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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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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沈聿白在身边的日子,时间像是被拉长、稀释,过得格外黏稠缓慢。裴燃照常上学、放学、补觉、对着作业发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教室旁边的座位空着,像缺了一角的拼图。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没人,阳光显得有点浪费。回家路上,巷子口也没有那个等他或“偶遇”他的身影。
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视频通话,成了裴燃一天里唯一能明确感知到“沈聿白还在”的时刻。沈聿白的话依旧不多,大多时候是裴燃听着他说竞赛的进度,培训的趣事,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那头沈聿白在酒店台灯下看书的侧影。裴燃依旧别扭,话少,但不再轻易挂断,甚至会不自觉地盯着屏幕多看几眼,确认沈聿白眼下的青色有没有加深,或者……有没有瘦。
周五晚上,沈聿白在视频里说,明天比赛就全部结束了,后天(周日)下午就能回来。
“嗯。”裴燃应了一声,心里那点从周一就开始堆积的空落,好像终于松动了一些。后天……好像也不是很远。
周六,陈峙一大早就发来消息,鬼哭狼嚎地说好久没跟燃哥开黑了,手痒得不行,软磨硬泡非要裴燃去网吧“放松一下”。裴燃本来没什么兴致,但想到沈聿白明天才回来,在家待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去网吧杀两把,时间过得还快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网吧依旧是老样子,烟雾缭绕,喧嚣震天。裴燃戴上耳机,熟悉的游戏界面和音效包裹上来,暂时隔绝了外界。他打得心不在焉,操作频频失误,被队友骂了几次“坑货”。陈峙倒是玩得嗨,大呼小叫。
“燃哥,你今天不在状态啊!”中场休息,陈峙灌了口可乐,抹了把嘴,“想沈大学霸了?”
“滚。”裴燃眼皮都没抬,语气不善。
陈峙嘿嘿一笑,也不再多说。
一直玩到半夜,裴燃才在陈峙意犹未尽的哀嚎中下了机。走出网吧,凌晨的冷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辆车呼啸而过,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零零的。
他双手插在单薄的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拐进一条平时回家常走的、相对僻静的小路时,前方隐约传来争执和哭泣声。
裴燃皱了皱眉,脚步没停。他不想多管闲事,尤其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
走近了些,看清是两个穿着流里流气、满身酒气的男人,正拦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刚下夜班或者聚会回家的年轻女孩,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下流话,动手动脚。两个女孩吓得花容失色,一边往后躲,一边带着哭腔喊“放开”、“救命”。
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抓一个女孩的胳膊,女孩尖叫着挣扎。
裴燃的脚步停下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混乱的场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属于“校霸”的戾气和烦躁,混杂着一种更深层的、让他自己都厌恶的东西,瞬间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喝醉了酒,也是这样对妈妈……邻居们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妈妈抱着他缩在角落,眼泪无声地流。那时候的他,太小,太弱,除了害怕和恨,什么都做不了。
眼前这两个醉汉的嘴脸,和记忆中父亲那张因为酒精而扭曲的脸,诡异地重叠在一起。
恶心。
他摸出手机,快速点开录像功能,对着那边拍了几秒,然后揣回口袋。接着,他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懒散,但眼神却冷得吓人。
“喂。”他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两个醉汉和两个女孩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裴燃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最后落在两个醉汉身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带着讥诮的笑,声音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两个大老爷们,深更半夜,欺负两个小姑娘。”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轻蔑和厌恶毫不掩饰:
“要脸吗?”
两个醉汉大概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还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甚至有些单薄的少年。其中那个抓着女孩胳膊的矮胖男人松了手,眯着醉眼打量裴燃,打了个酒嗝,满嘴酒气喷过来:“你……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滚开!”
“该滚的是你们。”裴燃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赶紧的,别逼我动手。”
“操!小兔崽子,口气不小!”另一个高个子醉汉火了,晃悠着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来推裴燃,“老子今天教你什么叫多管闲事!”
裴燃侧身躲开,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拧,同时抬脚狠狠踹在对方膝盖侧弯。那人“嗷”一声惨叫,跪倒在地。
矮胖男人见状,骂了一句,挥拳就朝裴燃脸上砸来。裴燃刚解决一个,来不及完全避开,脸颊被拳风擦到,火辣辣地疼。他眼神一厉,不退反进,一个肘击撞在对方腹部,趁对方吃痛弯腰,又是一脚踹在他小腿上。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裴燃虽然瘦,但打架经验丰富,下手又狠又准,专挑疼的地方招呼。但对方毕竟两个人,又喝了酒下手没轻重,裴燃脸上、身上也挨了好几下。混乱中,他感觉嘴角好像又破了,有腥甜的味道。
两个女孩吓得尖叫,想跑又不敢,缩在墙边。
动静闹大了,远处有居民楼的灯亮起,还有人探头张望。很快,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巡逻警车停在了路边。两个警察快步下车,喝止了扭打。
“干什么!都住手!”
