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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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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一响,裴燃抓起书包就想冲,动作比早上冲出教室时更快。昨晚的煎熬、今天的“补课”噩耗,让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消失在沈聿白的视线里,最好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直到地球爆炸。
可惜,天不遂人愿。
他刚冲出后门,手臂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一个趔趄。
裴燃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回头,果然对上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又干嘛?!”
沈聿白收回手,似乎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只是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作业:“去哪补课?”
裴燃一噎。他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拒绝去想。“随便找个空教室,或者……图书馆。”他胡乱说道,只想赶紧摆脱。
沈聿白却摇了摇头:“空教室可能锁门,图书馆要安静,不方便讲题。”他顿了顿,看着裴燃瞬间警惕起来的眼神,用那种商量的、却没什么商量余地的口吻,平静地抛出一个炸弹:
“去你家,可以吗?”
“……” 裴燃的脑子“嗡”了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去你家补课。”沈聿白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解释起来,“安静,没人打扰。上次给你送东西,你家好像只有你一个?而且,”他补充了一句,彻底堵死了裴燃的借口,“我跟我妈说了给你补课的事,她同意了。”
裴燃:“……” 他瞪着沈聿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这分明是沈聿白挖好了坑,还笑眯眯地递了把铲子给他,问他“跳吗”!
“不、可、以!”裴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家?那个破旧、窄小、除了必要家具什么都没有的筒子楼单间?让沈聿白进去?开什么国际玩笑!
“为什么?”沈聿白问,眼神很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可以。
为什么?裴燃被他问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因为那里又小又破?因为除了床和桌子几乎没地方下脚?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窘迫的生存环境,尤其是沈聿白?因为那里是他最后一点可怜巴巴的、属于自己的地盘?
但这些理由,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在沈聿白那平静的、仿佛不染尘埃的目光注视下,这些理由都显得那么可笑又……羞于启齿。
最终,他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没有为什么!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沈聿白静静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所有虚张声势下的狼狈。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说:“好。那去我家。”
裴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沈聿白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气说:“我家没人,也很安静。就是离学校有点远,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现在过去,补完课可能有点晚,你一个人回来……”
“……” 裴燃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沈聿白家?那个他想象中一定干净整洁、充满“好学生”气息的地方?不,绝对不行。那比让沈聿白去他家更让他窒息。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空旷下来的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半晌,裴燃挫败地、近乎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充满烦躁的哀鸣。他发现,在沈聿白这种不疾不徐、却把所有路都堵死的“阳谋”面前,他所有的反抗和挣扎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用处。
“……我家。”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屈辱和认命。
沈聿白似乎很轻地弯了下嘴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好。走吧。”
于是,放学的路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裴燃沉着脸走在前面,脚步又重又快,仿佛要把水泥地踩出坑。沈聿白不远不近地跟在斜后方,步调从容,手里甚至还拿着本物理书,边走边翻看,偶尔抬头确认一下裴燃没有走错方向(虽然裴燃对这条路熟得闭眼都能走回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叠在一起。
“你平时晚饭怎么解决?”沈聿白忽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裴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随便。”
“随便是什么?”沈聿白追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打探隐私的不妥,倒像是真的在思考一个学术问题。
裴燃有点恼火:“关你什么事?泡面,面包,楼下快餐,有什么吃什么!”
“哦。”沈聿白应了一声,没对他的“食谱”发表任何评价,只是说,“那今天补课,我请你吃晚饭吧。”
“用不着!”裴燃立刻拒绝,声音都拔高了些,“老子不欠你的!”
“嗯,我知道。”沈聿白从善如流,“那我买食材,去你家做。两个人吃,比外面干净,也划算。”
裴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聿白:“沈聿白,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又是补课又是做饭,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聿白也停下脚步,坦然迎上他愤怒的目光,夕阳给他侧脸镀了层柔光,让他看起来少了些平时的疏离感。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想给你补课,顺便一起吃饭。”
“……” 裴燃彻底没话了。他发现跟沈聿白说话,就像一拳打在空气里,对方总能把他带着火气的话,用一种平淡到近乎诡异的方式接住,然后四两拨千斤地反弹回来,让他无处着力。
他挫败地转回身,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沈聿白也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着,目光落在裴燃因为走得快而微微晃动的书包带子上。
一路无话(主要是裴燃单方面拒绝交流),终于到了那栋熟悉的、破旧的筒子楼下。
裴燃站在生锈的单元门前,拿着钥匙,手却有点抖。他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居住环境的糟糕,也第一次如此不情愿让另一个人踏足这片他视为最后堡垒的狭小空间(虽然沈聿白来过一次)。
“开门吧。”沈聿白抬头看了看斑驳的楼体,语气平常,听不出任何惊讶或嫌弃。
“……嗯。”裴燃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拧开了门锁。
楼道里昏暗,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潮湿气味。裴燃一声不吭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沈聿白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裴燃站在门口,身体僵硬,没说话,也没看沈聿白,只是侧身让开了一点位置,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几乎能想象沈聿白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同情?怜悯?还是惊讶于他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
然而,沈聿白只是很自然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唯一那张书桌上。“在这里可以吗?”他问,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裴燃愣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把唯一那把椅子让给了沈聿白——虽然他更想把沈聿白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扔出去。
沈聿白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记,在书桌前坐下。椅子有点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摊开书。“先从你今天课上没听懂的受力分析开始?”
裴燃没吭声,算是默认。
沈聿白讲题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条理清晰。他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示意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裴燃一开始是抗拒的,心不在焉,目光游离。但沈聿白讲得确实浅显,而且很有耐心,一个问题反复用不同方式讲,直到他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渐渐地,裴燃的注意力被拉了过去,目光落在那些他之前看到就头疼的公式和图形上。
然而,听着听着,裴燃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从草稿纸上那些受力分析图,慢慢上移,落到了沈聿白的侧脸上。
夕阳的余晖从唯一那扇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刚好打在沈聿白的半边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他的鼻梁很高,嘴唇……是那种很健康的淡粉色,此刻正一张一合,吐出那些清晰而冷静的字句。
“……所以这里,摩擦力的方向应该和运动趋势相反,明白了吗?”沈聿白停下笔,转过头看向裴燃,等着他的回应。
四目相对。
裴燃的思绪还停留在沈聿白开合的嘴唇上,那两片淡色的唇瓣形状很好看,下唇比上唇略丰润一些,此刻微微抿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他讲题的时候,嘴角会偶尔牵动,带动脸颊的肌肉,形成一个很细微的弧度……
“裴燃?”沈聿白又叫了他一声,眼神里带着询问。
裴燃猛地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盯着沈聿白的脸,尤其是……嘴,看了半天!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爆红,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起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开视线,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恶声恶气地怼了回去:
“看什么看!讲你的题!我脸上有答案啊?!”
声音又急又冲,在狭小的房间里甚至有点回响。
沈聿白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看着裴燃骤然爆红的脸、躲闪的眼神,和那副虚张声势、试图用凶狠掩盖慌乱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眸色在夕阳的光晕里显得有些深。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然后顺从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草稿纸上,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
“好。那我们看下一题。”
然而,在裴燃看不到的角度,沈聿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弧度。
而裴燃,则死死盯着摊开的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我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我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时光倒流,回到刚才沈聿白问“明白了吗”的那一刻,他一定、肯定、绝对会立刻回答“明白了”!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沈聿白平稳的讲题声,和裴燃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以及脸上久久不退的、滚烫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