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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流与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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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是人类学习自我克制的过程。——福泽谕吉
“幽灵”星救援任务的成功,在“矿工号”及所属的第七运输舰队底层,漾开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赵政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三级技工代号。关于他如何在那颗地狱般的星球上,仅凭双手和难以想象的洞察力,迅速解决了连核心部门都感到棘手的问题的传闻,开始在维修通道、食堂角落和狭窄的宿舍舱里悄悄流传。
工头雷克看他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少了些之前的随意驱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与算计。任务津贴确实丰厚,但真正让赵政在意的,是随之解锁的一小部分内部权限——他现在可以访问“拓荒者”集团内部技术资料库中,关于“大力神”系列引擎的完整维护手册和一些非核心的升级改造案例。这对他而言,如同饥渴的旅人终于找到一处稳定水源,虽然水质普通,却足以解渴并积蓄力量。
然而,这种“瞩目”也带来了麻烦。
这日工休,赵政正在宿舍舱的角落,利用信息环研读一份关于“大力神-III型引擎能量回路优化”的文档,几个身影堵住了他狭窄的床位入口。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留着莫西干发型、脖颈纹着狰狞蜘蛛图案的男人,叫“毒蛛”,是维修部门另一个小组的工头,以手段狠辣、控制着部分地下灰色交易闻名。
“哟,看书呢?我们的‘工程师’大人。”毒蛛的声音带着黏腻的嘲讽,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低低的哄笑。
赵政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光屏上移开,落在毒蛛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毒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小子,听说你上次在‘幽灵’星捞了不少?哥几个最近手头紧,借点信用点花花?”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在“拓荒者”这种法外之地气息浓厚的企业底层,这种恃强凌弱的事情屡见不鲜。
赵政合上信息环,光屏消失。他站起身,虽然穿着普通的工装,但那股历经杀伐与权位浸染后沉淀下的气势,让逼仄的舱室空气都为之一凝。“不借。”他的回答简单直接。
毒蛛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会修个破引擎就了不起了!在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赵政面前,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另外几个跟班也围拢过来,眼神不善。
赵政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让毒蛛莫名地脊背发凉。“你可以试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看是你这地头蛇的牙口硬,还是我这过江龙的骨头硬。”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势,就那么随意地站着,但毒蛛却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危险的史前巨兽盯住,竟一时不敢妄动。他混迹底层多年,靠的就是眼力,眼前这个叫赵政的男人,身上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视人命如草芥的漠然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危险感。
僵持了几秒钟,毒蛛啐了一口,色厉内荏地骂道:“妈的,算你狠!我们走!”他带着跟班悻悻离去,但眼神中的怨毒却毫不掩饰。
赵政看着他们消失在通道拐角,眼神重新恢复古井无波。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环境里,展现价值会引来觊觎,打破平衡会招致反扑。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技术,还需要属于自己的、能够震慑宵小的势力。孤狼难行,即便他是猛虎。
他想起灵魂烙印中关于这个时代底层社会的碎片信息——帮派、黑市、信息贩子……这些阴影中的网络,或许也能成为他获取资源和信息的渠道。只是,与虎谋皮,需要格外小心。
“海文”空间站,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李主任办公室。
“成巽,坐。”李文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色有些严肃。
吕成巽依言坐下,心中有所预感。
“关于你和‘先锋声学实验室’的那个合作意向,”李文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那边刚刚给了正式回复。”
他调出一份文件投影:“他们承认你的技术有‘独特的启发性’,但认为其‘理论基础尚需进一步夯实,技术稳定性有待更多实证支持’。所以,他们暂时不考虑直接的项目合作。”
尽管有所准备,吕成巽的心还是微微沉了一下。果然,壁垒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
“不过,”李文渊话锋一转,“他们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他们实验室有一个内部的技术难题,关于某种高灵敏度传感器在极端环境下的信号衰减问题,一直没能很好解决。他们愿意提供一部分非核心的测试数据和基础参数,邀请你……以个人顾问的形式,提供一些‘思路参考’。”
个人顾问?思路参考?
