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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雾锁凤凰 ...

  •   粉笔画的骷髅头,歪斜地咧着嘴,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不祥的嘲弄。
      伊世欢的手指悬在23号箱侧面,离那个标记只有毫厘。粉笔灰很新鲜,轻轻一碰就会抹花。是警告?是标记?还是……某种仪式性的宣示?
      “青帮。”林郁在他身后低声道,声音压得极紧,“骷髅头是‘杜门’的标志。画在货物上,意思是‘此物有主,擅动者死’。”
      杜门。上海青帮大佬杜月笙门下,最心狠手辣的一支。他们果然上船了,而且目标明确——就是23号箱。
      “什么时候画的?”伊世欢收回手,目光扫过货舱。堆积的货箱在阴影中沉默,只有通风管道发出低微的呜咽,像某种垂死动物的喘息。
      “昨晚后半夜。”水手长王大海走过来,脸色很难看。他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脸上有海风刻出的深纹,此刻眉头紧锁,“我凌晨三点最后一次巡查时还没有。四点半刘大虎尸体被发现,全船混乱,有人趁那个时候溜进来画的。”
      混乱中下手。精准,大胆,而且……毫不掩饰。这是挑衅,也是宣告:青帮知道箱子里的东西,而且志在必得。
      伊世欢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赵启明一伙,神秘的“大鱼”,现在又加上青帮。三股势力,都盯着这个箱子。而他们,只有三个人。
      “杜先生的人……在船上?”他问。
      王大海点头,眼神警惕地扫向货舱入口:“至少五个,扮成水手。领头的叫‘阿鬼’,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很好认。昨天上船时我就觉得眼熟,今早看见这标记才想起来——他是杜月笙手下专门处理‘湿货’的,心黑手辣,在码头上名声很臭。”
      专门处理“湿货”的。意思是,手上沾过血。
      伊世欢想起昨夜甲板上那两个水手的对话:“船上有个大人物要亲自接货”。难道青帮的“杜先生”,就是那位“大鱼”?还是说,青帮只是“大鱼”雇佣的打手?
      “计划还要继续吗?”林郁看向伊世欢,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面对赵启明,他们或许还能周旋。但面对毫无规则、只认暴力的青帮,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伊世欢沉默了几秒。他走到货箱旁,蹲下身,手指再次抚过那个应急开启孔。木板冰凉,锁孔幽深。里面藏着的,是西夏文孤本,是老顾拼了命从西北带出来的文明火种,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守护的东西。
      他想起铜钱在昨夜发出的烫热和红光。那不仅仅是一个信号,更像是一种……共鸣。文物有灵?还是制作铜钱和藏匿文物的人,留下了某种超越物理的羁绊?
      他不能退。
      “继续。”他站起身,声音不大,但清晰坚定,“但计划要改。”
      “怎么改?”林郁和王大海同时看向他。
      “烟雾警报,时间提前到六点半。不能再晚了。”伊世欢快速说道,“青帮的人刚画了标记,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赵启明那边,刘大虎刚死,他们需要时间调整。这是唯一的机会窗口。”
      “可六点半天还没黑透,雾气也可能没到最浓……”王大海犹豫。
      “顾不上了。”伊世欢打断他,“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动手。林医生,应急工具准备好了吗?”
      林郁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根长约二十公分、三棱状、顶端有复杂锯齿的黄铜探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就是应急工具。插入底部的孔,按照密码转动,可以绕过双锁,直接打开内层夹板。”林郁将探针递过来,“密码你还记得吧?”
      “Ⅲ Ⅶ Ⅱ。”伊世欢接过探针,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罗马数字,3,7,2。”
      “对。顺时针转三圈,逆时针七圈,再顺时针两圈。听到‘咔哒’一声轻响,就说明内层锁开了。但记住,”林郁神色严肃,“开锁过程不能中断,也不能转错。否则内部的防破坏机关会触发,夹板会锁死,再想打开就难了。”
      伊世欢点头,将探针小心收好。他看了眼怀表:上午八点十分。距离行动时间,还有十个多小时。
      “王大哥,”他转向水手长,“烟雾块的位置,选好了吗?”
