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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星轨各寻踪 ...

  •   如果未来只剩下效率,那历史将只剩下废墟。——汉娜·阿伦特

      “矿工号”船底的D-7区,像巨兽消化系统末端一段被彻底遗忘、锈蚀的盲肠。
      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铁锈水。陈年机油腐败的酸败气、金属氧化后的腥锈味,还有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让裸露皮肤汗毛倒竖的辐射残留感,三者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照明灯大半已瞎,剩下几盏昏黄如濒死者的眼,光线在盘虬的粗管道和蛛网般的线缆间挣扎,投下鬼影幢幢。
      赵政裹在厚重防护服里,行动笨拙得像背了层龟壳。面罩后的眼睛却淬着冰与火,锐利如盯死猎物的鹰。他依着脑中那简略到近乎敷衍的结构图,在迷宫般的金属甬道里挪移。手里的环境探测器“滴滴”响着,幽绿光标在标尺上跳动——辐射略超安全线,但对这身工用防护服来说,还在承受范围内。
      那个反复误报的传感节点不难找。
      它瑟缩在管道交错的死角,表面糊着经年累月的油污和宇宙尘结成的垢壳。赵政没急着动手,先举着探测器把周围细细扫了一遍。数据平稳,没异常。他顿了顿,没选最直接的拆换——那是底层技工被训练出的条件反射,治标不治本。
      他调转方向,粗粝的防护手套顺着连接节点的数据线缆,一寸寸捋过去。指尖隔布料感受着那冰冷、布满细纹的质感。
      线缆深埋在管道与舱壁的夹缝里,有些段落得几乎匍匐在地,侧着头挤进窄缝才能看清。防护服内置循环系统发出沉闷嗡鸣,汗从额角渗出,滑过太阳穴,带来细微痒意,却擦不得。在这种极端专注里,时间失了线性,只剩感知与眼前微观世界的绝对交互。
      终于,在距主节点约三米外一处极隐蔽的拐角,他捕捉到了一小段线缆外皮上,那细微到几乎可忽略的、不自然的磨损痕。
      不是正常弯折或老化龟裂,而是一种规律的、持续的摩擦留下的浅淡印子,像被无形锉刀日复一日轻刮。
      他伸指,极轻极缓地触碰那片区域。
      指尖传来一丝微不可察、却异常规律的震动,像某种微弱心跳。
      屏息,视线溯流而上——上方,一根输送低温冷却剂的粗管道,其支撑支架的某个焊点因金属疲劳,出现了毫米级的微小松动。
      每当“矿工号”那老旧引擎群因工况调整产生功率波动,引发舰体龙骨几乎无法察觉的整体微颤时,这松动的支架便会随之发生极轻微、肉眼难辨的震颤。而这震颤,恰好持续地、精准地摩擦着下方穿过的这束关键数据线缆。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线缆外保护层被逐渐磨薄,内部信号屏蔽层或许已受损,导致流经的电信号受间歇干扰,最终引发传感节点误报。
      问题根源找到了,但解决它不比发现轻松。他得先稳固那松动支架,再小心剥离更换受损线缆。工具和备件随身带了,可在这转身都难、照明不良、辐射超标的逼仄角落独自完成这一系列精细操作,难度不亚于在颠簸的舟中穿针。
      赵政眼神未变,没半分迟疑。
      他调整身姿,利用周围管道形成的天然支点,以近乎武术桩功的稳定姿势将自己卡在有限空间内,取出手动工具,开始拆卸支架上锈迹斑斑的固定螺栓。汗迅速浸透内衬,紧贴皮肤,肌肉因长时间维持别扭姿势并持续发力而微颤,酸胀感如蚁群啃噬。但他的动作,从拧动第一下扳手到最后更换线缆、重新封装接口,始终保持着近乎冷酷的稳定与精准,像最精密的机械臂。
      当最后一处接口被重新锁定,便携终端上,那个困扰了“矿工号”数月的恼人误报警示图标,终于彻底熄灭,归于沉寂。
      他没立刻撤离,而是向后微仰,将脊背靠上冰冷刺骨的管道壁,短暂调息。隔着面罩,凝视眼前这片由无数管道、线缆、阀门、仪表构成的庞大而沉默的工业迷宫,一种奇异复杂的感受,如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上。
