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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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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吧到筒子楼的那段路,两人依旧沉默。只是这次的沉默,少了些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胶着。裴燃走在前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游戏里沈聿白清晰的报点声,一会儿是自己刚才那番毫无威慑力的“警告”,还有沈聿白答应时那平静的眼神……越想越烦,脸上也越烧得慌。
路过巷口一家破旧的小卖部时,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吸引了裴燃的视线。他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拉开冰柜门,冷气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在一堆雪糕中逡巡,最终落在一个包装朴素的、印着两个小人头的雪糕上。那是他小时候,妈妈偶尔会买给他吃的“双人份”雪糕,可以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裴燃盯着那雪糕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付了钱,他撕开包装,看着里面并排的两根雪糕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是极其不耐烦似的,转身,把其中一半直接塞到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沈聿白手里。
“喏!”他别开脸,不情不愿地嘟囔,“堵你嘴,省得你话多。”
沈聿白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冒着丝丝凉气的半支雪糕,又看了看裴燃手里那半支,以及裴燃那副“爱要不要”的别扭表情,眼里闪过一丝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接了过来,撕开自己那一半的包装纸。
两人并肩走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默默地吃着雪糕。冰凉甜腻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网吧里沾染的烟味,也让裴燃焦躁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些。
他咬了一口雪糕,冰得龇了龇牙,偷眼瞥了一下旁边的沈聿白。沈聿白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咬着,连吃雪糕都透着一股子干净规矩劲儿。裴燃看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喂,”他粗声粗气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中午……怎么不回家吃饭?”
沈聿白闻言,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在他眼里映出一点暖色。“之前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他语气平淡地陈述,“只有今天回了,还很敷衍。我想,你可能在网吧。”
裴燃一噎,没想到沈聿白这么直接。他今天确实是故意不回消息,回复得也极其敷衍。被这么点破,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嘴硬道:“我在哪儿关你屁事!而且今天周六,不用补课!”
“嗯,”沈聿白点点头,咬了一口雪糕,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接着说,“所以只是来看看。”
“看看?”裴燃音调拔高,“看我打游戏?还是看我笑话?” 他把最后一口雪糕塞进嘴里,木棍捏在手里,语气又冲了起来。
沈聿白停下脚步,看着他。雪糕已经吃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棍。他认真地看着裴燃,摇了摇头:“不是笑话。”
他的目光坦荡,声音平稳:“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这话太直白,直白到让裴燃不知道怎么接。他像是被那平静的目光烫了一下,猛地扭开头,把手里的小木棍狠狠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
“看完了?看完了赶紧回家!”他几乎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试图驱散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周六不补课!你少来烦我!”
沈聿白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故作凶狠的样子,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不见!”裴燃条件反射般地呛回去,说完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更加烦躁,干脆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筒子楼走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别跟过来”的气息。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裴燃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楼道口,才慢慢收回视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同样吃剩的小木棍,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甜腻的奶油痕迹。
他把木棍也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着与裴燃相反的方向,慢慢离开了。
回到那间狭小安静的屋子,裴燃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嘴里还残留着雪糕的甜味,手上似乎也还有刚才递给沈聿白雪糕时,指尖不小心碰触到的、微凉的触感。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管他呢,反正今天把话说清楚了,沈聿白也答应了不会说出去。明天是周日,不用上课,也不用补课,他终于可以清净一天了。
这么想着,心里那点莫名的焦躁似乎平息了一些。他胡乱洗漱了一下,倒在床上,很快就沉沉睡去。大概是白天情绪起伏太大,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周日。
裴燃是被窗外的阳光和肚子咕噜噜的叫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床头的破闹钟,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难得的懒觉。他伸了个懒腰,感觉昨天累积的疲惫消散了不少。不用见到沈聿白,不用补课,不用应付那些烦心事,今天可以彻底放松。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阳光和微凉的空气一起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子早已散尽的、若有若无的食物香气。
肚子又叫了一声。裴燃摸了摸空瘪的胃,开始思考今天吃什么。泡面?昨天剩的饺子?还是下楼买两个馒头凑合?
就在他对着窗外发呆,为“午饭吃什么”这个世纪难题纠结时,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了两下。
裴燃心里莫名一跳,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新短信,来自那个他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名字——沈聿白。
「醒了吗?看窗外。」
短短六个字,加上一个标点。
裴燃:“……”
他盯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三秒。然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看向自己刚刚推开的窗户。
窗外,是熟悉的、破旧的巷景,晾晒的衣物,斑驳的墙壁。
以及,楼下那个小小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穿着深色衣服的身影。
沈聿白正仰着头,看着他这扇窗户。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晕。他似乎看到了裴燃探出的脑袋,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挺大的、印着知名粥店logo的保温袋。
裴燃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手机,维持着探头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裴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沐浴在阳光里、还拎着保温袋朝他挥手的身影,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又来了?!
