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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星尘各一方 ...

  •   文明越是发展,人反而越孤独。—— 夏目漱石

      金桥尽头的光液彻底消散,那包裹灵魂的温暖骤然褪去,像一层被剥离的胎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被无形之力撕扯剥离的眩晕感,仿佛灵魂的经纬正被粗暴地拆解,投入一个全新的、高速运转的织机。
      赵政和阿巽并非用眼睛“看”,而是用灵魂最本源的感知触碰到了那浩瀚的降临——无数细碎到极致又磅礴到无边的基本粒子,如宇宙初开时的微尘,构成了世界的基石。
      无数纵横交错、明暗起伏的命运丝线与文明思潮,如同星云旋臂般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每一根颤动都牵扯着亿万生灵的悲欢。一种关于“未来”的、近乎全知的信息洪流,以一种温柔而不容拒绝的方式,开始向他们无保留地展现——
      钢铁的森林拔地而起,棱角锋利,直刺被光污染模糊的天穹,其内灯火通明如恒星光核,无数人影穿梭如电子流,却各自囚困于一方小小的、冷光闪烁的屏幕之前,咫尺天涯。
      巨大的舰船挣脱星球温柔的引力怀抱,滑入绝对寂静的漆黑虚空,尾焰拖拽出漫长而孤独的光痕,像文明向未知深处探出的、颤抖的触须。
      虚拟的城池与现实交错生长,边界如晨雾般暧昧不清,有人在其中构筑理想国的完美幻象,也有人在数据的迷宫中彻底遗失了归途的坐标,将幻影当作唯一的真实。
      知识的壁垒如朽坏的堤坝轰然坍塌,信息如失控的星河般奔涌咆哮,智慧的闪光与谬误的尘埃在其中狂舞齐飞,极致的渴望与无底的焦虑在每一颗心灵深处同频共振。
      他们更“感知”到一种潜藏的、巨大而粘稠的疲惫与空虚,如同星体内核冷却后沉积的暗物质,在文明繁华绚烂的表象之下无声涌动。那是物质极大丰饶后精神家园的荒芜与失重,是个体力量被工具无限放大后对责任与意义的集体性迷失,是连接无处不在、信号满格时,灵魂与灵魂之间那道真正无法跨越的鸿沟所带来的、冰凉的孤独。
      这些画面与感受并非有序的画卷,而是如同超新星爆发时的辐射冲击波,以那个时代特有的、令人窒息的速度、噪音与光污染,狂暴地冲刷着他们古老而沉静的魂魄。信息不是被阅读,而是被“注射”,带着未来特有的、冰冷的金属质感与过载的灼热。
      赵政感到自己的灵识如同被投入了黑洞边缘的吸积盘,在狂暴的时空曲率中被疯狂拉扯、重塑。视野被撕碎成亿万流光,听觉被塞满无意义的喧嚣。
      最后一丝清明的视野中,他捕捉到阿巽骤然收紧的手指——那指节用力到泛白,以及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惊愕。
      “阿巽——!”
      意念的呼喊如同投入惊涛的细沙,尚未成形便被更为狂暴的信息洪流彻底碾碎、吞噬。紧接着,是宇宙背景辐射般的、绝对的黑暗与失重,仿佛魂魄被投入了粒子对撞机,在接近光速的碰撞中彻底分解,化作基本的信息元,撒向无垠而冰冷的虚空数据海。