      曾几何时,他执掌的是经纬万里、气象万千的锦绣山河,一念牵动亿万生民生计与命运;如今,他困守于此,与这些冰冷、沉默、散发机油与辐射气味的钢铁造物为伍,计较螺栓扭矩与线缆屏蔽层。然而,无论是驾驭庞大帝国复杂如蛛网的利益关系与权力制衡,还是排查这艘老旧星舰深处一个微不足道的传感器故障,其最核心的关窍,似乎都离不开对系统内在秩序的精微洞察,以及对关联节点那蝴蝶效应般影响的敏锐掌控。只不过,一个的尺度是天下舆图,另一个的尺度是毫厘之间的金属疲劳。
      就在这时,他腕部信息环上,代表内部通讯网络的指示灯极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一条来自工头雷克的加密文字信息弹出:
      “D-7区节点故障确认排除,系统记录已更新。额外补贴50信用点已发放至你的个人账户。小子,手底下确实有点真东西。”
      赵政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一瞬,眼神无波无澜。五十信用点,在这物价高昂的星际时代,或许只够在“铁砧”中转站最廉价的娱乐区换几杯口感拙劣的合成乙醇饮料,或支付几次最低限度的个人清洁费用。但这微不足道的认可,以及这缓慢却确实在累积的信用点数字,是他意图撬动眼前这坚固如铁桶般困境所必需的、最初级的杠杆与砖石。
      他需要更多这样的机会,需要更快地积累这种“资本”,需要向上攀爬,获取更高权限,触摸到更广阔、更深层的信息网络。阿巽必然存在于这个时代的某处,时间每流逝一秒,那根断裂的感应之弦便让他心头的焦灼灼烧得更加猛烈。
      他必须尽快,再快一点。

      “海文”空间站,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中心,第七号高级材料分析实验室。
      空气洁净度恒定在最优值,光线柔和均匀。吕成巽立在一个由高强度透明复合材料制成的无菌隔离操作舱前。舱内,通过精密的引力抵消场,静静悬浮着一件残破不堪、色泽晦暗如深秋枯叶的古代丝绸长袍残片。在全光谱分析光源照射下,能清晰辨出其上以极繁复细腻的工笔技法织就的缠枝莲纹样,只是昔日华彩早已被时光蒙尘,黯淡无光。
      这正是他主导申请的前沿交叉研究项目——关于用特定声波振动场对脆弱古代纺织品进行无损清洁与加固的技术——锁定的首例实体实验对象。
      他的临时研究助理,刚从联邦最高艺术学院文物保护科技系毕业的林晚,正全神贯注地操控集成控制台,调整着非接触式多频声波发生器的各项核心参数。
      “基准频率锁定在37.5千赫兹区间,强度梯度设为理论安全阈值的百分之三点二,调制模式用‘渐进谐振-缓释’波形。”吕成巽声音平稳如古井,目光却如最精密的传感器,紧锁隔离舱内那件承载千年时光重量的丝绸残片。
      “参数已载入,自检通过。”林晚手指在光屏轻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兴奋,“启动倒计时:三、二、一……能量场释放。”
      没有轰鸣,没有刺目光华。只有控制台光屏上瀑布般流泻的实时数据,以及能量输出曲线的平稳爬升,显示无形的、高度聚焦的声波能量正被精准注入那片静止的时空。
      奇迹在微观尺度上发生。
      隔离舱内,那件仿佛已与时间本身一同凝固的丝绸残片,如同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温和的生命律动,开始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极其规律而优雅的微观方式,轻微地、持续地颤动着。附着在其经纬纤维深处、积淀了无数世纪的尘垢、有机残留物、微生物代谢产物,在这种高度特异性的、非破坏性的微观振动“按摩”下,开始被一点点地、温柔地从纤维结合部剥离、松动,化为更细微的颗粒,随即被舱内高效的无影定向吸附系统悄无声息地抽离、收集。
      “有效!真的有效!”林晚忍不住低呼,指着实时显微成像光屏,上面清晰显示纤维表面污染物正在减少,“吕老师,您看!不仅是表面浮尘,一些深层的结合态污渍也在松动!而且……织物的色泽,在特定光谱分析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向原始色相回归的趋势!”