吕成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味。这并非正式的合作,更像是一种低成本的“知识索取”。对方看中了他那种不同于主流范式的思维角度,但又不想给予对等的地位和资源。成功了,功劳是他们的;失败了,损失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脑”。
这是一种隐形的剥削,常见于强势机构对弱势个体或边缘领域的研究者。
李文渊看着他,语气带着劝慰:“我知道这不太公平。但这也是一个机会,成巽。如果你能给出让他们眼前一亮的解决方案,哪怕只是部分思路,都能极大地提升你和我们中心在对方眼中的分量。这扇门,就算没有完全打开,也留下了一条缝。”
吕成巽沉默片刻,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主任,我接受。”
他当然知道这不公平。但正如李主任所说,这是一条缝。他需要这条缝里透出的光,更需要通过这条缝,将自己的“存在”和“独特性”传递出去,传递到那个可能与之相关的网络深处。这本身就是一种寻找,一种宣告。
“好。”李文渊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数据包我已经转发给你了。记住,把握分寸,核心的思路可以展示,但关键的技术细节要有所保留。”
“我明白,谢谢主任。”
回到自己的分析室,吕成巽打开了那个来自“先锋声学实验室”的数据包。里面是关于一种用于深空矿物扫描的谐振式传感器的技术文档和测试数据。问题很明确:该传感器在靠近某些特定高密度矿物时,其核心谐振元件的振动会异常衰减,导致信号失真,严重影响探测精度。
实验室传统的思路是加强元件的结构强度或优化阻尼材料,但效果不佳。
吕成巽仔细研究着传感器的结构图和能量流动模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动,仿佛在模拟着那无形的振动。他想起了前世作为“影卫”时,对环境中最细微气流、声音变化的感知;想起了研究古琴时,对琴弦共振、余韵的理解;想起了灵魂烙印中,关于万物皆有其固有频率的模糊概念。
“固有频率……异常衰减……”他喃喃自语,“不是抵抗,而是……疏导?或者,共鸣?”
一个大胆的、迥异于常规强化思路的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成型。他没有试图去阻止那种衰减,而是思考如何利用这种衰减本身,将其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信号?或者,通过引入一个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反向振动,去抵消那种异常衰减的效应?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和对材料物理性质的深刻理解。他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几天后,他整理了一份简洁的技术建议书,没有复杂的公式堆砌,而是用清晰的逻辑和概念模型,阐述了他的“反向共振抵消”和“衰减信号转化”两种可能思路。他谨慎地保留了实现这些思路所需的核心算法和材料匹配的关键参数。
将建议书发送出去后,他走到观景台。窗外,一艘隶属于“拓荒者”集团的巨型矿石运输舰正缓缓驶过,其粗犷的线条和“矿工号”有几分相似。
政,如果你在那样一艘船上,你会如何应对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壁垒?你是否也会在困境中,寻找那一条可能的缝隙,然后,毫不犹豫地凿开它?
“矿工号”的引擎维护舱,赵政正在对一台刚完成大修的“大力神-II型”辅助推进器进行最后检测。他的动作娴熟,眼神专注。
工头雷克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来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显示他属于“拓荒者”内部的安全与情报部门,眼神锐利,气质冷硬。
“赵政,这位是安全部的马特探员,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雷克的语气带着一丝恭敬和小心翼翼。
赵政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马特探员,心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安全部?是因为“幽灵”星任务,还是……毒蛛那边搞了什么动作?
马特探员打量了一下赵政,又扫了一眼他刚刚检测完毕的推进器,开口问道:“赵政,编号C-7382。据记录,你在‘幽灵’星任务中表现出色,对‘开拓者V型’引擎非常熟悉?”
“看过公开手册,原理相通。”赵政回答得滴水不漏。
“很好。”马特探员点了点头,话锋突然一转,“那么,你对‘星梭’科技了解多少?”