      吕成巽在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醒来。
      意识从混沌深海浮向光面的过程,伴随着尖锐如冰锥穿刺的头痛,以及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干渴。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毫无瑕疵的纯白天花板,柔和到失去真实感的嵌入式光源,以及床边规律滴答作响、闪烁着复杂曲线的生命监测仪器。手腕上套着的信息环传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像一道无声的枷锁,提醒着他已坠入一个全新的、陌生的时空锚点。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发现这具陌生的身体虚弱得像一团浸水的棉絮,神经系统传递着延迟而滞涩的信号。但这并非最致命的冲击。灵魂深处,那根自冥府金桥携手以来便一直紧绷的、温暖而坚实的弦——那连接着另一个独一无二灵魂的共鸣——断了。
      空落落的。
      一种冰冷的、近乎灭顶的恐慌,如同液氮瞬间灌注了四肢百骸,淹没了所有初醒的茫然与不适。
      政……他在哪里?这空茫的感知,是失散,还是……更糟?
      “你醒了?”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护工服、面容带着职业化和善的中年女性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水,“别急,动作慢一点。你在‘海文’空间站进行的长期驻留适应性休眠中,出现了极为罕见的神经排异反应,自主意识沉潜已达标准时两周。”
      海文空间站……适应性休眠……
      陌生的词汇伴随着护工平稳无波的叙述,与他灵魂深处被强行烙印的、关于这个时代的基础认知模块缓缓啮合、对接。
      吕成巽,二十五岁,地球联邦直属“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中心”下属三级研究员,专业方向:古东方艺术史(侧重视觉艺术媒介嬗变)。此次获选参与“海文”空间站第三期长期科研驻留项目,核心课题为“微重力环境下古代有机材质文物(丝绸、纸张、颜料黏合剂)的老化机理与保护阈值研究”。
      然而,在进入为期三十个标准日的深度适应性休眠,以调节生理节律适应空间站长期微重力环境后,他的身体产生了预期外的强烈排异,成了该型休眠舱投入使用七年来记录在案的第三例特殊医疗事件。
      他接过水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温水流过干涸的喉管,带来些许生理的慰藉,却无法润泽内心那片因失去连接而骤然龟裂的焦土。
      “我……需要联系一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久未使用的滞涩,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静。
      护工对此习以为常,熟练地调出他信息环投射出的淡蓝色操作界面,权限限制下的功能简洁明了:
      “当然,使用您的个人终端即可。不过按照医疗规程,您需要先通过基础生理机能与神经反应评估,才能恢复全部通讯权限。”
      吕成巽依言操作,界面响应流畅迅捷,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效率。他输入“赵政”这个刻入魂髓的名字,启动联邦公民基础信息库全域模糊检索。
      进度条一闪而过。
      结果栏清晰显示:“查询完毕。根据您当前的访问权限(C-3级,文化遗产领域),在联邦公开及授权可访问数据库中,未找到与检索条件匹配的公民记录。”
      心,沉了下去。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确认。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冥府的“托付”,岂会让他们轻易重聚?

      赵政在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引擎低频轰鸣中,找回了意识的存在。
      浓重得化不开的机油、高温金属和汗液馊味混合的气息,如同实体般堵塞着鼻腔。他躺在一个狭窄逼仄、分上下三层的金属床铺上,身下的垫子薄而坚硬,毫无人体工学可言。舱室低矮得令人压抑,昏暗的节能灯光在沾满油污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粗粝的、属于被消耗的劳动力特有的、麻木的疲惫感。
      他猛地坐起,动作迅捷如潜伏已久的猎豹乍然发动,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将周遭环境切割剖析完毕。
      同舱室还有另外四五个穿着统一灰色工装的男人,或瘫在床上对着空气发呆,或沉默地吞咽着颜色可疑的糊状营养膏,或对着床头小屏上闪烁的廉价娱乐节目发出空洞的笑声。没有人对他这个新来者突兀的清醒投以丝毫关注,每个人的眼神都蒙着一层厚重的、对自身处境的漠然。
      手腕上,是一个边缘略有磨损、但基础功能完好的老式信息环,材质廉价。他激活光屏,粗糙带茧的指腹划过投射出的界面,调出个人身份信息——
      姓名:赵政
      年龄:二十七标准岁
      隶属:拓荒者矿业联合体(私营)
      部门:第七星系运输舰队
      工号:C-7382
      岗位:星舰引擎维护部,三级技工
      合同状态:长期定向服务协议(剩余年限:22标准年)
      权限等级:G-7(集团内部基础作业层)
      备注:活动范围受集团安全条例限制,未经许可不得接入联邦公共星网主干道。
      记忆模块融合,冰冷的信息涌入:拓荒者联合体,联邦最大的几家私营星际矿业巨头之一,以压榨式的劳动强度、准军事化的严苛管理和对雇员人身自由的高度控制著称。其核心劳动力多为签下长期乃至终身“服务协议”的合同工,被牢牢绑定在集团控制的星域、矿场和舰船内部,如同古代依附于土地的佃农,只是土地换成了冰冷的钢铁与虚空。
      他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尝试搜寻“吕成巽”。
      光屏微微闪烁,弹出提示框:

      【警告:查询请求被拒绝。
      理由:1. 目标信息可能受联邦《公民隐私保护基本法》一级条款保护。
      2. 您的当前权限(G-7)不足以访问该级别信息库。
      3. 目标标识未在您权限可访问的任一数据库(拓荒者集团内部网络、联邦基础公共服务网络G-5级以下)中匹配。】