      吕成巽微微颔首,脸上并未露太多欣喜,依旧专注记录仪上各项物理参数、化学传感器读数的细微变化。
      他的心思,此刻并非百分百沉浸于眼前的科学奇迹。这项跨越考古学、材料物理、精密仪器工程多个壁垒的前沿研究,是他深思熟虑后抛向这陌生时代信息海洋的一枚特殊饵料。他需要以研究者最大的耐心,等待可能被吸引而来的“鱼儿”,或者,至少是观察因这枚饵料落下而可能产生的、信息流的微妙涟漪与转向。
      数日后,第一道预期的“涟漪”,以他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方式,悄然泛起。
      李主任将他召至那间视野开阔、陈设雅致的办公室。李文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赞赏、审慎与某种更深思量的复杂神情。
      “成巽,你提交的项目前期可行性报告与初步实验数据,我已按程序呈递中心学术评议委员会了。”李文渊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智能眼镜,镜片后目光深邃,“反响……颇为两极。保守派的几位元老,坚持认为任何涉及能量场直接作用于文物的手段都是‘过度干预’,风险不可控,是对‘最小干预原则’的背离。他们反对声音很强。”
      他话锋微转,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但是,也有几位委员,特别是与联邦工业应用署、前沿技术转化部门联系紧密的,对你的思路表现出了相当兴趣。认为这或许是解决某些特殊材质、极端环境下文物保护难题的新路径,甚至……可能衍生出意想不到的工业应用价值。”
      吕成巽安静听着,心脏在胸腔内平稳有力地跳动,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
      “就在今天上午,”李文渊身体略微前倾,声音压低些许,目光直视吕成巽,“我收到了来自‘拓荒者矿业联合体’下属‘先锋声学应用实验室’的一份非正式、但层级不低的跨机构技术咨询函。他们……对你报告中提到的‘非接触式特定频谱声波深层清洁与结构调控技术’表现出了关注,询问这项技术的原理边界和潜在参数适配范围,是否有可能应用于他们某些在极端恶劣工况下运行的高价值精密传感阵列与光学镜头的在线维护与性能恢复。”
      吕成巽感到自己的呼吸有刹那凝滞。血液似乎瞬间涌向耳际,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按捺下去,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无波。他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拢。“拓荒者”……这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第一颗航标,尽管遥远,尽管微弱。
      “李主任,您的意思是?”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学术委员会那边,需要你提供更详实、更具说服力的中期数据,以及一套完整的、量化到每一个操作节点的风险评估与应急预案报告。”李文渊公事公办说道,随即语气微缓,“至于‘拓荒者’实验室的这份咨询……既然是以非正式的技术交流形式发起,又恰好指向你具体的研究方向,按照中心的跨机构合作初步接触流程,可以由你作为课题负责人,先行起草一份专业、严谨、仅限于纯粹技术可行性探讨层面的说明文件,予以回复。记住,”
      他特意加重语气:“内容必须严格限定在技术参数、原理边界与应用场景假设框架内,措辞务必客观、中立、无倾向性。”
      “我明白。”吕成巽点头,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练,“我会立即着手准备。谢谢主任的信任和提醒。”
      离开李文渊办公室,走在空间站那永远明亮、洁净、温度恒定的弧形走廊中,吕成巽步伐依旧从容。观景窗外,是亘古不变的、冷漠而璀璨的星海。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端,一个微小到几乎可忽略不计的突破口。他甚至无法确定,这份冰冷的技术说明文件,是否会经过层层转发与审核,最终恰好落入那个他魂牵梦萦、于茫茫人海中苦苦寻觅的人眼中。
      但这无疑是一条潜在的、若隐若现的“星轨”。一条或许能跨越目前看来遥不可及的空间距离与森严的社会权限壁垒,将两个被强行分散的灵魂所携带的特定信息,以一种合乎这时代规则的方式,悄然连接起来的、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路径。
      他回到寂静的分析实验室,没立刻继续声波实验。他激活信息环,淡蓝光屏在空气中展开。手指在空中轻划,调出联邦官方发布的、标注各大势力范围的简化动态星图。目光如同精确制导的探测器,再次投向那片被标记为“拓荒者矿业联合体特许经营及核心作业区”的、在星图上显得格外广袤、孤寂且边缘化的星域。
      如果你真的在那里,如果你也和我一样,在努力挣脱束缚,在试图寻找彼此……
      请一定,要捕捉到这缕我竭尽全力为你点燃的、跨越光年的、微弱的信号。

      “矿工号”结束了又一次满载粗炼矿石的漫长运输循环,缓缓泊入位于小行星带边缘、代号“铁砧”的巨型多功能中转站,进行为期一周的例行休整、补给与设备维护。
      赵政凭借近期几次高效且解决疑难杂症的维修记录,获得了一次难得的、为期三标准日的“地面”休假许可。
      他没像绝大多数矿工那样,如同出闸洪水般涌入中转站那充斥着廉价合成乙醇、高感官刺激虚拟实境与各种灰色交易的喧嚣消遣区,而是径直走向了“铁砧”内部为数不多的、对非核心雇员开放的、拥有较高权限数据接口的公共信息服务中心。
