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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   接下来的时间,对裴燃来说,简直是种酷刑。

      沈聿白依旧用那种平稳、清晰的语调讲着题,好像刚才裴燃那句石破天惊的“老子脸上有答案啊”根本没发生过。可裴燃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些受力分析上了。

      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耳膜里鼓噪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他死死盯着课本上的铅字,那些字却像蚂蚁一样乱爬,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刚才沈聿白转头看他时,那近在咫尺的脸,尤其是那双微微开合的、颜色浅淡的嘴唇,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他在心里第一百零一次唾弃自己。怎么会有人讲题讲到一半,突然盯着人家的嘴看出神的?!

      “裴燃。”

      沈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裴燃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猛地抬头,撞进沈聿白平静的目光里,那目光清澈见底,映着他自己惊慌失措的脸。

      “这题,”沈聿白指了指草稿纸上的新图示,“摩擦力方向判断,对了吗?”

      裴燃的视线机械地移到草稿纸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刚才根本没听,哪知道什么方向对不对。在沈聿白专注的注视下,他感觉更热了,喉咙发干,胡乱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沈聿白看了他两秒,没戳穿他显而易见的走神,只是拿起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下:“这里,错了。应该向下。”

      他的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握着笔的姿势标准又好看。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裴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跟着那指尖移动,然后掠过他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手腕,小臂……最后又不受控制地,悄悄滑向沈聿白的侧脸。

      夕阳的光线偏移了一些,从他额前的碎发间穿过,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小片阴影。

      停!打住!

      裴燃猛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回神,同时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沈聿白立刻停下笔,转头看他,眼神里带上一丝关切。

      “没、没事!”裴燃立刻否认,声音因为心虚而有点高,他飞快地移开视线,盯着墙角那点霉斑,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美景,“腿麻了!”

      这个借口拙劣得让他自己都想撞墙。

      沈聿白的目光在他明显不自然的脸上和刚才掐过的大腿位置扫了扫,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重新看回题目。“那我们继续。”

      裴燃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更加烦躁。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火上两面烤,一边是那些他根本听不进去的物理题,一边是旁边这个存在感强到让他无法忽视、甚至开始“胡思乱想”的沈聿白。

      “所以,这道题的关键是找准受力物体和施力物体,”沈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平稳得像一潭深水,试图将裴燃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裴燃,你看这里。”

      够了!裴燃!你他妈在想什么?!

      裴燃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试图用这种方式“刷新”自己的大脑。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那些箭头和公式上。

      “……明白了吗?”沈聿白讲完一个步骤,再次停下来问他。

      这次裴燃学乖了,他不敢再看沈聿白的脸,只是盯着草稿纸,胡乱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大概。”

      沈聿白沉默了几秒。就在裴燃以为他终于要结束这场煎熬时,他却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没有继续讲题,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裴燃,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裴燃一愣,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沈聿白,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里面倒映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也倒映着他自己有些茫然的脸。

      喜欢做什么?裴燃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打架?不行。一个人发呆?太傻。省钱?这算什么喜欢。最后,他干巴巴地吐出三个字:“……没什么。”

      沈聿白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点了点头,目光在狭小但整洁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裴燃脸上,语气很自然地问:“那……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除了学习之外的。”

      裴燃被他问得有点懵,也有些不耐烦。他搞不懂沈聿白为什么突然问这些,是在怜悯他乏味的生活,还是另有所图?“你问这个干嘛?”他语气有些冲。

      “只是想了解。”沈聿白说,声音很轻,在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了解你多一点。”

      “……” 裴燃的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了解他?为什么要了解他?因为……“追”他?

      这个认知让他刚刚降温一点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擂鼓。他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没什么好了解的。补你的课,问那么多废话!”