      “选好了。”王大海指向货舱最深处,靠近左舷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帆布和缆绳,远离通风主道,烟雾不会扩散太快,但足以触发警报。而且那边靠近备用逃生通道,真出事也方便撤离。”
      “好。六点半,你准时点燃。然后立刻从逃生通道离开,去医务室找林医生,假装帮忙救治‘伤员’。”伊世欢布置道,“林医生,警报响起后,医务室会很忙。你想办法拖住可能去货舱的人,尤其是大副和那些可疑的水手。给我争取至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林郁沉吟,“我尽量。”
      “十五分钟后,无论我是否得手,你都必须撤离。”伊世欢看着他,“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和王大哥一起,想办法自保。箱子里的东西……能带就带,不能带,就毁掉。绝不能让它们落在青帮或赵启明手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重。林郁和王大海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并肩作战。
      “还有,”伊世欢从怀里取出那枚铜钱,递给林郁,“这个你拿着。”
      林郁一怔:“这是吴先生留给你的信物……”
      “如果我回不来,你需要它。”伊世欢强行将铜钱塞进他手里,“缺口里的地图和密码,是找到其他东西的关键。吴先生留下的,可能不止这一处。你得活下去,把线索传下去。”
      林郁握紧铜钱,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心脏。他盯着伊世欢,良久,才哑声道:“你会回来的。”
      伊世欢笑了笑,没说话。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23号箱上的骷髅标记,然后大步走向货舱出口。
      背影挺拔,脚步坚定,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
      同一时间。昆山小站,简陋的站长办公室。
      程长风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的伤还在抽痛,腿上的擦伤火辣辣的,但比起刚才在电话里传递情报时的紧张,这些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打通了上海公共租界陈律师的电话。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了“北斗”号军列、天津港、黄金、以及可能的基隆目的地。他没提自己的名字,没提“海晏”号,只说这是“一位朋友”冒死得到的消息,关乎国家宝藏流失,请求陈律师务必动用一切关系,设法拦截或曝光。
      陈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尽力。你自己保重。”
      电话挂断。程长风不知道这通电话能有多大作用。陈律师只是一个租界律师,能力有限。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他必须相信,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值得尝试。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大亮,但雾气很重,远处的农田和房舍都模糊不清。站台上,几个铁路工人在慢吞吞地搬运货物,蒸汽机车在远处的岔道上喷着白汽。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电话可能被监听,赵启明的人随时会追来。
      他拉开门,刚走出站长办公室,就听见站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不止一辆车。
      心脏骤然收紧。他闪身躲到站房侧面的阴影里,探头望去。
      两辆黑色别克轿车停在站前空地上,车门打开,跳下七八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动作利落,眼神凶狠。为首的那个,程长风认识——是赵启明手下的得力干将,外号“黑豹”,以追踪和刑讯闻名。
      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这么快!
      程长风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站房老旧,墙壁斑驳,他藏身的地方堆着些破旧的麻袋和木箱,勉强能遮挡身形。
      “搜!”黑豹一挥手,手下立刻散开。两人冲向站长办公室,两人奔向货场,剩下的四人在站台上分散搜查。
      脚步声越来越近。程长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狂敲。他悄悄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从货厢里顺来的、生锈的扳手,是他唯一的武器。
      一个搜查者走到了他藏身的角落附近。程长风能看见他黑色的皮鞋和裤脚,在麻袋缝隙外晃动。那人用脚踢了踢麻袋,灰尘扬起。
      程长风握紧了扳手,指节发白。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命。但对方有枪,他几乎没有胜算。
      就在那人准备掀开麻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喊:“豹哥!有发现!”
      脚步声立刻远去。程长风松了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他听见黑豹的声音:“什么发现?”
      “站长说,半小时前有人借电话,打去了上海。听描述,像是程长风!”
      “上海哪里?”