      不存在?抑或是……阿巽所在的位置和身份,是他这个被困在矿业集团最底层、连星网主干道都无法自由接入的“三级技工”,根本无法触及甚至想象的领域?
      一股久违的、灼热而冰冷的郁躁感,如同岩浆在冰层下涌动,轰然冲上心头。那感觉如此熟悉,像极了当年在邯郸为质时,眼见山河破碎而自身受制于人的困兽之怒。他倏然握紧了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响,皮肤下的青筋隐隐贲张。舱室外,巨型引擎的轰鸣永无止息,如同被囚禁在钢铁心脏中的巨兽,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咆哮,震得身下的金属床架都在微微颤抖。

      吕成巽的身体在先进的医疗干预下恢复得很快。几天后,他获准在“海文”空间站划定的安全与休憩区域内有限活动。
      “海文”如同一个优雅缓慢自转的银色巨轮,内部环境高度模拟地球最优生态,拥有宽敞明亮、种植着各种改良观赏植物的公共区域,恒温恒湿、绿意盎然的生态园,以及视野可及半个舱段的弧形观景台。
      这里往来的人员多是研究员、学者、高级技术官僚,衣着剪裁得体,面料考究,言行举止间带着一种经过文明高度驯化后的从容,以及精英阶层特有的、礼貌而坚固的疏离感。
      他站在占据整面舱壁的巨型复合材质观景窗前,凝望着窗外无垠的、天鹅绒般的漆黑宇宙,以及远处那悬浮其间、蓝白纹路依旧熟悉的母星。
      空间站内部安静,秩序井然,空气中流淌着经过净化的、带有植物清香的微风,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这一切,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世的人间景象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咸阳宫阙的森严威压与血腥暗涌,没有民国街市的市井烟火与救亡呐喊,只有一种高度发达文明精密运转下产生的、近乎无菌的宁静。
      可他的内心,却是一片无法平息的风暴海。
      找不到赵政,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便成了最残酷的煎熬。他曾尝试通过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内部渠道,申请更高级别的跨领域信息查询权限,得到的回复是标准化的流程说明:
      申请已受理,需经部门主管、中心保密委员会、联邦信息管理局部级审核,预计流程周期为四十五至六十个标准工作日。
      在这个标榜效率至上的时代,某些关乎根本的壁垒与程序,却依然缓慢、坚固得如同中子星物质。
      他走到生态园一角,在一株被精心栽培于透明栽培柱中、开着细碎淡紫色小花的植物前驻足。信息环轻颤,投射出标签:
      “星尘兰,基因改良观赏种,编号GX-7a,优化特性:全光谱适应性、花期延长(理论值300标准日)、低维护需求。” 很美,花瓣在模拟光照下泛着柔和的荧光,却莫名少了几分记忆中任何野花都有的、挣扎求生的野趣与蓬勃生机。
      就像他眼下所处的境况。安全,舒适,前途按部就班可见,却因灵魂中那至关重要的一半杳无音信,而显得华丽又空洞,如同一座建造精良却无人居住的宫殿。
      “吕研究员也对古地球植物复原项目感兴趣?”一个温和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破了寂静。
      吕成巽微微侧身,看到一位戴着无框智能眼镜、气质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学者常服,胸前别着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菱形徽记,边缘有金色的副主任衔级纹路。
      “李主任。”吕成巽颔首致意。
      李文渊,中心分管科研项目的副主任之一,学术声望颇高,算是他目前的直属上级之一。
      “看你面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李文渊走近几步,目光也落在那株星尘兰上,语气平和,“这些经过深度基因编辑的品种,虽然损失了部分原始基因的多样性,外观上也与祖先相去甚远,但生命力、适应性以及对人工环境的耐受性都得到了极大强化。有时候我在想,文明的传承与演进,或许也面临类似的课题——如何在保留最核心文化基因与记忆的同时,拥抱不可避免的、甚至可能是颠覆性的变化,以在新的环境中生存、延续下去。”
      吕成巽心中微动,灵觉如同被轻风拂过的琴弦。他感觉这位李主任的话语似乎不仅仅是闲谈园艺。
      他谨慎地组织措辞,回应道:“主任的比喻很深刻。只是,若变化过于剧烈,以至于斩断了与‘根’的联系,那么再强的适应性,恐怕也会沦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虽能一时绚烂,终究难逃枯萎。”
      李文渊闻言,转过脸,目光透过镜片深深看了吕成巽一眼。那眼神不再仅仅是上级对下属的审视,而更像是一种探究,一种衡量,甚至隐含着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意味。
      “源流深远,扎根于时空乃至魂魄深处的事物,岂会因表面的波折而轻易断绝。”他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耐心些,年轻人。在这个信息看似透明实则壁垒森严的时代,有些寻找,不仅需要决心,更需要合适的时间,以及……等待契机出现的智慧。”
      说完,他并未停留,对吕成巽微微点头,便沿着生态园的小径缓步离去,留下吕成巽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株人工完美的星尘兰,心中波澜骤起,无数念头与猜测如暗流汹涌。李主任……他究竟知道什么?这番话,是泛泛而谈的人生哲理,还是意有所指的……提示?