裴燃喘着粗气,松开了揪着矮胖男人衣领的手,后退两步,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混合着之前的淤青,看起来有点惨。
两个醉汉也被警察分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警察简单询问了情况。两个女孩哭着指认醉汉骚扰她们,是裴燃见义勇为。两个醉汉则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裴燃先动手打人,他们只是自卫。
“警察同志,他胡说!明明是他们先欺负人!”一个女孩激动地说。
“放屁!我们就是跟她们聊聊天,这小子冲上来就打人!”矮胖男人嚷嚷。
“有证据吗?”警察皱眉,看向裴燃和两个女孩。深更半夜,没有目击者,很难说清。
裴燃一直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两个醉汉狡辩。听到警察问证据,他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相册,找到刚才录的那段几秒钟的视频,递了过去。
视频虽然晃动,光线也暗,但清晰地录下了两个醉汉拉扯女孩、说下流话,以及裴燃走过去说“要脸吗”的画面。
警察看完视频,脸色沉了下来,看向两个醉汉。
两个醉汉脸色变了变,矮胖男人梗着脖子狡辩:“我、我们就是喝多了,开个玩笑!又没真把她怎么样!这小子下手这么狠,把我们打成这样,他得负责!”
裴燃看着他这副无赖嘴脸,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他想起父亲每次酒后施暴,事后也是这样,要么抵赖,要么说“喝多了控制不住”。
他盯着矮胖男人,声音因为刚才的打斗和情绪而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嘲讽:
“喝多了?喝多了就能随便欺负人?喝多了就能不要脸?”
“控制不住?控制不住你怎么不回家找你爹妈?跑来街上耍横?”
“垃圾就是垃圾,喝不喝酒都是。”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戳得两个醉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但在警察严厉的目光和确凿的视频证据前,又说不出来。
最终,两个醉汉因寻衅滋事和意图猥亵被警察带走,拘留处理。两个女孩对裴燃千恩万谢,裴燃只是摆摆手,说了句“没事,赶紧回家吧”,就转身想走。
“同学,你也得跟我们去趟派出所,做个笔录。”一个警察叫住他。
裴燃皱了皱眉,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他不想去,但知道这是程序。他点点头,跟着上了警车。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处理好脸上的伤(警察提供的简易药箱),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冷风一吹,身上的疼痛和疲惫感更清晰了。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都是沈聿白的。大概是他打架和做笔录的时候,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沈聿白:裴燃?接电话。」
「沈聿白:陈峙说你早就走了,怎么还没到家?」
「沈聿白:看到回消息。」
裴燃心里咯噔一下。沈聿白怎么知道了?陈峙那个大嘴巴?
他正犹豫着怎么回,沈聿白的视频通话请求又打了过来。
裴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新伤,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他走到路边一个稍微避风的地方,按了接听。
屏幕亮起,沈聿白的脸出现。背景似乎是在酒店房间,但他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灯,光线昏暗。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慌乱。
“裴燃!”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急促很多,“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陈峙说……”
他的话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屏幕里裴燃的样子。
凌乱的头发,脸颊和嘴角新增的、还没完全处理干净的伤口和药水痕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沾着灰尘。
沈聿白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湖面。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力克制的怒意和更深的担忧,“你又打架了?伤得重不重?现在在哪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带着沈聿白极少表露的紧张。
裴燃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发虚变成了更复杂的情绪。他别开脸,不想让沈聿白看得太清楚,声音有点哑,带着事后的疲惫和一点点不自知的委屈:“……没事。路上碰到俩傻逼,已经解决了。”
“解决?”沈聿白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脸上的伤,“怎么解决的?警察都惊动了?陈峙说看到警车了。”
“……嗯,去派出所做了个笔录。”裴燃含糊道,不想多说,“那俩傻逼被拘了。”
沈聿白沉默了。屏幕里,他下颌线绷得很紧,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但眼底的冰寒和担忧,却丝毫未减。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紧绷:
“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派出所给弄的。”裴燃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小伤,不疼。”
沈聿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伤痕上缓缓移动,眼神复杂。有心疼,有后怕,有怒其不争,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裴燃看不懂的情绪。
“裴燃。”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很沉,“等我回来。”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是命令,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的承诺。
“我明天就回来。”他又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就在家,哪儿也别去。等我。”
裴燃看着屏幕里沈聿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坚定,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比如“用不着”,比如“我自己能行”。但最终,在沈聿白那专注得近乎固执的目光注视下,他所有逞强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几不可闻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屏幕那头,沈聿白听到这声回应,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点点,但眼底的担忧依旧浓重。他又仔细看了看裴燃的脸,像是要确认他确实没有大碍,才低声说:
“到家给我发消息。现在,马上回家,睡觉。”
“……知道了。”裴燃闷闷地应道。
“视频别挂。”沈聿白又说,“我看着你回去。”
裴燃:“……”
他无语地看了一眼屏幕,但对上沈聿白坚持的眼神,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机摄像头转向街道,然后迈开脚步,朝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凌晨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和手机听筒里,沈聿白平稳而清晰的呼吸声。
一路无言。但裴燃能感觉到,沈聿白的目光,正透过屏幕,静静地、专注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温柔带笑,而是沉沉的,带着未消的余怒和后怕,却也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他慌乱又安心的力量。
好像……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回到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裴燃才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到了。”
“嗯。”沈聿白应道,“锁好门,去睡觉。”
“……哦。”
“晚安,裴燃。”
“……晚安。”
视频终于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裴燃走到水池边,看着镜子里那张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脸,又想起沈聿白刚才在视频里,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
“等我回来。”
沈聿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裴燃抬手,碰了碰嘴角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自嘲的弧度。
沈聿白明天就回来了。
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