不是说好周日不补课吗?!
还拎着东西?!
一连串的问号像弹幕一样刷过脑海,最终汇聚成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震惊、羞恼和彻底没辙的烦躁,直冲天灵盖。昨天那点“终于可以清净”的幻想,在沈聿白出现的那一秒就宣告破灭。
他几乎是本能地、恶狠狠地冲着楼下吼了一声:“沈聿白——!!!”
声音在寂静的午后巷子里传出去老远,引得附近几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楼下的沈聿白像是没听到他语气里的暴怒,反而因为他探出头而显得更清晰了些,又朝他挥了挥手里的保温袋,然后指了指单元门的方向。
意思很明显:开门,我上去。
裴燃瞪着楼下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关窗,想假装没看见,想立刻钻进被窝蒙住头。可沈聿白就那样站在那里,不催不动,一副“你不下来我就一直等”的架势。阳光落在他身上,干净挺拔得刺眼,也固执得刺眼。
“操……”裴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知道,跟沈聿白比耐心,他从来就没赢过。而且,沈聿白手里拎着的东西,还有那家粥店的logo……让他空瘪的胃不合时宜地痉挛了一下。
最终,在“饿着肚子装死”和“面对沈聿白但可能有吃的”之间,裴燃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生理需求面前溃不成军。他猛地转身,冲下楼,像一枚被点燃的炮仗。
生锈的单元门被他用力拉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外,沈聿白果然站在那里,保温袋拎在身侧,看到他气势汹汹地冲出来,脸上也没什么意外。
“你到底……”裴燃开口就想骂,可目光扫过沈聿白手里的袋子,到嘴边的脏话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更加暴躁的质问,“你来干嘛?!不是说了周日不补课吗?!”
“没补课。”沈聿白平静地回答,举起手里的保温袋,“给你送午饭。”
“谁要你送午饭了?!”裴燃简直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我自己不会吃啊?!”
沈聿白看着他因为刚睡醒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只穿了件旧T恤、赤着脚站在水泥地上的样子,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脚趾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你早上没吃。”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裴燃一噎。他早上确实没吃,睡到现在才醒。
“关你屁事!”他恼羞成怒,伸手就去夺那个保温袋,“东西给我,你赶紧滚!”
沈聿白这次没松手,保温袋被他稳稳拿着。他看着裴燃,语气依旧平稳:“有点重,我帮你拿上去。”
“不用!”裴燃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更气了,“我自己拿得动!你松手!”
两人在单元门口,一个往里拽,一个不松手,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裴燃脸都憋红了,沈聿白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握着袋子的手很稳。
偶尔有邻居经过,看到这场面,都吓得绕道走,眼神惊恐地在裴燃和沈聿白之间来回扫视,大概又在脑补什么“校霸欺负好学生”的戏码。
裴燃被那些目光看得更加烦躁,也意识到在门口拉扯更加引人注目。他猛地松开手,狠狠地瞪了沈聿白一眼,丢下一句“烦死了!”,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冲,算是默认了沈聿白可以跟上来。
沈聿白看着裴燃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拎好保温袋,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裴燃一口气冲回屋里,“砰”地甩上门,但没锁。他靠在门后喘气,听着门外沈聿白平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门口停下。
几秒后,门被轻轻推开。沈聿白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狭小的房间再次被沈聿白干净的气息填满。他环顾了一下,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前,把保温袋小心地放在上面。
裴燃站在屋子中央,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沈聿白,梗着脖子,浑身写满了“不情愿”和“别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沈聿白打开保温袋,从里面依次拿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餐盒。有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粥,有清淡的小菜,有蒸得恰到好处的虾饺,还有一小盒切好的草莓。
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裴燃空荡荡的胃里又是一阵咕噜。
他忍不住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看到那些精致的、热气腾腾的食物,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趁热吃。”沈聿白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到裴燃面前。
裴燃没接,也没转身,只是硬邦邦地问:“……你吃了吗?”
“没有。”沈聿白回答,“一起。”
裴燃沉默了几秒。食物的香气不断钻入鼻腔,肚子叫得更响了。他最终还是败给了饥饿,极其缓慢、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走到桌前,一把抓过沈聿白手里的筷子,也没说谢谢,拉开那把唯一的椅子,重重坐下。
沈聿白则很自然地坐在了床沿,和他隔着小桌相对。
两人开始吃饭。裴燃一开始还吃得很冲,带着股发泄般的狠劲,但食物的美味很快让他放缓了速度。粥很香,小菜清爽,虾饺鲜美。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在周末的中午,吃上这样一顿像样的、热乎乎的饭菜了。
沈聿白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几乎没什么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阳光静静地洒在两人身上,小桌上,和那些简单的食物上。
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平和感,在这狭小破旧的空间里,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