      沈聿白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廓,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将裴燃飘远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好,那继续。”他说,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触及私人的对话只是题与题之间一次普通的休憩。“这道题,我们换个思路……”

      裴燃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沈聿白的声音和笔尖上。房间里的光线更暗了,沈聿白起身,很自然地走到门边,按开了屋里唯一那盏白炽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昏黄的光线填满了小小的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阴影,也清晰地照亮了沈聿白干净的脸,和摊开在旧书桌上、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光线的变化让裴燃有些不适应,他眯了眯眼。沈聿白已经坐回椅子上,继续讲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更加分明,垂下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讲解时轻微的动作,轻轻颤动。

      这一次,裴燃的视线没有乱飘。他死死盯着草稿纸,强迫自己跟着沈聿白的思路走。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符号和箭头,在沈聿白清晰的讲解和图示下,似乎真的变得稍微容易理解了一点。

      时间在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沈聿白平稳的讲解声中悄然流逝。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

      沈聿白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温水,模模糊糊地传来,讲解着那些拗口的物理概念。裴燃起初还强撑着精神,瞪着眼睛看草稿纸上的图示,试图跟上思路。但昨夜几乎未眠的疲惫,加上此刻房间里难得的安静(除了沈聿白平稳的讲题声)、以及夕阳带来的暖意,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他往困倦的深渊里拽。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沈聿白握着笔的手指、纸上清晰的公式线条,都开始变得模糊、重叠。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身体也逐渐松懈下来,无意识地朝着旁边唯一的热源和依靠——正在认真讲题的沈聿白——倾斜过去。

      起初只是肩膀轻轻挨到了沈聿白的手臂。

      沈聿白的声音顿了一下,笔尖也停了。他偏过头,看向几乎要靠到自己身上的人。

      裴燃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还在和睡意挣扎,但呼吸已经变得缓慢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之前的羞恼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放松下来,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安静。

      “裴燃?”沈聿白轻声叫了他一声,声音比刚才讲题时还要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聿白没有再叫他,也没有动。他就这样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肩臂上熟睡的裴燃。

      夕阳的光斑在他们身上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沉。狭小破旧的房间,因为这一刻的静谧,仿佛也变得柔和起来。

      沈聿白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裴燃的睡颜。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阻碍地看着裴燃。没有瞪视,没有怒火,没有那层总是竖起的、生人勿近的尖刺。此刻的裴燃,收敛了所有锋芒,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处、蜷缩起来安心休憩的小兽。他甚至看到裴燃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那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安心又满足的浅笑。

      这个笑容很稀罕,稀罕到沈聿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见过裴燃凶狠的样子,不耐的样子,羞恼的样子,倔强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全然放松、甚至带着一丝幸福感的模样。

      是因为……靠着他吗?

      这个念头让沈聿白胸腔里涌起一股陌生而温热的情绪。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更深了些,像静谧的湖水,将裴燃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深深映照进去。

      也许是姿势不太舒服,睡梦中的裴燃无意识地动了动。他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更往沈聿白这边蹭了蹭,脸颊几乎完全埋进了沈聿白的肩窝,一只手臂也无意识地抬起来,松松地环住了沈聿白的腰侧,仿佛在睡梦中寻找更踏实的热源和依靠。

      沈聿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裴燃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他自己独特气息的味道更清晰地传来,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校服面料,拂在他的颈侧和锁骨处。那个环住他腰侧的手臂,虽然没什么力道,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感。

      沈聿白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眸,看着裴燃近在咫尺的、安睡的脸,和他嘴角那抹浅淡却真实的笑意。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感觉,夹杂着淡淡的悸动,在心尖缓缓化开。

      他没有推开裴燃,反而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裴燃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他重新拿起笔,却不再讲题,只是就着这个姿势,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书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全部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肩侧那份温暖的重量,和腰间那似有若无的环抱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夕阳的余晖渐渐由金转橙,再染上淡淡的玫红。

      不知过了多久,裴燃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心也微微拧起,像是要从深眠中挣扎醒来。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沈聿白肩窝里无意识地蹭了蹭,环在沈聿白腰侧的手臂也无意识地收紧了半分。

      然后,他倏地睁开了眼睛。

      睡眠带来的迷蒙还未完全散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干净的下颌线和微微凸起的喉结。鼻端萦绕的,是清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脸颊贴着的,是柔软却富有韧性的校服布料,以及布料下温热的肌肤触感。腰侧……似乎还被什么环着?

