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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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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语迟想要的答案,顾影深没发给,也不想给。被许言打断后,两人没再提起这件事,很默契——至少顾影深是这么想的。
线上节目更新的那天,顾影深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手机响了。他一边系扣子一边打开许言发来的链接。
【你们这轮比赛这么刺激?cp都出来了。好奇.jpg】
顾影深看链接转发量还挺高。是个剪辑精良的视频,第一名和钱少两人的作品被并置,配乐是某首暧昧的英文歌,评论区画风已经完全偏离专业讨论。
“势均力敌的对手最好磕了”“这一眼是对视还是挑衅”“拜托,这种互相欣赏又互相较劲的张力谁懂”。点赞最高的那条是:“痞帅开朗少年×冷酷冰山御姐,妥妥年下姐狗向,有没有人写他们的文啊,饿饿。”
顾影深退出视频。
他不意外,也不觉得冒犯。第二轮输得心服口服,网友的关注点爱落哪儿是别人的自由。他照常去康复中心接沈语迟,路上买了两人份咖啡,在休息区等着康复师结束今天的训练。
签到的老师认出他来,客气地过来打招呼。
“顾先生,在等语迟?”对方欲言又止。
顾影深还之以礼貌回答和反问:“嗯,阿迟最近很有进步。”
“是的呀。就是……”老师斟酌着措辞,“语迟的训练态度是很好的,康复陈老师也反馈他进展乐观。但他的签到时间一直不太稳定。”
“?”顾影深问。
“是这样的,前两周语迟经常迟到或早退。我们理解毕竟刚到,可能不适应这边的节奏,但这样确实会给排班的老师造成困扰,所以……”对方言尽于此。
顾影深端着咖啡的手顿珠:“……迟到?”
“嗯,大概每周有一两次吧。早退更频繁。”老师叹了口气,“知道您忙,但还是希望您多盯着点,训练要持之以恒才行。”
顾影深道了谢,把凉了一半的咖啡放下。他以为沈语迟说的“我自己可以”是真的可以,他以为沈语迟按部就班地在康复、在进步,他可以暂时放下这份牵挂专心去应对比赛、人脉、那些关乎未来的东西。
他忘了,沈语迟对这座城市是陌生的。认路记路、安排时间、独自完成一整套训练流程,这些对普通人来说或许轻而易举,对沈语迟而言确实每一步都像在陌生海域泅渡。
诊室门开,沈语迟出来看见顾影深,眼睛亮了一下。很克制,但还是被顾影深捕捉到了,说明他心情很好。格蕾丝说过,情绪对训练有很大影响。
回去路上,顾影深小心试探:“阿迟,老师说……你最近会晚点到中心。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沈语迟停住脚步:【有时候做错公交或者走错路口了。感觉嘉禾又小又大,有点晕。】
和顾影深猜的答案八九不离十。他把手机还给沈语迟,又问:“那早退呢?为什么没按规定训练时间完成?”
沈语迟抿嘴思考,屏幕的光映把那点犹豫照得纤毫毕现。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剩一行:
【希望你回到家不是一个人。】
顾影深看完瞬间失去组织语言的能力,心软得一塌糊涂,把他那几天的早出晚归都忘了。
沈语迟垂下眼睛,手微微蜷缩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认错意味十足。
二轮赛前后的很多个夜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时,玄关的灯总是亮着,沈语迟见他进门还会去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他以为那是习惯,或者是沈语迟在家无事可做,顺手为之。
他倒没想过,那道光是有意为之。
“以后……”顾影深开口,声音微哑,“我会尽量赶在训练结束前来接你。”
沈语迟抬头。
“小叔不是不相信你。”顾影深移开视线,“我是想让你知道,我也一样,不希望你回家是一个人。”
