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烫金暗语 ...

  •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海晏”号终于驶出浑浊的长江口,进入东海。
      伊世欢站在右舷甲板,扶着冰凉的护栏。夜风如刀,带着海盐特有的咸腥味,狠狠刮在脸上。船体在深水区轻微摇晃,脚下传来发动机低沉而规律的轰鸣,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平稳呼吸。
      远处,陆地的灯火已缩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在墨黑的海天交界处颤抖。前方,是真正的、无边的黑暗。没有星光,乌云压得很低,海面像一块巨大的、被揉皱的黑绸,偶尔有浪尖泛起惨白的泡沫,转瞬即逝。
      他需要清醒。医务室门口的戏演完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赵启明是否会上钩?刘大虎会不会起疑心?那枚藏在通风管道里的窃听器,能发挥多大作用?太多未知数。
      他摸了摸内袋,那枚铜钱还在,贴着他的胸口。指尖触到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烫的。
      不是体温焐热的那种温润,而是一种异常的、几乎灼手的烫。
      他迅速将铜钱掏出,摊在掌心。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能感觉到金属表面异样的热度。更诡异的是,铜钱缺口处,正隐隐散发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像烧红的炭在将熄未熄时的余烬。
      这是怎么回事?
      伊世欢的心脏骤然收紧。他从未见过这种情况。这枚铜钱跟了他三年,除了那个缺口,从未显示过任何异常。吴志芳留下线索时,也只说“缺口对月而视”,没提过它会发烫发光。
      他本能地环顾四周。甲板空旷,只有远处船头有几个水手在检查缆绳,身影模糊。他迅速转身,背对可能的目光,将铜钱凑到眼前。
      缺口内侧,那串刻痕“23”和罗马数字“Ⅲ Ⅶ Ⅱ”依然清晰。但此刻,在暗红微光的映照下,他隐约看到,在数字下方,似乎还有更细小的、之前从未察觉的纹路——像是一副极简的地图轮廓?或是什么符号?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可那红光太微弱,且忽明忽暗,像在呼吸。他试着调整角度,对准远处船头微弱的探照灯光,但无济于事。这光似乎只在一定条件下才会显现,而且……正在减弱。
      几秒钟后,红光彻底消失了。铜钱的温度也开始迅速下降,很快恢复到接近体温的正常温度。
      伊世欢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紧紧攥住铜钱,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
      这不是幻觉。铜钱确实产生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异变。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海上?是某种信号吗?还是……危险的预警?
      他想起了吴志芳最后那句话:“铜钱缺口,对月而视。”可今夜无月。
      或许,触发条件不是月光,而是别的什么?磁场?位置?或者……接近了某个特定的地点或物品?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23号箱!铜钱和23号箱是关联的!难道是因为船载着23号箱,航行到了某个特定海域,或者……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引发了铜钱的反应?
      他需要立刻去找林郁。船医见多识广,或许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准备转身返回船舱时,甲板另一侧传来压低的人声。他立刻闪身,躲进一堆盖着帆布的备用救生艇后面。
      两个水手从阴影里走出来,停在离他不远的舷边,点起了烟。火光一闪,照亮了两张粗糙而疲惫的脸。
      “妈的,这趟活儿真邪性。”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装货的时候神神秘秘,好些箱子死沉,还派专人盯着。刚才经过三号舱,看见刘头儿亲自带人守在那边,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少打听。”另一个声音老成些,“做好本分,拿钱走人。我跑船二十年,这种‘特别货物’见多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可这次不一样。”沙哑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接应船都安排好了。”
      “接应船?”
      “‘凤凰号’。就在前头等着呢,说是等咱们过了嵊泗,就在‘鬼见愁’附近碰头。船上……”那声音顿了顿,带着敬畏和恐惧,“好像有个大人物,要亲自……接货。”
      大人物?亲自接货?
      伊世欢屏住呼吸。赵启明背后还有人?级别更高?难怪敢策划沉船这种惊天阴谋。
      “大人物?多大?”
      “嘘——!”老成水手厉声制止,“闭嘴!这话是你我能说的?不想活了?”