      支付了相当于此次D-7区任务额外补贴大半的信用点后,他换取了一个标准时的、受限外部网络接入权限。所谓“受限”,意味着他依然无法进行任何敏感或大规模的个人信息深度检索,无法访问军事、尖端科技或高隐私级别的数据库,但被允许浏览一部分经过筛选的联邦公共新闻聚合、非保密级学术期刊摘要索引、官方政策文件白皮书,以及部分公开的科研机构动态简报。
      他坐在冰冷金属座椅上,面前光屏闪烁。手指如飞,眼神如电,快速过滤海量而无用的信息泡沫。他需要捕捉任何可能与阿巽学识背景、气质倾向、存在痕迹相关的蛛丝马迹。阿巽的灵魂特质,在这个时代,最可能的栖身之处,无疑是文化、艺术、学术研究这些需要深厚积淀与敏锐感知的领域。
      信息流高速滚动,他指尖忽然一顿。
      一条来自“地球联邦文化遗产保护与修复中心”官网学术成果栏目的动态更新,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关于该中心某位年轻研究员荣获本年度“古东方艺术史研究新锐学者奖”的简短报道,并配有一张颁奖现场的标准新闻图片。领奖者并非他寻找的身影,报道本身也平平无奇。
      然而,报道末尾处一段不起眼的、例行公事般的补充说明,却让赵政的瞳孔骤然收缩——
      “……另悉,中心近期在跨学科文物保护技术领域亦取得系列进展,其中,由中心研究员主导的《利用特定频谱声波振动场对脆弱古代有机纺织品类文物进行无损清洁与结构加固的可行性研究》课题,已完成初步原理验证实验,正进入数据深化与风险评估阶段……”
      特定频谱……声波振动……古代纺织品……无损清洁……
      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精妙而优雅的“技术风味”。它不像这时代大多数工业技术那样充斥着蛮横的力量感与直白的效率追求,反而透着一股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将智慧藏于精细、化刚猛为绕指柔的巧思与雅致。
      这太像了。像极了阿巽会涉足、会钻研、会以其特有的方式赋予新意的领域。那种将古老技艺与现代科技不着痕迹融合的思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吕成巽”的印记。
      心脏在胸腔内重重撞击了一下。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尝试调取关于这课题的更多详细信息——哪怕是研究团队的成员名单,哪怕是那位“中心研究员”的模糊称谓。
      光屏闪烁,一个刺目的红色警示框瞬间弹出,冰冷的技术措辞斩断了他的希望:

      【警告:访问请求被拒绝。
      理由:目标信息涉及具体研究细节、核心技术参数及未公开研究人员信息,受《联邦知识成果保护法》第三级条款及机构内部保密协议限制。
      您当前的访问权限等级(G-7,拓荒者集团内部基础作业层)不符合最低查询要求。】

      又是权限!这无处不在、森严如铁壁的权限!
      赵政盯着那猩红警示框,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寒意凝结。距离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仿佛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已经能模糊看到后面那个熟悉身影的轮廓,甚至能感受到其存在的气息,却始终无法穿透,无法触及,无法确认。
      他沉默地关闭了页面,身体向后靠去,冰冷金属椅背传来坚硬触感。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灼热的气息,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翻腾的郁躁强行压下。
      线索并非无迹可寻,方向也似乎从混沌中隐约浮现出一线微光,但横亘在他与这微光之间的,是这个崭新世界以科技与规则之名构筑的、冰冷而坚不可摧的等级壁垒与信息鸿沟。
      他需要的,远不止是眼前这点维修技能带来的微薄信用点和零星认可。他需要更庞大的资源,需要更高级别的权限密钥,需要足以撼动甚至重新定义部分规则的力量。
      在这个由数据流、信用点、社会信用评级和科技代差构成的新“天下”棋局中,他必须抛弃过往的一切荣光与包袱,如同最饥渴的学徒,从头学习规则,积累资本,一步步向上攀爬,直到有足够的力量,亲手砸碎这些阻隔在他与阿巽之间的无形枷锁。
      他站起身,离开了寂静得有些压抑的信息服务中心。中转站外部连接平台,寒风凛冽,巨大的货运驳船和采矿机械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昏暗的、主要依靠远处恒星反射光照明的天幕下,投下狰狞而庞大的剪影。
      赵政抬起头,目光穿透稀薄的人造大气和防护力场,望向幽深无垠的宇宙深处。在那个方向,有“海文”空间站优雅旋转的轨迹,有地球联邦繁华的核心星域,更有可能存在着他魂牵梦萦的那个人。
      他的眼神,在经历了短暂的冰冷与郁躁后,重新变得清澈、坚定,锐利如经过千锤百炼、即将出鞘的绝世名剑之锋。
      这条看似虚无缥缈、障碍重重的“星轨”,他认定了。
      必将以手为凿,以意志为斧,一步步,将其彻底打通。

      “铁砧”中转站的公共休息娱乐区,是噪音、汗液馊味、廉价香水与合成酒精挥发物混合发酵的混沌之地。低矮金属天花板下,全息投影广告牌永不疲倦地闪烁色彩饱和到刺眼的娱乐节目预告、感官刺激强烈的虚拟实境体验广告,以及循环播放的、极具煽动性的标语——
      “改变命运!加入拓荒者‘深渊凝视’深层勘探先锋队!高额津贴!荣耀归属!”