      “一个……租界的号码。好像是律师。”
      短暂的沉默。然后黑豹冷笑一声:“律师?他想找保护伞?天真。继续搜!他受伤了,跑不远!把这破站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搜查再次展开,比刚才更粗暴。程长风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他必须趁他们注意力分散时,逃离车站。
      他悄悄探出头,观察地形。站房后面是一片杂乱的灌木丛,再过去是铁轨和荒草地。如果能穿过灌木丛,溜到铁路另一侧,或许能暂时脱身。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像猫一样从麻袋后窜出,几步冲进灌木丛。枯枝刮过他的脸和手臂,留下细小的血痕,但他顾不上疼,拼命向前钻。
      “那边!有动静!”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声音同时响起!
      程长风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不再隐蔽,直起身,全力向前冲刺!荒草没膝,碎石硌脚,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身旁的土里,溅起一蓬烟尘!
      “站住!再跑开枪了!”黑豹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程长风不回头,继续狂奔。前方就是铁路线,一列货车正缓缓驶过,挡住了去路。他毫不犹豫,加速冲向列车!
      子弹在耳边呼啸!他猛地扑倒,滚进铁路路基旁的排水沟!泥水瞬间浸透了衣服,冰冷刺骨。他喘着粗气,趴在沟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逼近。不止一个人。
      “他跳沟里了!围过去!”
      完了。程长风闭上眼睛。沟很浅,无处可藏。他们只要走过来,就能看见他。
      他握紧了生锈的扳手。至少,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脚步声离沟边只有几步远时,突然,那列缓慢行驶的货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汽笛声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
      紧接着,货车猛地加速!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巨大的、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条铁路线都在颤抖!
      烟尘、蒸汽、噪音,瞬间淹没了周围的一切!
      程长风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从排水沟里跃出,看准两节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纵身一跃!
      他抓住了冰冷的铁栏杆!身体悬空,脚下是飞速后退的枕木和碎石!他用尽全身力气,攀爬,翻滚,终于跌进了车厢连接处的狭小平台!
      货车继续加速,很快将车站甩在了身后。程长风瘫坐在平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泥水混合着血水,狼狈不堪。
      但他活下来了。
      他回头望去。昆山小站已经缩成了一个小点,黑豹和他的人影,早已消失在烟尘中。
      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雾气依旧浓重,像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笼罩着这片土地。
      他想起伊世欢。此刻,那个人应该也在海上,在同样的浓雾里,面对着自己的生死搏杀。
      他不知道自己的那通电话,能改变什么。不知道“北斗”号的黄金,最终会流向哪里。不知道“海晏”号能否平安。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而只要活着,就得继续战斗。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牛皮封面笔记本,翻开。密码那页还在。他撕下那一页,折好,塞进衬衫内袋。然后将笔记本用力抛向车外。纸张在风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鸟,瞬间被列车带起的疾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不能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好,闭上眼睛。
      列车轰鸣,驶向未知的前方。
      而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
      ---
      “海晏”号,下午四点。
      雾气不仅没有散,反而更浓了。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两百米,海面一片灰白,船像在牛奶中航行。汽笛每隔几分钟就低沉地鸣响一次,声音闷闷的,传不远,很快被浓雾吞噬。
      全船进入一级戒备。所有水手取消轮休,加强瞭望。航行速度降到最低,雷达屏幕上一片模糊的雪花点。
      压抑。这是船上每个人的共同感受。刘大虎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加上这诡异的、无边无际的浓雾,一种末日将近般的恐慌,在船舱的每个角落里悄然滋生。
      伊世欢待在自己的舱室里,没有出去。他需要保存体力,也需要避免不必要的注意。他反复检查了应急探针,确认转动顺畅。又将行动计划在脑中演练了无数遍:如何避开可能的目光,如何在警报响起后最快抵达货舱,如何开锁,如何取出孤本,如何撤离……
      每一个步骤,都可能出错。而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是致命的。
      下午五点,有人敲门。很轻,三下。
      伊世欢警觉地摸向枕下的手枪:“谁?”
      “我。”是林郁的声音。
      他开门。林郁闪身进来,脸色比上午更差。
      “出事了。”林郁关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凤凰号’……就在附近。”
      伊世欢的心猛地一沉:“多远?”
      “不清楚。但半小时前,无线电收到一段非常微弱的信号,加密方式和我们监听到的赵启明与‘凤凰号’的通话一致。信号源方向,在我们左舷前方,距离可能不到五海里。”
      五海里。在浓雾中,这几乎是贴身的距离。
      “他们想干什么?提前接应?”