      沙哑水手悻悻住口。两人沉默地抽完烟,将烟蒂弹进海里,转身离开了。
      伊世欢从救生艇后走出来,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寒意更甚。
      “凤凰号”在前方等候。大人物亲自接货。这意味着,对方对这批文物志在必得,甚至不惜亲自冒险出海。而“亲自接货”的另一层意思很可能是——亲眼确认“海晏”号沉没,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了眼怀表:三点四十分。距离林郁推测的“鬼见愁”动手时间,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时间紧迫得让人窒息。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向通往船舱的舷梯。经过医务室时,门缝下没有光,林郁可能已经休息了。他想了想,没有敲门,直接回到自己的二等舱7号。
      舱室狭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和一个壁柜。他关上门,反锁,拉上舷窗的厚布帘,打开床头微弱的阅读灯。
      他将铜钱再次取出,放在桌上,仔细端详。此刻的铜钱安静地躺着,泛着温润的旧铜色,毫无异常。刚才的灼热和红光,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放大镜——这是他随身携带的、用于查看账目细节的工具。他凑近铜钱缺口,在放大镜下仔细检视。
      缺口内侧的刻痕依然清晰。但在“Ⅲ Ⅶ Ⅱ”下方,放大镜确实揭示出更多东西:极细的、几乎与铜色融为一体的线条,勾勒出一个非常简单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规则的菱形,菱形中心有一个点,从点向外延伸出四条极短的射线,指向菱形的四个角。
      这是什么?标记?地图?还是某种符号?
      伊世欢试图在记忆中搜索类似的图案。老顾教过的密码本里没有。黄埔的军事地图符号里也没有。倒有点像……某种航海图上的标记?或者,是某种古老器物上的纹饰?
      他暂时没有头绪。但可以肯定的是,铜钱里藏着比想象中更多的秘密。吴志芳给他的,不仅仅是一把钥匙,可能还是一张……藏宝图?或者,一个定位器?
      这个念头让他悚然一惊。如果铜钱能感应到23号箱或者箱内物品,那么对方是否也可能有类似的手段,能追踪到铜钱?
      他立刻将铜钱收回内袋。不管怎样,这东西必须贴身藏好,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铜钱的异变,“凤凰号”和大人物,明晚的烟雾计划,还有那个神秘的青帮势力……无数线索在脑中纠缠,像一团乱麻。
      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有两三个小时。明天将是漫长而凶险的一天,他必须保持清醒和体力。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时,舷窗外的海面上,忽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光。
      不是灯塔。不是船灯。那光呈青色,很短促,像是什么信号。
      伊世欢立刻清醒,翻身下床,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海浪起伏,什么也看不见。
      是错觉吗?还是……“凤凰号”已经在附近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再也没有光出现。
      但那种被窥视、被围猎的感觉,像冰冷的海水,慢慢浸透了他的骨髓。
      ---
      同一时刻。上海北站,货运站台。
      黑暗。冰冷。颠簸。
      程长风蜷缩在军列货厢的角落,身下是粗糙的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坚硬硌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灰尘味,还有一股……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
      货厢没有窗,只有顶部几个细小的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借着这点微光,他能勉强看清货厢内部——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箱,都用粗麻绳固定着,箱体上刷着黑色的编号和“小心轻放”、“军用品”的字样。
      他是在半小时前,慌不择路逃上月台的。赵启明的人追得很紧,他只能钻进这列即将发车的军列,胡乱拉开一个货厢门,躲了进来。几乎就在他关上门的同时,列车缓缓启动了。
      他不知道这列车开往哪里。南京?徐州?还是更远的地方?他只知道,他暂时安全了。
      但安全只是暂时的。如果这列车在中途站停靠检查,或者目的地有严格的接收程序,他很可能暴露。一个穿着中山装、身上没有证件、还带着伤的人,出现在军列货厢里,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列车的去向,并在合适的时机下车。
      他摸索着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发麻。他扶着冰冷的厢壁,一步步挪到最近的一个木箱旁。箱子很大,很重,封得严严实实。他用手摸了摸箱体表面,触感冰凉坚硬——是金属箱。
      他顺着厢壁继续摸索,想找到任何标记或者单据。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移动,忽然,指尖触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
      他停下,凑近。借着透气孔漏下的微光,他勉强辨认出那是一行用刀尖或钉子刻上去的小字,字迹潦草,显然刻得很匆忙:
      “此车货物目的地:天津港,装船‘北斗’号,预计三十小时后启航往……”
      后面的字被一道深深的划痕破坏了,看不清楚。但“基隆”两个字的一部分轮廓,隐约可辨。
      程长风的心跳骤然停止。
      天津港。“北斗”号。三十小时后启航。往……基隆。
      基隆!台湾的港口!