他没等沈语迟反应就拉着人上快速公交,下班时间行人依旧匆匆,他忽然很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在他忙着规划未来、应对竞争、计算得失的这段日子里,沈语迟一直站在他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安静且固执地等他。
明天是二月初五。沈语迟的农历十八岁生日。
顾影深在睡前订好了两张船票。
浪花岛。嘉禾近海的一座小岛,不通车,只能靠轮渡往返。他在网上看过旅行vlog,风景很美。他没有告诉沈语迟是生日惊喜,只说明天带他出去玩。
沈语迟没有问目的地,顾影深安排的事他很少拒绝。
回家后两人去隔壁蹭了饭,许言听见两人的安排表示他们也一起。
许言裹了条厚围巾,脸颊冻得红彤彤但精神亢奋得不行。吴帆站在他身侧,一手拎两人的行李,一手虚虚护在许言腰后。
他话少神色也淡,偶尔许言问他才有几句话,顾影深觉得这副静水流深的样子才应该是吴帆本来的模样。之前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大约只是在某人面前才会显露的例外。
轮渡启航,沈语迟靠窗补觉,他的头随船身晃动,几次差点撞上玻璃。顾影深把围巾叠起来垫在窗边,伸手在他额侧护着。
许言看这场景又开始磕起cp,放下三明治准备偷拍,手腕却被轻轻按下。
顾影深假装没看见。
浪花岛比照片里更安静。时值淡季,游客却不算少。他们上岸的地方离一个景点很近,来都来了便决定把景点看了再走。
门票不贵。四人穿过架起飞檐的月洞门,很快就看见这个旧园林最漂亮的造景。假山叠石,回廊曲折,亭台楼阁并不簇新,但草木葳蕤,尽显被精心照料过的妥帖。最惊人的是,这片园林竟与海相连。回廊尽头是大片的碧海蓝天,白鹭掠过浪尖,姿态从容如这片土地的主人。
来往游客皆驻足于此。许言连拍了十几张照片,忽然回头,对着落在身后的几人说:“这地方要是用来做秀场是不是绝了?”
他兴奋地又从各种角度拍了几张发朋友圈:“阿深,你觉得如何?今年新中式设计还挺多,咱上次想的那个合作也适合。诶,你们说,要是这庄园是你们的,你们会拿来干什么?”
顾影深思忖:“你这想法好。秀场、发布会或者给独立设计师做驻地项目。”
许言点了点头,心里感慨优秀设计师的想法总是不谋而合。他又转头问沈语迟:“阿迟呢?”
沈语迟看了眼吴帆。许言故意跳过吴帆,昨天某些不方便明说的“惨状”遗留的痕迹还在毛衣下,那点怨念藏在故意板起的嘴角和微红耳根里,但这些沈语迟都不知道。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和吴帆对视,时间短到无法捕捉。
“……关人。”
除了吴帆,其余两人齐齐愣住。
许言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沈语迟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许言听得十分真切,特么这小子说这地方适合关人?!
许言表情像被冻住。他下意识往吴帆那边靠了半步,看吴帆晦暗不明的眼神又意识到自己在往谁身边靠,硬生生刹住。那模样又怂又倔,让人看了想笑。
顾影深率先反应过来,迅速启动补救模式。他往前大跨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解释:“阿迟的意思是,这个地方这么大,假山又遮挡视线,放以前社会混乱时期,绑架威胁给人关这儿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许言“哦——”一声由惊恐作恍然大悟状。
“我说的对吧,阿迟。”顾影深对沈语迟投去一个“还是我懂你”的眼神。他觉得如果有,自己简直可以去考个读心师资格证。
沈语迟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在内里笑顾影深那副拼命尝试解读并转译的样子。
吴帆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内心颇为认同和欣赏。他的了然让顾影深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如白鹭飞羽拂过水面,涟漪未起便已消散。
两间房推开窗都能看见大海,顾影深和沈语迟那间在走廊尽头,推开窗就是一棵树须垂地的老榕树,树影筛进阳光落在木质地板上像碎金。
行李刚收拾好,许言就来敲门,说是订好晚餐。
“这次生日保证让你侄儿不白来!”