      “恐怕不止。”林郁从药箱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海图,铺在床上。他用手指在海图上画出一条虚线,“这是‘海晏’号目前的航线。按照计划,我们应该向东偏南,绕过嵊泗列岛,然后转向东南,前往基隆。但根据雷达模糊回波和无线电信号方向判断,‘凤凰号’很可能卡在了我们和嵊泗之间。”
      他指向海图上一个被红圈标注的区域:“这里,就是‘鬼见愁’暗礁区。原计划是明晚经过那里。但现在,‘凤凰号’提前就位,而且堵在了我们正常航线的前方。我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们可能想逼我们改变航线,提前进入‘鬼见愁’。”
      伊世欢盯着海图。浓雾,暗礁,接应船堵路……这是要把“海晏”号逼上绝路。
      “船长知道吗?”
      “大副刚刚向船长汇报了雷达异常和无线电信号。但大副是永丰公司的人,他的汇报……恐怕会引导船长做出错误的判断。”林郁苦笑,“我偷听到的,大副建议船长‘稍微偏北航行,避开可疑信号源’。而偏北……恰恰会让我们更靠近‘鬼见愁’的北部边缘。”
      一步步,都是算计。从刘大虎的死,到浓雾,到“凤凰号”的堵截,再到船内奸细的误导……所有的一切,都在把“海晏”号推向那个预先设好的死亡陷阱。
      “我们没时间了。”伊世欢看着怀表:五点二十分。距离原定的烟雾计划,还有一个多小时。但局势已经不允许他们等到六点半。
      “计划必须提前。现在。”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王大海在哪里?”
      “在轮机舱待命。我已经通知他准备。”
      “好。告诉他,五点半,准时点燃烟雾。提前一小时。”伊世欢快速说道,“你现在回医务室,做好准备。警报一响,按原计划拖住大副和其他人。”
      “那你呢?”
      “我提前去货舱附近埋伏。”伊世欢将应急探针贴身藏好,“烟雾一起,我第一时间进去。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拿到东西。”
      林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最终化为决然:“小心。”
      “你也是。”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林郁拉开门,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伊世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心脏跳得沉稳有力。恐惧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专注。就像当年在黄埔,第一次摸到真枪,第一次面对靶子。呼吸,瞄准,扣动扳机。排除一切杂念,只专注于目标。
      他走到舷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片浓雾深处,“凤凰号”像一头耐心的鲨鱼,正静静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而他们,要在鲨鱼张嘴之前,从鱼腹中,偷走那颗最珍贵的珍珠。
      时间,五点二十五分。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手枪,弹匣,探针,还有……他从皮箱暗格里取出的另一样东西——一小瓶透明的液体,装在玻璃安瓿里,用软木塞封着。标签上写着德文:□□。
      这是老顾留给他的最后保障。“如果被捕,如果面临无法承受的酷刑,如果……必须避免更惨烈的结局。”老顾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伊世欢从未想过真的要用它。但现在,他把它放进了上衣口袋。贴身,触手可及。
      他不是准备赴死。他只是……做好最坏的准备。
      五点二十八分。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轮机低沉的轰鸣。他压低帽檐,脚步轻快,像任何一个普通船员,去执行一项普通的任务。
      他走向通往货舱的楼梯。刚下到一半,忽然听见下方传来说话声。
      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模糊,但其中一个声音,他记得——是早上王大海描述过的,脸上有疤的“阿鬼”,青帮那个领头人。
      “……杜先生说了,东西必须完好。少一张纸,就拿你的脑袋补。”
      “鬼哥放心,箱子看得死死的,苍蝇都飞不进去。就是……赵科长那边,会不会……”
      “赵启明?”阿鬼冷笑,“一个穿官衣的狗,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等船一沉,谁知道是谁干的?到时候,东西是我们的,黑锅是他的。杜先生这招‘借刀杀人,黑吃黑’,妙得很。”
      “可船上还有那个‘稽核员’,姓伊的,好像有点来头……”
      “姓伊的?”阿鬼声音里透着不屑,“一个公子哥儿,能掀起什么浪?大副已经安排好了,等警报一响,混乱起来,找个机会,‘意外’掉海里。神不知,鬼不觉。”
      伊世欢贴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没有加速,没有慌乱。他甚至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敌人的计划,终于清晰了。
      青帮想黑吃黑,利用赵启明的沉船计划,吞掉文物,栽赃灭口。而赵启明,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青帮只是他雇佣的打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们,是蝉?还是……捕雀的人?