      穿着统一灰色或蓝色工装、脸上刻着疲惫与麻木痕迹的男男女女们挤在狭小卡座或吧台前,用高浓度的合成乙醇和能够暂时麻痹神经的虚拟快感,试图溺毙漫长星际航行与重复体力劳动所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空虚与倦怠。
      赵政独自坐在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未曾动过的、泛着不自然碧绿色光泽的合成啤酒,泡沫早已消散殆尽。
      他的信息环投射出一个小小的、仅他可见的私密光屏。
      屏幕上流动的并非任何娱乐内容,而是他从公共信息中心那宝贵的一小时里,费尽心思筛选并下载下来的、关于联邦现役主流星舰聚变推进器基础理论与维护纲要的公开教材。
      复杂的等离子体约束场公式、超导材料应力分布图、反应腔流场模拟数据……这些晦涩艰深的符号与图像,与周围嘈杂粗俗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嘿!书呆子!工程师阁下!”一个粗壮如铁塔、浑身散发浓烈酒气的身影摇摇晃晃靠近,毫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是同属“矿工号”引擎维护小组的工友,名叫巴克的维京裔壮汉。他脸颊通红,眼神浑浊,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染黄的牙齿,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某种自暴自弃的嘲弄,“整天对着这些天书看来看去,怎么,真做梦哪天能混进‘白领舱’,当上穿制服的技术官啊?醒醒吧,老弟!”
      巴克粗短的手指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电子烟卷,烟雾呛人,他随意地朝天花板方向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意指那些生活在空间站上层、核心星域宜居星球、从事脑力或管理工作的所谓“上等人”。
      “别白费劲了!像咱们这种签了‘长期定向服务协议’的,基因档案里就刻着‘体力劳动优化’,脑子再好使,上限也就是个四级技工,顶天了!那些真正的工程师位置,那些能接触到最新‘玩具’的岗位,是留给‘他们’的!”他加重了“他们”的读音,充满了混杂着羡慕、嫉妒与认命的复杂情绪,“那些出生在‘花园星球’,从小接受神经强化教育,有完整公民权和人脉网的家伙!我们?呵,不过是这艘破船上的螺丝钉,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赵政从光屏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巴克因酒精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声音没什么起伏:
      “看看而已,不犯法。”
      “看个屁!有屁用!”巴克嗤笑一声,仰头灌下大半杯浑浊液体,重重将杯子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知道为什么咱们‘矿工号’,还有整个第七舰队,用的都是这些老掉牙的‘大力神-III’型聚变堆吗?因为它皮实!耐操!坏了随便找个像你我这样的技工,用最基础的工具就能拆开修个七七八八!便宜,稳定,这就是咱们的价值!”
      他的声音因激动拔高,引得附近几个同样醉醺醺的矿工投来麻木或附和的目光。
      “最新的‘星流-VIII’系列,听说过吗?妈的,那才叫引擎!听说能在小行星带里跳芭蕾舞!微秒级的向量调节,效率是‘大力神’的五倍!安静得像他妈的幽灵!”巴克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向往,随即又被更深的灰暗吞没,“但那玩意儿,是‘联邦中央舰队’的宝贝,是那几个顶级财阀私人安保部队的标配,是‘探索者协会’那帮精英疯子才玩得起的玩具!我们?呸!能摸着这些二十年前、甚至三十年前的老古董,就已经是‘拓荒者’老爷们开恩了!”