      这列军列运送的,是打算从天津港装船、运往基隆的货物!结合“海晏”号运送的文物和档案,这批货物极有可能是……第二批,甚至第三批南运的物资!
      很可能是黄金。
      他误打误撞,竟然躲进了运送黄金的军列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起了“海晏”号,想起了伊世欢,想起了赵启明那个“沉船”的阴谋。如果“海晏”号沉没是为了掩盖文物流失,那么这批黄金的运输,是否也是同一计划的一部分?用一艘船的牺牲,吸引所有注意力,掩护其他更重要的物资悄悄运走?
      他背靠着冰冷的厢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麻袋里的硬物硌得他生疼,但他毫无知觉。
      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
      首先,他必须确认这批货物到底是什么。如果是黄金,数量有多少?目的地是哪里?除了基隆,还有没有其他中转站?
      其次,他需要把消息传递出去。给组织,给伊世欢,给任何可能阻止这一切的人。
      但怎么传递?他现在身在行驶的军列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电台,没有信鸽,甚至连纸笔都没有。
      他摸了摸身上,只有那枚铜钱,那本笔记本,父亲的怀表,还有……那两封装着证据的信。给总行总监的,和给交通员的。
      他拿出怀表,打开表盖。微弱的光线下,表盘内侧“精忠报国”四个字,像四把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
      父亲。伊世欢。吴志芳。还有无数他不知道名字的人。
      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战斗。他不能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他需要更仔细地检查这个货厢,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东西。
      他沿着厢壁,一寸寸摸索。除了那行刻字,没有其他标记。他又试着去检查那些木箱。大部分封得很死,但角落里有几个稍小的箱子,封条似乎没那么严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冒险。他找到封条的接缝处,用指甲小心地撬。封条很韧,但他耐心地一点一点剥离。几分钟后,封条被揭开了。
      他轻轻掀开箱盖。里面是厚厚的油纸包裹。他撕开油纸一角,手指触到了冰冷、坚硬、光滑的金属表面——是金条。借着微光,他能看见金条上铸造的印记:中央造币厂,民国三十七年,拾两。
      果然是黄金。一整箱,恐怕有几十根。
      他盖上箱盖,将封条尽量恢复原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黄金的诱惑,而是因为证实了最坏的猜想。
      国民政府正在系统地、秘密地将国库黄金运往台湾。而“海晏”号的沉没计划,很可能只是这个庞大行动中的一环,用于吸引注意力和掩护其他运输线。
      他必须阻止。至少,要发出警告。
      他回到厢壁边,再次看着那行刻字。“三十小时后启航”。现在是凌晨四点左右。三十小时后,就是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北斗”号将从天津港启航。
      时间比“海晏”号更紧迫。
      他需要尽快下车,找到联络方式。列车会在哪里停靠?南京?济南?还是直接开到天津?
      他想起刚才逃上车时,隐约看见车头方向挂着“沪—津特快军列”的牌子。如果是特快,中途停站可能很少,甚至可能一站直达天津。
      他必须冒险在列车减速时跳车。但外面夜色正浓,地形不明,跳车的风险极大,可能受伤,甚至丧命。
      但留在车上,等于坐视黄金被运走,等于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没有选择了。
      他走到货厢门边,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上,倾听外面的声音。只有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轰鸣,和风声呼啸。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是从外面闩上的,但从里面可以用力撞开。问题是,撞开之后,如何在高速行驶中安全跳下?