      他看了眼怀表:五点二十九分。
      还有一分钟。
      他悄悄退后,从楼梯另一侧绕开,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也更绕远的路线,通往货舱。
      五点三十分整。
      货舱深处,浓烟滚滚升起。
      刺耳的火灾警报,瞬间撕裂了整个船舱的寂静!
      ---
      “凤凰号”,驾驶舱。
      杜月笙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核桃油亮,在他掌心转动,发出细碎的、令人心烦的摩擦声。
      他今年五十有二,身材瘦削,穿着深青色绸缎长衫,面容清癯,眼神却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打量猎物价值的估量。左边脸颊有一道极淡的旧疤,是年轻时与人争地盘留下的,如今成了他身份的标志之一。
      “杜先生,”一个手下躬身汇报,“‘海晏’号发出火灾警报,目前航速已降至最低,正在组织灭火。”
      杜月笙眼皮都没抬:“几号舱?”
      “三号货舱,底层。”
      “底层……”杜月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烟雾往上走,底层起火,上面的人会慌。慌了好,慌了才会乱,乱了才有机会。”他顿了顿,“阿鬼那边,准备好了吗?”
      “鬼哥已经带人埋伏在附近。等烟雾最浓时,就会动手。”
      “告诉阿鬼,东西我要,人……”杜月笙捏紧了核桃,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一个不留。”
      “是。”
      手下退下。杜月笙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外面浓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艘载着无数珍宝和秘密的船,就在不远的前方,正一步步走向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想起赵启明那张谄媚又贪婪的脸。一个保密局的小科长,也配和他杜月笙谈合作?也配分一杯羹?可笑。
      等船沉了,东西到手,赵启明也就没用了。到时候,是“意外”身亡,还是“畏罪自杀”,还不是他杜月笙一句话的事?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失传的孤本,那些宫廷的秘宝,那些记载着无数秘密的档案,都将在不久之后,摆进他杜公馆最深处的密室。那是他留给子孙的基业,是他杜月笙能从青帮头子,真正跻身上流社会的资本。
      乱世?乱世才好。不乱,哪有机会?
      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转那对核桃。
      耐心。他有的是耐心。
      而猎物,已经入网。
      ---
      “海晏”号,三号货舱底层。
      浓烟像有生命的怪物,从废弃帆布堆中翻滚涌出,迅速吞噬着货舱的空间。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货物霉变的味道,令人窒息。红色的警报灯在烟雾中旋转闪烁,将一切切割成破碎而诡异的画面。
      伊世欢用湿布捂住口鼻,弯着腰,在浓烟和堆积的货箱间快速穿行。视线极差,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步。耳边是远处传来的混乱呼喊、奔跑的脚步声,还有消防水龙带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响。
      他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朝着23号箱的位置移动。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呼吸因为湿布和烟雾而有些困难,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左转,绕过一堆木箱。直行,避开一根横亘的缆绳。右转……
      他看到了。23号箱——或者说,伪装成047号的23号箱——静静立在角落的阴影里。箱体上那个粉笔画的骷髅头,在闪烁的红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没有看守。警报响起时,原本守在这里的人,要么被调去“灭火”,要么……已经被青帮的人“清理”了。
      伊世欢没有立刻上前。他蹲在一个货箱后,仔细观察四周。烟雾浓重,能见度不足五米。但他能感觉到,除了远处的混乱,这附近还有一种……刻意的寂静。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悄悄拔出手枪,子弹上膛。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木片,用力朝箱子对面的阴影掷去。
      木片落地,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从左右两侧的货箱后闪出!手中寒光一闪——是砍刀!
      果然有埋伏!青帮的人没走!他们在等!