      赵政的日子,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第七运输舰队的主力舰“矿工七号”,是一艘庞大、笨重、服役年限已接近设计寿命的老旧重型矿石运输舰,长期穿梭于小行星带边缘资源区与最近的联邦冶炼枢纽之间。
      船员生活区拥挤不堪,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机油、汗酸和循环空气过滤后的怪味。工作环境更是油腻、嘈杂且充满危险——引擎维护技工需要穿着臃肿且密封性必须完美的防护服,在局部温度可跃升至数百度、噪音足以穿透隔音材料、并伴随着不稳定辐射泄漏风险的环境中,对复杂而暴躁的聚变推进器进行检修维护。这工作是对体力、神经反射、技术熟练度乃至求生本能的三重严酷考验。
      这些□□的磨难,对赵政而言,并非不可承受。他凭借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和匪夷所思的学习速度,迅速掌握了那些复杂晦涩的技术手册和操作流程,甚至在一次常规巡检中,仅凭对引擎异常振动的细微感知和几处被忽略的管线磨损迹象,就提前预警并协助排除了一个可能导致局部停推的隐患,引起了当值工头——一个脸上带着能量灼伤疤痕、名叫“雷克”的中年男人——些许粗粝的关注。
      但这一切技术的征服,都无法缓解他灵魂深处那愈燃愈烈的焦灼之火。
      他如同一头被囚禁在钢铁牢笼、浸泡在噪音油污中的远古凶兽,每一次引擎的咆哮都像是在碾磨他的尊严,每一寸冰冷的金属舱壁都反射着他的困顿。信息环那可怜巴巴的G-7级权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拓荒者”集团这片信息孤岛上。
      他无法接入广阔的联邦星网,无法查询任何关于外部世界的有效动态,更无法穿透那重重隐私与权限壁垒,去捕捉关于阿巽的丝毫痕迹。他甚至无法确定,阿巽是否与他同在此世,是否安然无恙。
      短暂的休息间隙,他靠在冰冷刺骨的次级引擎舱外壁上,透过狭窄的观察窗,望着外面亘古荒凉、布满撞击坑的岩质星体缓慢旋转。同舱的矿工们大多用廉价的合成酒精、粗粝的虚拟赌博游戏或屏幕上不断重复的、感官刺激强烈的娱乐节目来麻醉自己,用一种集体性的麻木消耗着漫长航程中无限增殖的空虚时光。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属于天子的暴怒与属于军人的隐忍,在他胸中交织冲撞,积郁成即将喷发的火山。他曾执掌乾坤,一言可决万民生死,也曾纵横沙场,铁蹄踏破山河壁垒。如今,竟困于此地,缚手缚脚,连确认所爱之人的安危都做不到。
      “嘿,新来的!赵政是吧?”那个粗嘎沙哑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工头雷克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电子烟卷,眯眼打量着他,“看你小子手脚挺麻利,眼神也稳,不像那些软蛋。有个活儿,积压一阵子了,敢不敢接?”
      赵政抬眼,目光沉静无波,却让雷克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紧。
      “什么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船底结构层,D-7传感节点区。那边一套老旧的应力监测节点组,隔三差五就乱报异常,吵得人心烦。之前派去两拨人,都说硬件检测没问题,程序也重置过,可消停不了几天就又犯病。”雷克吐掉电子烟卷,用靴尖碾了碾,“那地方靠近旧时代的辐射屏蔽薄弱区,残留指数有点超标,而且管道线路跟蜘蛛网似的,空间狭窄,不好下脚,属于吃力不讨好的麻烦角落。”他顿了顿,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额外补贴,五十信用点。干不干?”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矿工,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或明或暗的幸灾乐祸,或是同病相怜的麻木表情。D-7区,在这条船上几乎成了“晦气”和“白费劲”的代名词。
      赵政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我去。”
      并非为了那微不足道的五十信用点。而是他需要机会——任何可能接触到更多信息、更高层级系统接口、或许能提升权限的缝隙。蜷缩在这肮脏油腻的底层,被动等待,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想见的人。他必须动起来,哪怕是从最危险、最被人嫌弃的角落开始。

