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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   凌晨的那通视频,像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风暴,搅乱了裴燃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挂了电话,他胡乱洗了把脸,草草处理了一下新添的伤口,倒在床上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身体很累,打架的酸痛和心底那点后知后觉的烦躁交织在一起。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沈聿白在视频里那双沉得吓人的眼睛,和他那句斩钉截铁的“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裴燃把脸埋进枕头,鼻尖似乎还能嗅到一点消毒药水的苦涩味道,混合着沈聿白惯用的、那种干净清冽的洗衣液气息(大概是心理作用)。他闭上眼,试图入睡,可沈聿白最后看着他、让他“马上回家”的眼神,却总在黑暗中浮现。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他才在极度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醉汉狰狞的脸,一会儿是父亲砸碎酒瓶的巨响,最后又变成了沈聿白在昏暗视频里,紧绷的下颌线和沉静却担忧的眼睛。

      他是被一阵急促又持久的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不大,但很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持续不断地叩击着那扇门板。

      裴燃皱着眉,从混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意识还有些模糊。他看了眼窗外,天光大亮,但不知道具体几点。是谁?陈峙?还是收水电费的?

      他烦躁地抓了把睡得翘起的头发,带着一身起床气和未散的疲惫,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走过去开门。动作间牵动了身上的淤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谁啊?催命……” 他一边没好气地嘟囔,一边猛地拉开门。

      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门外站着的,不是陈峙,也不是任何他预想中的人。

      是沈聿白。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运动服,风尘仆仆,肩膀上还背着一个略显沉重的双肩包,似乎是刚下火车的样子。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几缕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显然是赶路赶得急。

      而最让裴燃愣住的,是沈聿白的眼神。

      那不是平时那种平静无波、带着点温和疏离的眼神,也不是视频里那种沉沉的、压抑着担忧和怒气的眼神。此刻,沈聿白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火焰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焦急、心疼,还有一种裴燃从未见过的……失而复得般的后怕。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瞬间将裴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从凌乱的头发,到惺忪的睡眼,最后,牢牢地定格在他脸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嘴角新破的口子,颧骨颜色更深的淤青,还有脸颊上那道新鲜的擦伤。

      沈聿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裴燃还处在没睡醒的懵然和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张着嘴,一时忘了反应。沈聿白不是说下午才回来吗?怎么……中午就到了?还直接跑到他家门口?

      下一秒,沈聿白动了。

      他没有进门,也没有说话,而是猛地伸出手,动作快得裴燃根本来不及躲闪。那双手捧住了裴燃的脸颊,力道有些大,甚至微微颤抖,带着赶路后的微凉和汗意,却又滚烫得吓人。

      裴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彻底清醒了,眼睛瞬间瞪大,脑子里一片空白。沈聿白的掌心紧贴着他的皮肤,指尖甚至碰到了他嘴角的伤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你……” 裴燃下意识想挣开,却对上了沈聿白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浓烈,太复杂,像暴风雨前夕的海面,让裴燃所有挣扎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沈聿白捧着他的脸,目光一寸寸地逡巡过那些伤痕,仿佛要把每一道都刻进心里。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

      “疼不疼?”

      只有三个字,却像裹挟着千言万语,沉甸甸地砸进裴燃心上。

      裴燃愣住了。他看着沈聿白那双盛满了心疼和自责的眼睛,看着他因为赶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感受着他捧着自己脸时,指尖那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一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说“不疼”,想说“关你屁事”,想说“放开我”。可所有的话,在对上沈聿白那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眼眸时,都失去了力气。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沈聿白捧着他的脸,任由那滚烫的视线和微凉颤抖的指尖,将他牢牢锁住。

      沈聿白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看了他很久,久到裴燃几乎以为时间停滞了。然后,沈聿白忽然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

      就在裴燃以为这诡异的“对峙”终于结束时,沈聿白却向前一步,在裴燃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伸出手臂,猛地将他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不留丝毫缝隙的拥抱。沈聿白的双臂紧紧地箍住裴燃的肩膀和后背,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裴燃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裴燃的脸被迫贴在沈聿白肩颈处,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混合着干净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火车车厢的金属和皮革味道。

      裴燃彻底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更别提是沈聿白,用这样一种近乎……失控的方式。

      他能感觉到沈聿白胸口剧烈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在他的胸膛上,又快又重。能感觉到沈聿白拥抱着他的手臂,肌肉紧绷,甚至还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沈聿白的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的耳廓和颈侧,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沉的后怕。

      沈聿白……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裴燃更加茫然无措。他僵着身体,双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推开,可沈聿白抱得太紧,力道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而且……沈聿白身上传递过来的那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让他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聿白。冷静自持的沈大学霸,总是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沈聿白,此刻却像一个失去珍贵宝物后又失而复得的孩子,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他,身体微微颤抖,泄露着内心最深处的不安。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狭小破旧的楼道里,只有两人交错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相拥的身影旁投下温暖的光斑。

      过了很久,久到裴燃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沈聿白箍着他的手臂才稍微松了一点点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他把脸埋在裴燃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比刚才更加低哑,带着一种浓重的、化不开的情绪:

      “裴燃……”

      “……嗯?”裴燃的声音也干涩得厉害,身体依旧僵硬。

      “别再做这种事了……”沈聿白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恳求,“至少……不要一个人。”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裴燃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我……很害怕。”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裴燃心上。

      裴燃的身体彻底僵住,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腾起大团大团的雾气,震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沈聿白说……害怕。

      因为他。

      因为看到他受伤。

      因为……差点失去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刚才那个拥抱,比沈聿白所有的眼神和话语,都要巨大。它撬开了裴燃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正视过的某个角落,那里藏着对孤独的恐惧,对不被在乎的麻木,和对自己“不值得”的根深蒂固的认知。

      而现在,有一个人,跨越了半座城市,提前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只为了确认他的安危。有一个人,用近乎失控的拥抱和颤抖的声音,告诉他“我很害怕”。

      裴燃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他犹豫着,迟疑着,最终,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极其缓慢地、极其笨拙地,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沈聿白的后背。

      动作很轻,带着明显的生涩和僵硬,甚至只碰到了沈聿白背包的边缘。

      但沈聿白的身体,却因为他这个细微的回应,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阳光静静地流淌,将这对在破旧楼道里紧紧相拥的少年,笼罩在温暖而静谧的光晕里。

      一个带着跨越山海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一个带着初次被如此珍视的茫然与笨拙的回应。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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