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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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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白决定做一件事。
他想了很久。
陶桎野说要走。
然后呢?
他想要自己做什么事?
他从小就知道,别人要的是他给的。
母亲要他听话,不是要他。
继父要他不添麻烦,不是要他。
患者要他的陪伴,不是要他。
苏则要他的回应,但他给不了。
只有陶桎野,从来没问他要过什么。
不问他“你爱不爱我”。
不问他“你会不会走”。
不问他“你什么时候来”。
就等。
等他来,等他说话,等他伸手。
等不到就算了。
不哭不闹。
就那么等着。
他给的,陶桎野都接了。
热牛奶,喝了。煮面,吃了。抱着,不躲。
他想要的是这些吗?
常知白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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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
陶桎野还没醒。
他出了门。
去医院。
没煮面。
没热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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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桎野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了。
他躺了一会儿,等常知白的手。
没有。
身后是空的。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牛奶,没有纸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
灶台是冷的。
锅是空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空锅。
脑子里有个念头。
他走了?
但马上又否定了。
不会。
他不会走。
可能是有事。
他回房间,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发了一条:
“去医院了?”
过了很久,常知白回:
“嗯。今天忙。”
他看着那三个字。
他以为他会说“晚上回来”,会说“记得吃饭”,会说“牛奶在桌上”。
他把手机放下。
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换好衣服,出门。
去陈远家楼下的那个仓库。
练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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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下午,手机响了。
不是常知白。
是他妈。
“桎野,你今天有空吗?”
他停下动作。
“怎么了?”
“你姐想你了。”
他愣了一下。
“我过来。”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收拾东西,骑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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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陶家的时候,他妈开的门。
“在楼上。”
他上楼。
陶知念房间的门开着。
她坐在窗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
那个方向,是废弃公园的方向。
他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姐。”
“舅舅走了。”
陶桎野点点头。
“小白也走了。”
陶桎野没说话。
“你也会走吗?”
陶桎野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安静。
“会。”
陶知念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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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陈远家。
推门进去,屋里黑着。
他开灯。
常知白还没回来。
他坐在沙发上,等。
看着墙上的钟。
七点。
八点。
九点。
十点。
手机响了。
“今晚医院有事,不回了。”
他看着那条消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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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白在医院待了一夜。
其实没事。
他在值班室坐着,看着窗外。
窗外是天,黑的。
他想了很多。
想陶桎野回的那个“好”。
没有问“为什么”。
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说“那我等你”。
就一个“好”。
他应该高兴的。
因为陶桎野不问他,不逼他,不给他压力。
可他没有高兴。
他有点慌。
不是慌陶桎野会走。
是慌他不知道陶桎野在想什么。
那个人什么都不说。
他给的,他接。
他不给的,他也不要。
他掏出手机,翻到阿玳的对话框。
上一次说话,是几个月前。
他打字:
“有空吗?想算。”
阿玳过了一会儿回:
“行。”
“……”
死神。隐士。星星。
“死神,是结束。你在结束什么东西。”
“隐士,是一个人待着。你在躲。”
“星星,是希望。但你够不着。”
“你在怕什么?”
他愣了一下,补了一句。
“想听实话。”
“现在,你想去做一件事,虽然过去的人和事对你没有产生干扰,但只是你不确定一件事,这件事过去没有想过,来的很突然,你也不敢有所期待。所以你在期待什么呢。”
他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阿玳没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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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他请了假。
没回陈远家。
骑车去了另一个地方。
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他妈那儿。
上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一层一层。
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不是累。
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上一次来,是带着陶桎野吃饭。
他妈给他夹菜,说“多吃点”。
他以为她接受了。
可那只猫的事,从来没说过。
那些年的事,从来没说过。
他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但他还是上去了。
四楼。
五楼。
六楼。
敲门。
门开了。
他妈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
“知白?”
“嗯。”
她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还是那样,老沙发,老茶几,老电视。
他坐下。
他妈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这时候来?”
常知白看着那杯水。
水面上漂着一片茶叶,打着转。
他忽然开口。
“妈,我那只猫,你扔哪儿了?”
他妈愣住了。
他看着那杯水,没抬头。
他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
“不记得了。”
常知白点点头。
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
“我小时候,一直想找。”
他妈没说话。
“后来不找了。”
他看着那杯水。
“因为找了也没用。”
“……”
“我要走了。”
他妈也站起来。
“你……”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妈,我不怪你。”
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没声音。
他下楼。
一层一层。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他妈也这样站在门口过。
看着他下楼。
不喊他回去。
就那么看着。
他继续往下走。
到一楼,推开门。
外面阳光很刺眼。
他站在那儿,眯着眼睛。
手机响了。
“今天回来吗?”
不是“你在哪儿”。
不是“为什么不回来”。
不是“我想你”。
是“今天回来吗”。
他在等。
等他回去。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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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白到楼下,停好车。
抬头看那扇窗。
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光,看不清里面。
他上楼。
敲门。
没人应。
他愣了一下。
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沙发。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厨房是冷的。
他忽然有点慌。
掏出手机,想打电话。
还没拨出去,门开了。
陶桎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
看见他,愣了一下。
“回来了?”
常知白看着他。
“嗯。”
陶桎野进来,把袋子放茶几上。
是菜。
他换了鞋,去厨房。
常知白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什么都没问。
就去洗菜了。
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
陶桎野在水池边,洗着菜,水哗哗响。
常知白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你这两天,怎么不问我?”