      吕成巽坐在自己那间陈设简洁到近乎寡淡的标准化宿舍里,面前悬浮的光屏上,正以极高的分辨率展示着一幅数字复原版的《千里江山图》摹本。
      青绿山水,层峦叠嶂,烟波浩渺,这是他现在“本职工作”的一部分:利用现代光谱分析、材料建模和笔触动力学模拟,试图从微观层面解析这幅古画巅峰之作的技法奥秘与色彩嬗变,为虚拟修复和物理保护提供数据支撑。
      他的手指悬停在光屏前,无意识地在空气中临摹着画中一段山脊的蜿蜒走势,心神却早已穿透这层光幕,飘向了无垠星海的某个未知角落。
      李主任那句“耐心些,有些寻找需要时间和契机”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像一句古老的谶言。那究竟是长者基于阅历的泛泛安慰,还是知晓内情者给予的、隐晦的指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溯灵魂被烙印时,所感知到的这个时代那冰冷的精神暗流——
      连接无处不在带来的真正孤独,信息爆炸式供给下的认知迷失与意义消解。
      如果……如果赵政也完整地接收了这些信息,以他的性情和经历,会如何应对?他会怎样在这个看似紧密互联、实则人与人之间隔着比星河更遥远壁垒的世界里,寻找自己?
      赵政的性格,绝不可能安于被赋予的底层身份,被动等待命运的施舍或巧合的怜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打破枷锁,沿着任何可能的缝隙向上攀爬,获取力量,扩大视野,直到将寻找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就像他当年在赵国为质时隐忍布局,归秦后雷厉风行扫除障碍一样。
      而自己呢?
      吕成巽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千里江山图》上。这幅画,气象万千,描绘的是山河壮丽、社稷宏图,但细细品味,其笔墨深处,却始终蕴含着一份“静观自得”、“澄怀味象”的宁静与深远。
      寻找,并非只有一种刚猛激进的方式。有时,让自己成为一座足够醒目、足够有吸引力的灯塔,让迷失在风暴中的航船能够循光而来,或许是另一种智慧。
      他关闭了古画分析界面,指尖轻划,调出了联邦官方发布的、可公开访问的简化版星图。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落在了星图边缘那片被标注为“拓荒者矿业联合体特许开发区(第七、八星区)”的、广阔而偏僻的星域。那里,是信息孤岛,是权限低地,也可能……是某人目前的囚笼。
      他不能直接定位赵政,但他可以设法,让自己变得更容易被找到。
      他点开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栏闪烁着微光。他开始撰写一份详尽的、跨学科的前沿研究项目可行性预报告——
      《关于微重力/变重力环境下,利用特定频谱与调制模式的非接触式声波振动场,对古代脆弱有机纺织品类文物进行无损深度清洁、微观结构加固及老化抑制的复合技术路径研究》
      这个课题,巧妙地融合了考古材料学、声学物理、精密仪器控制等多个前沿领域,理论深度与应用价值兼备。要推进这样的研究,必然需要跨机构、跨领域的深度合作。而他知道,根据公开的联邦科研体系资料,“拓荒者”矿业联合体旗下,拥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专注于工业级大功率声波应用(如矿石深层探测、特种材料加工)的声学实验室。
      申请与外部机构——尤其是“拓荒者”这样的巨头——进行合作研究,是他目前C-3级权限框架内,最可能合法接触到集团外部信息、甚至建立间接联系渠道的途径。这需要严谨的论证,需要让课题的价值足以打动审批者,更需要耐心——等待项目立项、寻找合作方、谈判、建立联系……每一步都可能耗费漫长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穿透宿舍的观察窗,投向那片吞噬了一切光线的、沉默的宇宙深空。
      无论你现在身处何方,无论这其间需要历经多少曲折与等待。
      政,我一定会让你找到我。
      就如同在过往的每一个纪元,无论黑暗多么浓重,路途多么险远,我们终将穿透一切迷雾与屏障,重逢于彼此认定的光明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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