      他需要等。等列车过弯减速,或者进站减速。
      他回到角落,重新坐下,抱紧膝盖。黑暗和寒冷包裹着他,孤独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想起了伊世欢。此刻,那个人应该也在海上,面对着自己的惊涛骇浪。
      “等我回来。”伊世欢说。
      “平安。”他对夜色说。
      现在,他们都在这句话的誓言里,独自前行。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金属冰凉。他忽然想起伊世欢也有同样的一枚。如果铜钱真的有感应,如果冥冥之中真有联系……
      他握紧了铜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速度明显减慢。
      程长风立刻睁开眼睛,冲到门边。他透过门缝向外看去——外面依旧是黑暗的旷野,但远处似乎有零星的灯火。不是大站,可能是个小站或者信号所。
      就是现在!
      他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货厢门!
      哐!一声闷响。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
      他后退几步,再次加速撞去!
      哐!!这次,门闩崩开了!货厢门向外弹开一条缝,冰冷的风瞬间灌进来!
      他抓住门边,探头望去。列车正在减速通过一个道岔,速度大概每小时三十公里左右。外面是碎石路基和杂草丛生的荒地。
      来不及多想了。他深吸一口气,看准一片相对平坦的草丛,纵身跃下!
      世界瞬间颠倒。他抱着头,身体蜷缩,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翻滚。尖锐的石子划破衣服和皮肤,剧痛从肩膀、手臂、腿上传来。他咬紧牙关,努力控制翻滚的方向。
      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停了下来。
      他躺在冰冷的草丛里,浑身剧痛,头晕目眩。耳边是列车远去的轰鸣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伤势。手臂和腿上多处擦伤,火辣辣地疼,但似乎没有骨折。肩膀撞得很重,一动就钻心地痛,但还能活动。
      他活下来了。
      他抬头望去。远处,那个小站的灯光在黑暗中孤独地亮着。站牌看不清,但隐约能看见“昆山”两个字。
      昆山。距离上海不远。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灯光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抗议。但他不能停。
      他需要找到电话。需要联系组织。需要把黄金运输的消息,和“北斗”号的情报,尽快送出去。
      还有……伊世欢。他不知道船上的情况,但他必须相信,那个人能应付。而他,要在陆地上,完成自己的那部分战斗。
      夜色渐淡,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在伤痛和希望中,悄然来临。
      而大海之上,“海晏”号正劈波斩浪,驶向那个名为“鬼见愁”的死亡之约。
      两场相隔千里的生死博弈,同时进入了倒计时。
      ---
      上海,赵启明办公室。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赵启明坐在办公桌后,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门被敲响,一个手下快步走进来,低声汇报:“科长,北站那边……跟丢了。程长风躲进了一列开往天津的军列,我们的人不敢硬闯,等列车开走后搜查了站台,没找到人。他可能……跳车了。”
      赵启明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猛地一拍桌子:“废物!连个文弱书生都看不住!”
      手下噤若寒蝉。
      “天津……军列……”赵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他去天津干什么?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永丰公司李经理昨天下午的汇报,说程长风突然又要“核对细节”。那分明是拖延时间。难道程长风根本就没打算妥协?他的签字,他的配合,全是演戏?他早就计划好了要逃,要反击?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程长风真的带着证据逃了,如果他把那些东西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
      不,不能让他得逞。
      “立刻通知我们在铁路沿线的人,严密搜查!重点是昆山、苏州、无锡这几个站!发现程长风,立刻控制!必要时……”赵启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是!”手下领命,匆匆离去。
      赵启明坐回椅子,揉了揉太阳穴。程长风的逃脱,打乱了他的节奏。但他还有后手。只要“海晏”号按计划沉没,只要那批文物顺利转移,程长风就算逃了,也掀不起太大风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特制的无线电通讯器。这是与“凤凰号”单线联系的设备,功率大,加密级别高。
      他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凤凰,凤凰,这里是上海。听到请回答。”
      几秒钟后,沙沙的电流声里传来回应:“上海,这里是凤凰。请讲。”
      “‘货物’状态如何?”赵启明问。
      “一切正常,按预定航线航行。预计明晚八点前后抵达预定海域。”
      “接应准备呢?”