      技术弃民。
      赵政脑海中,灵魂烙印时接收到的关于这时代社会结构的冰冷描述,此刻有了无比具体而残酷的注脚。
      最前沿的科技——基因层面的优化编辑、无缝神经接驳与意识上传、反物质能源的小型化应用、基于量子纠缠的超光速通讯原型——被严密封锁在联邦最核心的精英圈层与军方绝密项目之中。
      像“拓荒者”这样的巨型私营实体,使用的往往是已经完成民用化、甚至即将被新一代技术淘汰的“成熟”体系。而像他们这些处于生产链条最末端的合同工,所能接触和摆弄的,更是这些“成熟”技术里最为粗糙、坚固、易于维护的部分,如同被投喂了科技树庞大根系中最末梢、最无味的纤维。
      “再看看那边。”
      巴克醉眼朦胧地扭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休息区另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
      那里或坐或蹲着几个身影,同样穿着灰色工装,但肤色更深,面容轮廓带着明显的异星特征,他们沉默地聚在一起,与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眼神空洞或戒备。
      “‘尘埃星球’来的。‘拉格朗日-III’?还是‘破碎带’那边?记不清了。连联邦的临时居住权都没捞到,干最脏最累、辐射最高的活,拿的信用点还不到咱们的一半。死了?尸体往太空一扔,或者塞进回收炉,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他们家里那些还在‘尘埃’上挣扎的亲人,能收到抚恤金?做梦吧!我们好歹还算在系统里有编号的‘人’,他们……嘿,在某些老爷眼里,恐怕跟会走动的采矿机器人没多大区别。”
      巴克的话语,如同生锈的钝刀,一点点剖开了这标榜高度文明、科技昌明的时代,那光鲜亮丽表皮之下,早已化脓溃烂、根深蒂固的阶层固化与出身歧视。
      种族与地缘,依旧是划分“人”的价值与权利的、最为直观和残酷的标尺。那些来自未被完全接纳的边缘殖民星、资源早已枯竭的废弃星球(被轻蔑地统称为“尘埃星球”)的移民及其后代,在这看似进步的社会结构中,处于比他们这些“正式合同工”更加卑微、更加无望的底层深渊。
      赵政沉默地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巴克的醉话粗粝而悲观,却如同镜子,映照出这时代冰冷的结构性现实。他想起灵魂烙印时感受到的那种弥漫于精神层面的、无孔不入的集体性空虚与焦虑,此刻似乎找到了更深层、更坚实的土壤——那不仅仅是信息过载或意义消解带来的精神危机,更是源于这种深植于社会基因中的、绝大多数个体难以凭自身努力跨越的结构性绝望与机会剥夺。
      科技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普遍解放与阶级弥合,反而在某种层面上,以更精细、更系统的方式,固化并加剧了不平等。知识被垄断,上升通道被预设的基因标签与社会信用体系把持,底层劳动者被束缚在特定的技术层级和地理空间内,循环往复。
      “认命吧,小子。”
      巴克似乎说累了,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赵政肩膀,力道大得能让普通人龇牙咧嘴,“趁着还年轻,多攒几个信用点。等年限差不多了,或者运气好没死在哪个矿坑里,找个差不多的女人,在像‘铁砧’这样的中转站,买或者租个鸽子笼一样的小隔间。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别整天想那些够不着的星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说完,巴克摇摇晃晃站起身,打着酒嗝,蹒跚地融入那片喧嚣的、寻求短暂麻痹的人群中,背影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
      赵政的目光从巴克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自己私密光屏上那些代表着更高层级知识体系与技术权力的复杂图表与公式。
      认命?
      这两个字,从未存在于他灵魂的词典之中。在赵国为质、朝不保夕时没有;在初登秦王位、内外交困时没有,在面对六国合纵、山河飘摇时更没有。每一次,他都把绝境视为棋盘,将阻力视为磨刀石,将不可能变为脚下的基石。
      如今,不过是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种规则。敌人不再是具体的国家与军队,而是无形的信用体系、权限壁垒、科技鸿沟与固化的社会结构。战场,从广袤的土地变成了数据网络、星舰船舱、资源分配与人心向背。
      他需要更快地积累资本——不仅仅是信用点,更是这时代硬通货的知识、技术认证、人脉节点,以及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够打破常规的非常规力量。
      几天后,一个意料之外、却又似乎隐含着必然性的“机会”,伴随着高风险与高回报,如同宇宙深空的暗流,悄然涌动至他面前。
      “矿工号”接到一项来自“拓荒者”集团勘探指挥部的紧急跨部门协作任务。
      一支隶属于集团核心、装备精良的深层勘探先遣小队,在潜入一颗代号“幽灵-7”的、具有异常高重力与周期性超强磁暴的特殊小行星进行稀有矿物勘探时,其搭乘的、技术等级较高的“开拓者V型”多功能登陆艇,主推进器于降落过程中突发故障完全熄火,被困在了星球表面。