“星梭”科技?赵政心中一动。灵魂烙印的信息里提到过,这是一家与“拓荒者”激烈竞争的矿业巨头,以擅长尖端探测技术和拥有更先进的舰船引擎闻名。
“听说过,竞争对手。”赵政语气平淡。
“我们收到线报,‘星梭’最近在某些偏远星域的活动异常频繁,而且,他们似乎得到了一种新的、效率极高的深空探测技术。”马特探员紧紧盯着赵政的眼睛,“有迹象表明,这项技术可能与他们近期挖走的、我们集团前核心实验室的几名工程师有关。而你,一个普通的运输舰队技工,却掌握了超出你身份和经历的技术能力……”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怀疑赵政可能与技术泄露有关,或者是“星梭”派来的商业间谍。
赵政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反而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探员先生,如果我是商业间谍,会待在‘矿工号’这种使用落后引擎的船上,干着最底层的维修工作,然后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支核心先遣队,只为了赚取那点可怜的津贴?”
马特探员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即反驳。
赵政继续道:“我的能力,来自于学习和实践。如果集团认为有能力是一种罪过,那我无话可说。至于‘星梭’得到了什么技术,与我何干?”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理由充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不属于底层技工的底气,让马特探员有些捉摸不透。
沉默了片刻,马特探员才缓缓说道:“我们会核实你的背景。在此期间,希望你配合调查,不要离开‘矿工号’及所属星域范围。”这算是暂时的警告和限制。
马特探员和雷克离开后,赵政的脸色沉了下来。麻烦果然接踵而至。来自集团内部的猜忌和审查,比毒蛛那种底层混混的威胁要棘手得多。这背后,或许有毒蛛的诬告,也可能有集团内部派系斗争的影子。
他意识到,仅仅展现技术能力是不够的,甚至可能引火烧身。他需要更巧妙地隐藏自己,同时,更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信息渠道和保护网。安全部的出现,让他看到了这个庞大集团内部监控的严密,也让他寻找阿巽的难度无形中又增加了一层。
他走到维护舱的舷窗边,看着外面无尽的星空。星海浩瀚,壁垒森严,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但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那簇名为“寻找”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重重阻碍,燃烧得更加炽烈。
无论有多少暗流涌动,无论有多少高墙阻隔,他终将踏出一条路,去到他的身边。
安全部探员的那次造访,像一层无形的寒霜,暂时覆盖了赵政在“矿工号”上刚刚积累起的一点微名。
工友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疏离和审视,连工头雷克交代任务时,语气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关系的意味。
赵政对此浑不在意。他依旧沉默地完成分内工作,效率甚至比以往更高。但在那沉默的表象下,他的大脑如同超频运行的处理器,不断分析着当前的处境,寻找着破局的蛛丝马迹。
马特探员的怀疑,根源在于他无法解释的技术来源。在这个知识被严格管控、阶层近乎固化的时代,一个来自底层、没有经过正规精英教育的人,展现出超越阶层的技术能力,本身就是一种“异常”。要消除这种怀疑,要么彻底平庸,泯然众人——这绝无可能;要么,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能被这个体系所接受的“解释”。
几天后,在一次对船体老旧通讯中继器进行维护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赵政的脑海。
这些遍布船体、负责内部短距通讯和部分传感器数据传递的中继器,型号古老,安全协议等级很低。更重要的是,它们为了冗余备份,部分线路与舰船内部那个鱼龙混杂、充斥着灰色交易的底层局域网存在物理上的交叉连接点——船员们私下称之为“老鼠巷网络”。
