长大了,不常回来了。”
他顿了顿。
“我知道你在躲。”
陶桎野没说话。
梅和青说:“躲就对了。”
他睁开眼,看着陶桎野。
“别像我,一辈子没跑掉。”
陶桎野看着他。
那张脸,比记忆里老了太多。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带他去公园,教他骑自行车。
舅舅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
他摔了,舅舅冲过来,问他摔哪了。
他说没摔。
舅舅不信,非要看他膝盖。
膝盖破了,流血。
舅舅背他回去,一路走一路骂。
“笨死了,骑个车都能摔。”
他趴在舅舅背上,没说话。
但他记得那个背,很宽,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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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学会了骑车。
舅舅站在旁边,看着他骑。
他骑了一圈,回来,停在舅舅面前。
舅舅笑了。
“行了,会了。”
他后来一直记得那个笑。
现在舅舅躺在床上,笑不出来了。
陶桎野看着他。
“舅。”
梅和青没睁眼。
“嗯。”
陶桎野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顿了几秒,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梅和青睁开眼睛,看着他。
“谢什么?”
陶桎野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