许言最喜欢看别人收到自己精心准备礼物后的惊喜。听说今天沈语迟生日,他昨晚就争说要参与,立马订了岛上一家很难预定的餐厅给庆生。
在海边看烟花是一件很让人欢喜的事,嘉禾禁燃烟花爆竹,他没有更好的安排也就随许言去了。
餐厅延伸向海,潮声紧贴耳畔。夕阳沉落,天际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粉与黛紫,云絮绣在浪花尖。
沈语迟凝视这那片海,收回视线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
顾影深正侧头和许言说话,大半张脸浸在光里。那道斜阳给他皮肤镀上金,睫毛投下浅浅阴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他说到某个想法,习惯性微扬下巴,唇角带起一片自己没意识到的少年意气。
沈语迟忽然很好奇顾影深在绥城一中上学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记得顾影深在老家院子里看书的侧脸,也是这样被昏黄的光勾勒。那是他刚考上一中的暑假,仲夏夜凉风习习,顾影深一笔一划教他认字,会在打满公式的草稿背面画村口那只小猫。
那个晚上沈语迟还不能完整描述“心动”的感受,他只是觉得,顾影深坐那儿,风就起。
服务员递来饮品单。顾影深合上,对她说:“红酒,先开两瓶。”
沈语迟洄游思绪被打断,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顾影深读懂:“这下真成年了,来电仪式感。”
四瓶酒的空瓶在桌边排开时,顾影深已经撑不住了。他喝酒上脸,从颧骨到脖颈都泛着薄红,眼神也开始涣散,却还强撑着坐直,试图保持那副惯常的从容。
可惜他没能从容等到蛋糕上桌——在许言第三次追问服务生“蛋糕怎么还不到”的时候,顾影深的头一点一点歪下去,最后轻轻靠在了沈语迟肩上。
沈语迟僵了一瞬,然后缓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测过头。
顾影深的呼吸均匀绵长,带着红酒微涩的香气。许言也醉了,一直在问服务员,吴帆起身结账,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沈语迟没有动。他让自己多感受了55秒。
“走了,回去睡。”沈语迟低语。
顾影深含糊应了一声没睁眼。
沈语迟跟许言和吴帆抱歉点头,扶起顾影深。许言疯喊:“你要把我兄弟带哪儿去!那是我兄弟!”吴帆马上捂住他示意人走。
回酒店的路不长,但顾影深已经走不成直线。沈语迟蹲下身,把他拉到自己背上。
顾影深没他高,压在背上就像个随身挂件。背上人的手松松环住他的脖子,像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被他反复摩挲的记忆一样。
那是更小的时候,他走不动山路,顾影深也是这样背他。
只不过那时顾影深瘦得像根竹竿,背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气,却还要硬说“不累,你好轻”。
现在姿势互换。
“阿迟……”顾影深含混地喊他,声音带着委屈的软。
“嗯。”
“沈语迟!”
“我在。”
“你长大了。”
沈语迟没有回答。石板路延伸向前,远处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氛围灯。他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稳稳地走。
“你以前就这么高……”顾影深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到我这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使用四肢。
“后来到我下巴。”他又比划。
“现在……比我高了。”
沈语迟踩到一颗小石子,步伐微微一晃。顾影深的手臂立刻收紧了一些,带着本能的保护欲,即使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太清楚。
“你知道吗……”顾影深把脸埋进沈语迟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你长大了。”他顿了顿,试图组织被酒精溶解的支离破碎的语言,“健健康康的。没有长歪。”
沈语迟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以前总怕。”顾影深声音越来越轻,“怕把你养坏了。”
夜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咸涩的凉意。沈语迟没出生,在心里默念,你把我养的很好。
你是唯一没放弃过我的人。
“不会的。”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这片夜风听,“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顾影深不再呢喃。他的呼吸更沉,像是睡着了。
沈语迟没有再说下去,背着人走完剩下的路。
酒店的灯光刺眼。顾影深被放在床上时皱了皱眉,挣扎着要坐起来。
“不行!”他含糊不清说,“没换衣服,不能上床!”
沈语迟被吼傻了,看着他那副明明醉得东倒西歪却还要坚守原则的样子,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笑。
“好,我们换衣服。”他扶顾影深坐稳,自己去翻他的行李箱。
睡衣不在。
“你没带。”沈语迟把行李箱合上。
顾影深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他消化消息。眼神涣散眉头却拧得更紧。
然后,眼眶红了。
沈语迟端来刚倒好的温水站在床边,看顾影深把上衣脱了,光膀子坐在沙发上丧着脸。
刚走近就看见一滴泪从顾影深脸颊滑下来。
接着是第二滴。
沈语迟几乎是半跪着蹲到他面前:“怎么了?”