这是科技壁垒下的阴影产物,是底层民众自发形成的信息毛细血管。
一个计划在赵政心中迅速成型。
他利用维护中继器的机会,巧妙地在一个不起眼的接线箱内,接入了一个由废弃零件自行改装的小型信号中继和过滤装置。这个装置如同一个数字世界的“暗哨”,既能被动接收“老鼠巷网络”中流动的庞杂信息,又能极隐蔽地将他需要发送的信息,伪装成网络噪音传递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工休日,赵政将自己关在宿舍舱,信息环投射出的光屏上,不再是引擎图纸,而是如同瀑布般流淌的、经过初步过滤的“老鼠巷网络”数据流。这里面充斥着垃圾广告、私人聊天、违禁品交易信息、各个帮派之间的骂战和威胁,但也零星夹杂着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某个中转站黑市的最新物价、哪条航路最近不太平、甚至是一些关于集团内部人事变动、资源调配的小道消息。
他像一个耐心的渔夫,在浑浊的水中撒网,寻找着那些可能对他有用的“鱼”。他需要找到一个信息贩子,一个能连接到底层网络之外、拥有更广阔信息渠道的人。
同时,他也在网络中小心翼翼地散布出一条经过伪装的“诱饵”信息——自称是一名被埋没的、擅长解决各种棘手机械故障的“自由工程师”,寻求与有渠道、有资源的“合作伙伴”建立联系,并附上了一个经过层层加密的匿名通讯节点。
他不能主动去寻找阿巽,那太危险,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火炬,会立刻引来安全部甚至更强大力量的注视。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有价值”,吸引那些游走于阴影中的人,通过他们构建起自己的信息网络,然后像蜘蛛一样,耐心等待猎物触网,或者,等待关于另一只蜘蛛的讯息。
“海文”空间站,吕成巽的分析室。
他刚刚结束了与“先锋声学实验室”那位技术主管的又一次远程通讯。这次通讯的气氛,比之前要缓和许多。
“吕研究员,你提供的‘反向共振抵消’思路,我们的团队进行了初步模拟验证。”技术主管的声音虽然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稳,但细微处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结果……令人惊讶。模拟显示,在特定参数下,信号衰减率可以降低百分之四十以上!这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任何改进方案。”
吕成巽脸上并未露出喜色,只是平静地问:“那么,关于合作的形式……”
技术主管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官方:“咳,吕研究员,你的贡献我们记录在案。但正式的跨机构合作项目审批流程复杂,还需要时间。我们希望能继续以‘技术顾问’的形式,邀请你参与我们下一步的实体样机测试和参数优化工作。当然,顾问费用我们会按照市场标准支付。”
又是“技术顾问”。吕成巽心中明了,对方依然想以最小的代价,榨取他的智慧成果。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可以。”他回答道,“不过,我希望能够获得一些与测试相关的、更基础的声学环境数据,包括测试场地周边的背景噪音频谱、设备运行时的振动模式分布等。这有助于我更精准地调整模型参数。”
他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属于技术协作的正常范畴。但更深层的目的是,他希望通过获取这些数据,间接地了解“先锋声学实验室”乃至其所属的“拓荒者”集团,在相关领域的技术实力和设备水平,甚至可能从中捕捉到一些关于其内部结构或人员构成的碎片信息。这也是一种迂回的“寻找”。
技术主管似乎没有怀疑,爽快地答应了:“没问题,相关数据包会随后发送给你。期待你的进一步分析。”
通讯结束。吕成巽靠在椅背上,轻轻揉了揉眉心。这种在智力上与对方周旋、在规则内争取空间的感觉,并不轻松。他感觉自己像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需要深思熟虑,既要展现价值,引起对方重视,又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轻易被吞并。
他打开信息环,调出星图,目光再次落向“拓荒者”的星域。政,你是否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博弈?在另一个层面的战场上,为了重逢的可能而奋力挣扎?