陶桎野的手停了一下。
没回头。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回来。”
陶桎野继续洗菜。
“你想说就会说。”
常知白愣了一下。
陶桎野说:“你不想说,我问也没用。”
常知白没说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
水还在流。
菜洗好了,陶桎野关水,转身,看着他。
他们站着,看着对方。
厨房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陶桎野开口。
“你这两天,在想什么?”
常知白看着他。
“在想你。”
陶桎野没说话。
“在想你要的是什么。”
陶桎野看着他。
“你要什么?”
他看着陶桎野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静。
“我要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陶桎野面前。
“我想跟你走。”
“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想走。”
厨房里很安静。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
滴答。
滴答。
“那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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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选的地方叫云城。
不是临海那种灰蒙蒙的天,是蓝的。
高楼很多,玻璃幕墙反着光,走在街上能看见自己在楼上的影子。
科技公司扎堆,年轻人多,外卖小哥骑得飞快,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亮着灯。
陶桎野不知道该去哪里。
但他知道,这里的房租比临海贵。
他们租了个小屋,一室一厅,窗户朝南。
每天早上阳光晒进来,晒到床上,晒到陶桎野脸上。
他得拉窗帘。
常知白不让。
“晒晒好。”
陶桎野就眯着眼睛,躺在床上,看着阳光里飘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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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云城第三天,陶桎野给郁知秋打了电话。
她之前说“可能去旅游,可能回老家”。
结果她来了云城。
在剧组。
“群演不够,天天招人。”郁知秋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来不来?”
陶桎野想了想。
“来。”
第二天他就去了。
剧组在郊区,一个破厂房改的摄影棚。
郁知秋站在门口等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
“哟,真来了。”
陶桎野点点头。
郁知秋带他进去。
里面乱糟糟的,人跑来跑去,灯架着,电线拖一地。
有人在喊“灯光好了没”,有人在喊“演员呢演员呢”。
郁知秋指了指角落。
“那儿,等着。”
陶桎野就站在那儿等。
等了两个小时。
然后有人喊他。
“你,过来,站那儿。”
他站过去。
“往前走。”
他往前走。
“停,好,下一个。”
结束了。
一天两百块。
他拿了钱,坐两个小时的公交回去。
常知白在等他,煮了面。
他吃完,倒头就睡。
第二天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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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不只是站着。
剧组缺人,什么都干。
搬道具,递水,帮灯光师傅拉线,帮服装组叠衣服。
有一次副导演看见他,问他会不会骑摩托车。
他说会。
“明天来,有个镜头,你骑过去。”
他骑过去。
一遍过。
副导演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干嘛的?”
“跳舞的。”
副导演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找他的人多了。
不是当演员,是干杂活。
但钱也多了一点。
他开始每天在不同的地方跑。
今天在东边,明天在西边,后天在郊区的影视基地。
公交坐吐了,就买了辆二手电动车。
每天骑着他,穿过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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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他给家里转了一笔钱。
不多,两千。
他妈的电话马上就来了。
“桎野,你干嘛?”
“工资。”
他妈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留着用。”
“够用。”
他妈又沉默了几秒。
“常医生对你好吗?”
他看着窗外的天。
云城的天空,比临海蓝。
“好。”
他妈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
他收起手机,继续骑电动车。
风很大,但太阳也大。
晒在身上,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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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知白在一家大诊所上班。
说是诊所,其实挺大的,三层楼,装修得像个咖啡馆。
前台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妆,说话轻声细语。
“常医生,您的预约。”
他每天要看七八个人。
不是以前那种严重的病人。
是另一种。
三十多岁,工作不错,收入不错,但睡不着。
“常医生,我是不是有病?”
他看着那张脸,想起临海的那些人。
那些人是因为活不下去。
这些人是因为活得太好了,但不知道活着干嘛。
他给他们开药,听他们说,偶尔说两句。
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
他骑车回去。
路上会经过一个公园,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情侣坐在长椅上。
他骑过去,看着那些情侣。
忽然想起陶桎野。
他现在在哪儿?
在东边?在西边?在郊外?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
“晚上几点回?”
过了一会儿,陶桎野回:
“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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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桎野回来的时候,常知白坐在沙发上,灯没开。
陶桎野愣了一下。
“怎么不开灯?”
常知白没说话。
陶桎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常知白看着他。
“今天有人问我,有没有对象。”
陶桎野等着他说下去。
常知白说:“我说有。”
陶桎野没说话。
常知白说:“她问我,他是干嘛的。”
陶桎野看着他。
“我说,跳舞的。”
常知白顿了顿。
“她说,那挺好的。”
陶桎野没说话。
他伸手,碰了碰常知白的脸。
窗外的天被切成几块,高楼亮着灯,车流闪着光。
“我今天想你了。”
“想了很多次。”
陶桎野没说话。
但他靠过去,吻了他。
常知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陶桎野拉进怀里。
吻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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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一米五,两个人挤着,没人嫌小。
陶桎野压在他身上,看着他。
“常知白。”
“嗯……”
常知白抬起头,看着他。
“想说什么?”
“我想要你。”
陶桎野盯着他看。
常知白对上那双好像说了很多话的眼睛。
他低头,吻他。
很重。
手抓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