      裴燃迟钝地眨了眨眼,混沌的大脑开始缓慢运转。

      这是……

      他极缓、极缓地抬起头,视线沿着下颌线向上,对上了一双正垂眸看着他的眼睛。

      沈聿白的眼睛很亮,在渐暗的光线里,像落了星的深潭。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戏谑,只有一片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沉静的温柔,和一丝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的、专注的痕迹。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裴燃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死机。所有睡意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震惊、羞耻、慌乱和……难以言喻的窘迫。

      我……我刚才……靠在沈聿白身上?好像……还抱住了?!!!而且我还……对着沈聿白笑了?!(虽然是在睡梦中,但他残留的感觉告诉他,他好像确实做了个不错的梦,还笑了!)

      血液疯狂上涌,从脖子一路烧到额头,耳朵烫得快要冒烟。他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弹开,身体因为动作太大,差点从床边翻下去,手忙脚乱地撑住才稳住。

      “我……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语言功能彻底紊乱。视线躲闪着,不敢再看沈聿白,却又控制不住地瞟过去,看到对方肩头被自己压出的轻微褶皱,和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

      沈聿白依旧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脸颊、慌乱躲闪的眼神和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无措样子。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目光平静,却让裴燃觉得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心慌意乱。

      “我……操!”裴燃最终只憋出一个毫无气势的脏字,声音干涩发紧,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摊在床上的课本,试图用整理东西来掩饰自己快要爆炸的尴尬,“几……几点了?!补完了没?!你……你怎么不叫醒我?!”

      语无伦次,逻辑全无。

      沈聿白看着他几乎要把物理书页捏皱的手指,和红透的、连脖颈都染上粉色的皮肤,眼底那抹温柔的笑意更深了些,却依旧克制着没有显露太多。

      “看你睡得熟。”他平静地陈述,声音一如既往的稳,“题讲得差不多了。你刚才靠过来的时候,正好讲到最后一个难点。”

      靠过来……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裴燃敏感的神经上,他整个人又烫了一个度,几乎要跳起来。“谁、谁靠过去了?!我那是……那是太累了!不小心!”

      “嗯。”沈聿白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仿佛完全接受他这个解释,“是不小心。”

      可他越是这样平静地接受,裴燃就越觉得不对劲,心里那团乱麻搅得更厉害了。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僵硬地把书胡乱塞进书包:“那今天就到这!你……你可以走了!”

      几乎是逐客令。

      沈聿白也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书包和书本。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和裴燃的慌乱形成鲜明对比。

      “好。”他应道,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

      裴燃正低着头假装使劲拉书包拉链(其实拉链根本没坏),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又是一僵。

      “裴燃。”沈聿白叫他的名字。

      “……干嘛?!”裴燃没好气地应道,依旧没抬头。

      “你睡着的时候,”沈聿白的声音很轻,在昏暗下来的房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笑了。”

      裴燃拉书包的动作彻底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

      “看起来,”沈聿白顿了顿,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几乎听不出的气音,然后拉开了门,“睡得很安心。”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裴燃一个人,和窗外最后一丝黯淡的暮色。

      他站在原地,维持着弯腰拽书包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温度高得能煎蛋,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聿白最后那两句话,还有自己睡着时那莫名安心和依赖的感觉。

      几秒钟后,他猛地直起身,把书包狠狠摔到床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他抬手,用力捂住了自己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

      “……沈聿白,我日你大爷!”

      一句压抑的、充满了羞愤、懊恼、以及更深层次连他自己都不敢去剖析的混乱情绪的咒骂,闷闷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在空旷寂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无力。

      裴燃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床边坐了很久。桌上摊开的物理课本,旁边是写满沈聿白字迹的草稿纸。灯光昏暗,将一切都照得朦胧。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慢慢向后倒去,躺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经年累月留下的、斑驳的水渍痕迹。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沈聿白平稳的讲题声,眼前晃动的,却是他开合的嘴唇,专注的侧脸,和那双沉静的眼。

      “……操。”

      半晌,一声低低的、带着无尽烦躁和某种更深层次无措的咒骂,在空荡的小房间里响起,很快被寂静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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