      由于“幽灵-7”极端的环境干扰(强重力导致大型船只难以机动,周期性磁暴严重扰乱通讯与导航),常规的大型救援舰船无法安全靠近实施拖拽。
      指挥部决定,紧急抽调一支精干的技术抢修小组,乘坐特制的、加装了额外电磁屏蔽与强化姿态控制的小型工程穿梭机,冒险强行突入“幽灵-7”近地轨道,伺机降落,携带关键备用部件进行现场抢修,以恢复登陆艇的最低自主航行能力,使其能自行脱离强重力井。
      “开拓者V型”的推进器技术,远超“矿工号”日常维护的“大力神”系列,涉及更精密的等离子体调控和材料科技。此次救援任务风险评级极高,因此,任务发布的特别津贴和事后奖励丰厚得令人咋舌,足以让一个普通三级技工在“铁砧”这样的地方获得相当于数年收入的信用点,甚至可能附带一次权限评级提升的优先考核机会。
      然而,与高回报相匹配的,是极高的伤亡概率预期。
      任务公告下方,报名者寥寥,大多数人只是在酒吧里将其作为又一个“集团不把人当人”的谈资,摇头叹息,却无人敢于真正将自己的名字填上去。
      赵政几乎是第一时间,在任务公告发布的同一标准时内,找到了当值的工头。
      “你?”工头雷克抬起眼皮,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抽动,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在赵政身上来回刮了几遍,“我知道你对付‘大力神’那些老家伙有一套,手稳,脑子也快。但是‘开拓者V型’?那玩意儿跟‘大力神’根本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设计思路、控制系统、故障诊断逻辑都他妈是两回事!这次任务不是修个漏油的管道那么简单,是要在那种鬼地方,把一台几乎要散架的精密机器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而且……”
      “我研究过‘开拓者’系列的基础技术白皮书和公开的维护案例库。”
      赵政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沉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核心的等离子约束原理与能量转换路径,与‘大力神’有共通的物理基础。故障排查的逻辑树,底层是相通的。我需要这次任务的权限临时提升,以及任务完成后的信用点与评级机会。”
      雷克盯着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眼神复杂地变换着。似乎在衡量这个沉默寡言却总让人看不透的新人,究竟是自信到狂妄的疯子,还是真的身怀绝技的潜龙。
      最终,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靴尖碾了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或者说,是抱着一种“反正也没别人敢去,死了也不亏”的赌徒心态。
      “妈的!行!算你一个!”雷克的声音粗嘎,“我会把你的名字报上去。小子,我可提醒你,上了那艘穿梭机,你的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是扔进‘幽灵’那个绞肉机里的赌注!死了,残了,可别他妈回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硬,心也野!”

      “海文”空间站,跨领域项目研讨会。
      吕成巽立在流转的光幕前,身形清癯,却自有一段松竹般的骨相。素净的研究服衬得他肤色如冷玉,面容轮廓被光影雕琢得明晰而克制。声音清冽平稳,字字如珠,将艰深的物理法则与古物脆弱的呼吸糅合得浑然一体。
      光幕中,千年尘垢正从丝绸纤维上被无形声波温柔剥离。微观影像下,濒临枯朽的经纬仿佛被唤醒了沉睡的记忆,褪去污浊,隐约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生命原初的柔韧光泽。他凝神讲解时,眼睫微垂,眸色沉静如古井深潭,既映着理性的数据流,又似蕴着某种跨越时光的、悲悯的洞见。
      “……因此我们认为,在精确控制频率与强度的前提下,特定声波振动技术对脆弱有机质文物的无损清洁与微观结构加固,具有显著潜力与独特优势。”吕成巽结束陈述,微微躬身。
      台下响起礼节性掌声。李主任脸上挂着鼓励的微笑。而远程连接那端,“先锋声学实验室”的代表——一位面容精干的中年技术主管——神情却严肃得多。
      “吕研究员,感谢报告。”技术主管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电子化的微哑,“数据很漂亮。我们实验室对这项技术的潜在应用很感兴趣,尤其是在传统手段无法触及的精密仪器内部敏感元件维护上。”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报告中提到的‘频率精准共鸣’模型,理论基础似乎借鉴了部分……古地球东方哲学概念?‘阴阳调和’、‘共振共生’?”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质疑,像在掂量某种未经严格科学验证的玄学。
      会场静了一瞬。几位保守派委员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吕成巽面色未变,心头却微微一沉。他知道这会是个争议点。在这个崇尚量化数据与实证科学的时代,任何与“传统文化”、“哲学思辨”沾边的东西,都容易被贴上“不严谨”的标签。