“你知道阿迟吗?他叫沈语迟。”顾影深的声音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养的小猫仔怎么就一眨眼长大了……”
沈语迟手指微微缩紧:“你的小猫叫沈语迟?”
“他有时也可以是只小狗。”他说,“再然后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顾影深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空荡荡:“有自己的小家,自己的交友圈,有自己更重要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就是不需要我了。”
房间里很安静。浪潮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拍着沈语迟的胸膛。
他保持那个半跪的姿态,木地板硌着疼,但他没动。
“你是在为我哭泣吗?”沈语迟心疼擦着他的泪,“傻子。从前只有小叔,以后也只有顾影深。”
一字一顿,字字珠玑。
顾影深眨眨眼,眼泪坠在他的手背。
“嗝——说了些什么啊。”顾影深抬起手用力拍自己的头,像要把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拍回去,“阿迟以后的人生要圆满才对。要有很多的朋友,很多爱他的人。”
沈语迟没回答。
“我们阿迟真的长大了。”顾影深又重复一遍,这次语气稳了些,像在说服自己,“你想好要什么礼物了吗?小叔希望未来你的人生,有想做的事,要勇敢去做。有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要勇敢去追。”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看着沈语迟的。
沈语迟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耳膜深处跳出,是浪花岛今夜的海潮,一波比一波更高、更汹涌。
记忆盲盒彻底打开启,被反复删除又反复写满名字的草稿纸、对着镜子无声练习口型、每一个提前离开康复中心的下午,他不是为了能说话才做那些事第二期。
他只是想,万一有一天,他真的需要说呢。
万一有一天,他不再只是沉默地等了呢?
“想好了。”沈语迟回答。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很轻,怕惊扰这个易碎的夜晚。那三个字发音很准,他在镜子里练过太多遍。
顾影深茫然:“什么?”
“生日礼物。”沈语迟靠近了一点,“你说只要我想要的,你能给的,都可以。”
顾影深点头,动作迟缓郑重。
还没来得及问“到底是什么”,嘴唇就被堵住。
吻很轻,落在嘴角,在试探,在确认。顾影深没有躲,或许是没有反应过来,或许是酒精麻痹了他的本能。沈语迟没有给他思考的机会,追上去,将这个吻加深。
他吻得很慢,如同在小心翼翼完成一件准备了太久的事。没有急切,没有侵略,只是将自己的心意,一点一点,渡进顾影深微张的唇缝里。
“我想了好多年。”他在亲吻的间隙说,“无数个时刻,无数个夜晚。”
“对不起,小叔。”他的眼角流出一滴泪,滴在顾影深的膝盖。
“我爱你,顾影深。”
他的手探进顾影深散开的衣领,掌心贴着他心口的位置。那里的心跳很急,很有力。
“我那时就在想,怎么会有你这种傻子。”他用指纹清楚感受顾影深的脸庞、脖颈,“明明自己也才十几岁,却要把另一个孩子背身上。”
他又一次吻上去,这次更深,直接撬开顾影深的牙关,去寻找那块软湿,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滚烫。
“后来,你来了嘉禾。我想,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带我去看病,带我见格蕾丝教授。你说陪我练习,每天固定时间。我想,这是不是说明,你厌烦我了,想快点离开我?
“可你太忙了。你有很多事要做,你的未来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三凤村,没有叔公,也没有……”他停下,“也没有一个不会说话的累赘。”
顾影深在这一刻动了。他迷蒙抬手覆上沈语迟后颈。
“可我也庆幸,只要一直生病,你就不会真正抛弃我。我开心,但同时也想扇自己一巴掌。”他继续倾诉。
沈语迟很少哭。当他清楚感知到顾影深在笨拙生涩却带着本能地温柔回应着时,他的的眼眶在感知的那一瞬间热了。
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一停,这个梦就会幻灭,这个吻得入迷的人就会清醒过来,他那些扭曲拧巴的情感会无所遁形。
“顾影深,我真的爱你。”电流顺着脊柱上窜,银丝挂于两唇,“从此不再停止,直至死亡。”
怀里的人没动静了,沈语迟起身调高空调温。
他在床边椅子上闭眼坐了许久,天边开始泛起蟹壳青,将明未明。
有的话和情感,再不说就会像茵陈,只能沉默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