他注意到星图上,距离“海文”不远的一个小型贸易中转站“十字路口”,近期似乎有一个小型的、非官方的“古典艺术与科技融合”展览。主办方是一些独立艺术家和工程师,据说偶尔也会有一些大公司的边缘人物,会去那里寻找“非主流”的灵感。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海文”相对封闭的环境,接触到更广泛信息圈子的机会。他需要让“吕成巽”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独特思路”,在更广阔的范围内泛起涟漪。
他向李主任提交了短期离站参加学术交流的申请。
“矿工号”结束了又一次为期数周的航行,停靠在一个名为“废船坟场”的边缘星域空间站进行补给和休整。这里与其说是空间站,不如说是由大量废弃舰船残骸和临时焊接的模块拼凑而成的巨大太空巢穴,是走私者、拾荒者、逃亡者和各种无法在正规星域立足的人们的聚集地。秩序混乱,但信息也最为芜杂流动。
赵政的“诱饵”终于有了回应。
通过那个加密的匿名节点,他收到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老猫’酒馆,第三隔离舱,明天标准时20点。带上你的‘本事’证明。”
没有多余的话,充满了地下交易的谨慎风格。
赵政没有丝毫犹豫。他利用工休时间,设法搞到了一套不起眼的、带着兜帽的旧工装,并在第二天晚上,准时来到了位于“废船坟场”最混乱区域的“老猫”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空气中混合着劣质酒精、汗臭和金属锈蚀的气味。各种奇形怪状的外星种族和面容凶悍的人类挤在昏暗的角落里,低声交谈着。赵政压低兜帽,按照信息指示,穿过喧闹的大堂,走进了标着“第三隔离舱”的侧门。
里面是一个更小的、相对安静的房间,只有一个穿着油腻皮夹克、头发花白、脸上带着一道深刻疤痕的老者坐在那里,独自喝着一杯浑浊的液体。他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经验丰富的老兵。
“坐。”老者抬了抬下巴,声音沙哑。
赵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你说你擅长解决棘手问题?”老者直接问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赵政,试图看透兜帽下的面容。
赵政从工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微小的存储芯片,推到对方面前。“‘矿工号’,D-7区传感节点误报,根源是冷却管道支架松动,摩擦导致数据线缆屏蔽层间歇性失效。这是当时的故障波形记录和我采用的临时加固方案效果对比数据。”
老者拿起芯片,插入自己的信息环,快速浏览着。他脸上的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D-7区的问题他听说过,是个老毛病,没想到是被这样找到根源并解决的。这份“证明”很有分量。
“有点意思。”老者将芯片推回,“你可以叫我‘老疤’。找我什么事?”
“我需要信息。”赵政开门见山,“可靠的信息。关于‘拓荒者’内部的人事动向,核心星域的科技动态,以及……寻人。”
“寻人?”老疤眯起眼睛,“这可不便宜。而且,在联邦找一个人,尤其是如果对方有点身份或者被刻意隐藏,难度很大。”
“信用点不是问题。”赵政平静地说,“至于难度,那是你的问题。我只需要结果。”
老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够直接。我喜欢。不过,光有信用点还不够。我这边偶尔也会有些‘硬件’问题需要处理,一些……不太方便找官方渠道处理的麻烦。”
“可以。”赵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他知道,这就是建立“合作”的基础,各取所需。
“那么,合作愉快,‘工程师’。”老疤举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先把你要找的人的基本信息给我。名字,已知的最后活动范围,任何显著特征。”
赵政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名字,吕成巽。可能的活动范围,与文化遗产、古艺术、尖端声学技术应用相关。特征……”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眸,“他很好认。只要你见过他,就不会忘记。”
老疤将信息记录下来,点了点头:“范围还是太大,不过我会留意。有消息,会通过老方式联系你。至于费用和你要的其他信息,视具体内容而定。”他递给赵政另一个加密通讯节点,“这是紧急联络方式,非必要勿用。”
交易达成。赵政没有多做停留,起身离开了这个充斥着阴谋与交易气息的房间。
走在“废船坟场”杂乱无章的通道里,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贪婪或警惕的目光,赵政的心却比在“矿工号”上时更加安定。
他终于在这张无形的、覆盖着整个文明的信息巨网上,扯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放下了一根属于自己的暗线。
星网恢恢,暗线已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