      “主管先生,”他平稳回应,“您所说的‘古地球哲学概念’,本质上是对自然界普遍存在的动态平衡与相互作用规律的一种描述归纳。我们的模型建立在严格的数学推导与物理实验数据基础上。所谓的‘共鸣’,指的是特定条件下能量传递效率最大化的物理状态。我们只是借用古老智慧,为现代技术问题提供一种新的、可能更优的解决思路,其核心依然符合科学规范。”
      他调出一组复杂数学公式与能量分布模拟图:“请看,这是我们模型的数学核心,完全基于波动理论与材料力学……”
      一场原本聚焦技术应用的讨论,悄然转向科学与传统、不同思维范式间的碰撞。吕成巽敏锐察觉到,那位技术主管表面质疑,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真切的好奇与思索。
      研讨会结束后,李主任私下对吕成巽说:“成巽,应对得不错。‘拓荒者’那边姿态虽高,但他们确实遇到了技术瓶颈。你的思路让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过,要让他们真正重视并投入资源,还需要更硬的成果。”
      吕成巽点头。他明白这不仅是技术之争,更是话语权之争。
      在这个时代,来自“边缘”领域(如文化遗产保护)的研究者,想要获得核心工业领域的认可,难度极大。性别倒非显性问题,但这学术领域的“性别”偏见依然存在——他所处的领域,被认为是更“柔性”、更“辅助性”的,缺乏硬核科技的“阳刚”之气。
      回到宿舍,倦意隐隐浮起。推动项目的过程中,他不仅要面对技术难题,还要应对这些无形的壁垒与偏见。他打开信息环,再次尝试搜索“赵政”——
      结果依旧空白。
      那份寄往“先锋声学实验室”的技术说明,也石沉大海,不知是否真能跨越层层阻碍,递到可能存在的、那个人的视线里。
      有时他站在观景台,看隶属于不同企业、部门的舰船在星空间穿梭。每一艘船,都可能是一个信息孤岛。这个时代,连接看似无处不在,真正的沟通与理解,却比以往任何世代都更艰难。
      政,你是否也困在类似的孤岛上?

      前往“幽灵”星的穿梭机,像片在狂暴海洋中颠簸的叶子。
      强烈磁暴干扰所有电子设备,舷窗外是扭曲光线与闪烁的警报红光。飞行员咬牙咒骂着稳控方向。赵政和另外两名被高额津贴吸引来的技术员(一个老油条,一个沉默的年轻人)紧抓固定带,承受剧烈颠簸与过载。
      “妈的!稳住!”老油条脸色惨白。
      赵政闭着眼,似在养神,大脑却飞速运转。他在脑中反复勾勒“开拓者V型”引擎结构图,推演可能故障点。强磁环境……重力异常……最可能出问题的,是精密电子控制单元和燃料注入系统。
      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后,穿梭机终于有惊无险降落在“幽灵”星表面。暗红色天空下,巨大而不规则的小行星碎片悬浮近地轨道,重力是标准值的1.8倍,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
      被困的先遣队登陆艇歪斜停在撞击坑边缘。赵政等人穿笨重防护服,带工具备件,艰难靠近。
      故障排查果如赵政所料:ECU因强磁暴部分烧毁,燃料注入阀也因异常重力导致的金属疲劳卡死。老油条看着复杂线路板直挠头,年轻人则手足无措。
      赵政没理会他们,直接上手。动作快得惊人,拆卸、检测、更换损坏元件、清理阀门……每一步都精准利落,仿佛对这先进登陆艇的引擎了如指掌。他甚至在没有专用检测设备的情况下,凭借对电流与振动的细微感知,找到另一处潜在的、尚未完全失效的线路虚接点,并进行了加固。
      另两人看得目瞪口呆。
      不到三小时,故障排除。引擎成功点火,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先遣队队长——一个神色冷峻的军官——透过防护面罩看了赵政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但赵政能感觉到,那目光里少了一丝对普通合同工的轻视,多了一分认可。
      返程穿梭机上,气氛轻松许多。老油条凑过来递给他一支合成营养剂:“兄弟,厉害!在哪学的这手?不像‘矿工号’上能练出来的。”
      赵政接过,淡淡道:“自己琢磨的。”
      老油条讪笑,没再问。
      赵政看向舷窗外逐渐远离的荒凉星球,心中并无太多喜悦。这次任务让他获得了远超普通任务的信用点,或许还能在“拓荒者”内部技术档案里留个不错记录。但这远远不够。
      他接触到了更先进的“开拓者V型”引擎,对时代科技前沿有了更直观认识,也越发渴望相关知识权限。同时,他也看清了“拓荒者”内部,核心部门与边缘运输舰队之间巨大的资源技术差距。
      壁垒,无处不在。
      但他也确认了一件事:无论环境多恶劣,规则多严苛,真正的能力,永远是藏不住的锋芒。
      他需要更多机会,更快向上攀爬。直到有一天,能拥有足够力量,洞穿这层层叠叠的信息迷雾,找到那个他跨越时空也要追寻的人。
      穿梭机冲破“幽灵”星大气层,重新驶入宁静星空。赵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阿巽沉俊的眉眼。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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