      “已就位。‘大鱼’也在船上,等您的好消息。”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大鱼”……赵启明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位亲自出海的大人物,胃口可不小。不仅要文物,还要“海晏”号上那批高价值的普通货物,甚至可能……连船带人,都想吞下。
      也好。贪婪的人,最好利用。
      “按原计划进行。”赵启明说,“但注意,船上可能有‘钉子’。一个随船医生,姓林,重点留意。还有一个新登船的‘稽核员’,姓伊,也盯着点。必要时,可以提前‘清理’。”
      “明白。”
      通话结束。赵启明放下通讯器,走到窗前。天色越来越亮,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程长风的小插曲,影响不了大局。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那艘船沉入海底,等待那些珍贵的文物落入“大鱼”手中,等待他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浓墨重彩。
      他仿佛已经看见,黄金、官位、还有无穷无尽的权力,正在海平面的另一端,向他招手。
      ---
      “海晏”号,清晨六点半。
      伊世欢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迅速坐起,手已摸向枕下的手枪。
      “伊先生!伊先生!”门外是林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着焦急。
      伊世欢开门。林郁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色难看。
      “出事了。”林郁低声说,“刘大虎死了。”
      伊世欢瞳孔一缩:“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凌晨四点左右,在轮机舱后面的工具间。发现时已经断气了,脖子上有勒痕,是被人从背后用钢丝之类的东西勒死的。”林郁快速说道,“伪装成上吊自杀,但瞒不过我。是他杀。”
      刘大虎……轮机长,赵启明在船上的内应,昨晚“恰好”听到他们对话的关键证人。
      “谁干的?”伊世欢问,“赵启明灭口?还是……另一股势力?”
      “不清楚。”林郁摇头,“但刘大虎一死,赵启明在船上的眼线就断了一条。而且,他的死很可能打草惊蛇,让船上其他有问题的人更加警惕,或者……更加疯狂。”
      伊世欢走到舷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天已大亮,但海天之间弥漫着浓雾,能见度很低。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海面翻滚,将整艘船包裹其中,像一座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雾很大。”他喃喃道。
      “嗯。天气预报说,这片海域今天全天有雾,能见度可能不足五百米。”林郁也看向窗外,“这对航行不利,但对我们……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
      “大雾能掩盖很多事。”林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包括……一场提前的‘火灾警报’。”
      伊世欢明白了。原计划是明晚八点。但如果大雾持续,今晚就是更好的时机。能见度低,混乱更容易制造,也更容易脱身。
      “但刘大虎刚死,船上气氛肯定紧张。”伊世欢沉吟,“提前行动,风险更大。”
      “风险一直存在。”林郁看着他,“但我们时间不多了。我早上偷听了船上的无线电通讯,虽然加密,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凤凰’,‘就位’,‘大鱼’。接应船可能已经在前方等着了。他们不会等到明晚。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在雾最浓的时候,也就是今晚,提前动手。”
      今晚。比原计划提前整整一天。
      伊世欢的心脏猛地一沉。如果林郁的猜测正确,那么他们原本的时间表就全被打乱了。
      “我们必须提前。”林郁语气坚决,“今天白天,我会把应急工具准备好。水手长王大海那边,我去沟通。我们定在……今晚七点。那时天色将黑未黑,雾气最浓,船上正在准备晚饭,人员相对分散。”
      伊世欢快速思考。今晚七点。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十二个小时。他需要确认23号箱的位置没有变动,需要熟悉货舱环境,还需要……弄清楚铜钱发烫的秘密。
      “好。”他最终点头,“就今晚七点。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再去看看23号箱。”
      “太危险了。现在肯定有人盯着。”
      “正因为刘大虎死了,盯着的人可能会松懈,或者换班。”伊世欢说,“而且,我必须确认箱子没事。”
      林郁看了他几秒,终于点头:“我跟你一起去。以巡查医务、检查货舱通风为借口。”
      两人迅速商量好细节。十分钟后,伊世欢换上船员备用制服,戴上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林郁则背着药箱,拿着记录本。
      他们走出舱室,融入清晨忙碌而压抑的船舱走廊。
      大雾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了这艘船,也攥紧了船上每一个人的命运。
      而在远方的陆地上,程长风正一瘸一拐地走向昆山小站的灯光。他怀里揣着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证据,身后是渐行渐远的追兵。
      海陆之间,两张巨大的网,正在同时收紧。
      而网中的他们,能否在最终闭合之前,找到那一线生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