      伊世欢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两声枪响,在密闭的货舱里格外震耳!子弹击中左侧黑影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砍刀脱手,身体踉跄后退。右侧黑影动作稍缓,伊世欢第二枪已到,打中他持刀的手臂!
      惨叫声中,两人迅速退回阴影。
      伊世欢没有追击。他的目标不是杀人,是箱子。他迅速起身,冲向23号箱!
      蹲下,摸到底部的应急开启孔,插入探针!手指稳定,开始转动——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七圈!再顺时针,两圈!
      每一圈都像是一个世纪。汗水从额头滑落,混入烟雾,刺痛眼睛。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远处的混乱,近处的呻吟,还有……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朝这边逼近!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无比清晰的响动,从箱体内部传来!
      开了!内层锁开了!
      伊世欢迅速抽出探针,用力扳动箱体侧面的暗扣。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夹板,应声弹开!
      里面,不是金条,不是珠宝,而是一摞用油纸和防潮布层层包裹的、厚薄不一的册子。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上面是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陌生文字——西夏文。
      孤本。老顾用命换来的东西。
      伊世欢的心脏在这一刻,终于剧烈地跳动起来。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的一册取出。入手沉重,纸页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就在这时,货舱入口方向,传来一声暴喝:“在那里!抓住他!”
      是阿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杀意!
      伊世欢来不及取出更多,他迅速将取出的那一册塞进怀里,然后合上夹板,将应急孔恢复原状。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转身,举枪,背靠货箱,面对声音传来的方向。
      烟雾翻滚中,几道黑影快速逼近。为首一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在闪烁的红光中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阿鬼。
      他手里提着一把短柄斧,眼神像嗜血的狼,死死盯着伊世欢,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伊少爷,挺能躲啊。把东西交出来,杜先生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伊世欢没说话。他计算着距离,计算着子弹,计算着退路。怀里的孤本紧贴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阿鬼一步步逼近,身后的手下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去路。
      “你跑不掉的。”阿鬼狞笑,“外面全是雾,船马上要改道去‘鬼见愁’。你就算能从这里出去,又能去哪儿?跳海?喂鱼?”
      伊世欢依旧沉默。他的目光越过阿鬼,看向货舱深处。那里,烟雾最浓的地方,隐约有光——是备用逃生通道的指示灯!
      他必须冲过去。
      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抬起枪口,不是对准阿鬼,而是对准了头顶的通风管道!
      砰!砰!砰!连续三枪!
      子弹击穿铁皮,火花四溅!浓烟顺着破口疯狂涌入通风管道!
      几乎同时,全船响起更加尖锐、更加急促的警报声——是通风系统故障警报!
      阿鬼和他手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
      就是现在!
      伊世欢猛地向前扑倒,就地一滚,同时扣动扳机,向着阿鬼脚下连开两枪!子弹打在钢铁地板上,火花迸射,逼得阿鬼和手下本能地后退闪避!
      伊世欢抓住这瞬间的空隙,跃起,冲向货舱深处的逃生通道指示灯!
      “拦住他!”阿鬼怒吼!
      手下举刀扑上!伊世欢侧身躲过一刀,另一把刀已劈到面前!他抬臂格挡,刀锋划破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剧痛传来,但他动作不停,一脚踹在对方小腹,借力向前冲!
      指示灯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通道口的铁门!
      身后,阿鬼的脚步声和怒吼紧追不舍!
      伊世欢冲到门前,用力一拉——门开了!一股带着海腥味的冷风扑面而来!通道向下,通往底舱和救生艇甲板!
      他毫不犹豫,闪身进去,反手关门,将门闩插上!
      几乎就在门闩落下的同时,斧头狠狠劈在铁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铁门变形,但暂时挡住了。
      伊世欢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手臂的伤口血流不止,染红了衣袖。怀里的孤本硌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通道下方。黑暗,狭窄,不知通向何处。
      但他没有选择。只能向前。
      他撕下衬衣下摆,草草包扎了伤口。然后,他握紧枪,沿着狭窄的钢铁楼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身后,斧头劈砍铁门的声音,像丧钟一样,在浓烟和警报声中,持续不断地回响。
      而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和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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