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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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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紧不慢地滑到了周二。国庆假期后的第一场硬仗——期中考试,终于在所有学生的哀嚎和临时抱佛脚中拉开了帷幕。
考场是按照年级排名安排的,毫无悬念,沈聿白在一考场,年级金字塔的顶端,而裴燃在倒数第二个考场,属于“食物链”的底端。两人所在的考场甚至不在同一栋楼。
考试当天,裴燃破天荒地没有踩点进考场,甚至还提前了十分钟。他坐在倒数第二个考场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心里没什么紧张感,反正考成什么样他都有心理准备。只是偶尔,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沈聿白坐在一考场,气定神闲答题的样子。
两天的考试,对裴燃来说,就像一场漫长而折磨的酷刑。语文靠蒙,英语靠猜,数学和理综……基本就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试卷上的字像蚂蚁在爬,公式像天书在飘。他写得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直接在考场上睡过去。
相比之下,沈聿白那边就轻松多了。每次考试结束的间隙,裴燃在走廊上透气,偶尔能看到沈聿白从一考场那边走出来,身边围着一两个同样看起来是学霸的同学,似乎在讨论刚才的题目。沈聿白表情平静,偶尔说一两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裴燃考场的方向瞟。两人目光偶尔撞上,裴燃会立刻移开,装作没看见,沈聿白则会几不可察地弯一下嘴角,然后被同学拉走继续讨论。
终于,周二下午,最后一门理综的结束铃声响起,如同天籁。监考老师收卷的瞬间,整个考场爆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和哀嚎。裴燃把笔一扔,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虽然输得彻底,但好歹是结束了。
他跟着人流,慢吞吞地挪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抱怨题目难、或者商量晚上去哪放松的学生,吵吵嚷嚷,像个菜市场。裴燃皱皱眉,不想掺和,只想赶紧回教室收拾东西,然后回家睡觉。
刚走到自己班级后门,就看到沈聿白已经坐在他自己的座位上了。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午后有些昏沉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周围吵吵嚷嚷的同学似乎都自动与他隔开了一段距离,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真空地带。
裴燃脚步顿了一下,才走进去。他拉开自己的椅子,重重坐下,把空荡荡的笔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考得怎么样?”旁边传来沈聿白平静的声音。
裴燃翻了个白眼,没好气:“你说呢?”
沈聿白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因为连考两天而显得更没精神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手伸过来。”沈聿白忽然说。
“干嘛?”裴燃警惕地看着他,以为他又要检查伤口或者干嘛。
沈聿白没解释,只是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裴燃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的手。沈聿白的手很干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把自己的左手放了上去,指尖微微蜷缩着。
沈聿白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然后,他从自己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深蓝色丝绒质地的小袋子。
袋子看起来有些旧了,但很干净。沈聿白用另一只手,小心地解开袋口系着的细绳,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手链。
皮质编织的,看起来是手工制作,不算特别精致,但很有质感。主色调是沉稳的藏蓝色,间或编织进细细的银白色皮绳,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链的中央,坠着一个很小巧的、银质的四叶草,叶片纹理清晰,在藏蓝色的皮质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亮眼。
裴燃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聿白掌心那条手链。
“周日太着急,忘了给你。”沈聿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比平时更低沉柔和一些,“路过一个手工编织的老奶奶的摊子,觉得好看,就买了。”
他说着,拿起手链,很自然地,将搭扣的一端绕过裴燃的手腕,然后“咔哒”一声,轻轻扣上。
皮质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尺寸竟然刚刚好,不松不紧。藏蓝色衬得裴燃因为瘦而显得脉络清晰的手腕更加白皙,那枚小小的银质四叶草,正好落在腕骨凸起的地方,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裴燃看着自己手腕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礼物?沈聿白给他带的礼物?就是……这条手链?
他抬起手,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手链的编织很细密,四叶草的银质也很纯净,在光下闪着细细的碎光。确实……挺好看的。而且,藏蓝色和银白色,莫名地……很配他今天穿的这件深灰色卫衣。
“这……什么玩意儿?”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试图用不屑的语气掩饰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
“手链。”沈聿白回答得很简洁,然后,他也抬起自己的左手,伸到裴燃面前。
裴燃的视线顺着看过去。
沈聿白的手腕上,戴着另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链。同样的藏蓝皮质编织,同样的银白细绳点缀,中间同样坠着一枚小巧的银质四叶草。两条手链放在一起,除了他的手链比较大以外(因为骨架大),几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一对。”沈聿白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陈述,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柔软而明亮的东西在悄然涌动。
一对……
裴燃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看着沈聿白手腕上那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手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一种奇异的、带着点微醺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质,一路蔓延到心里。
“谁要跟你戴一对……”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甚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想把手链摘下来,指尖碰到搭扣,却又犹豫了。
“那个奶奶说,”沈聿白像是没听到他的反驳,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四叶草,又叫幸运草。一叶代表希望,一叶代表付出,一叶代表爱,还有一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燃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代表幸福。”
希望,付出,爱,幸福。
四个简单的词,被沈聿白用这样平静而郑重的语气说出来,像带着魔力,一字一句,敲在裴燃心上。
“她说,亲手编织的绳子,能系住缘分。一样的四叶草,能分享运气。”沈聿白继续说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裴燃,“戴久了,皮质会越来越贴合手腕,颜色也会越来越深,就像……”
他停了下来,没再说下去。但裴燃听懂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关系。从陌生,到靠近,到纠缠不清,再到此刻,被这样一对小小的、带着寓意的手链,无声地系在一起。也许会磨合,也许会留下痕迹,但最终,会变得越来越贴合,越来越……难以分割。
裴燃的指尖还搭在搭扣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他看着手腕上那枚小小的、闪着微光的四叶草,又看看沈聿白手腕上同样的那枚。
希望,付出,爱,幸福。
这些词离他太遥远,太奢侈。他从不相信运气,也不奢求什么天长地久。
可是……沈聿白信了。还特意买了回来,给他戴上。
还说……是一对。
教室里依旧嘈杂,但对裴燃来说,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只有手腕上微凉的皮质触感,和沈聿白近在咫尺的、温柔而专注的目光,清晰得过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他只是别过脸,盯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歪理邪说。”
但他的手,却慢慢从搭扣上放了下来,任由那条藏蓝色、坠着四叶草的手链,安安静静地圈在他的手腕上。
沈聿白看着他通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睫毛,眼底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温柔地漫溢开来。他没再说话,只是伸出自己戴着同款手链的手,轻轻握住了裴燃同样戴着手链的手腕。
两只手,两条一模一样的手链,在午后昏沉的光线里,靠在一起。银质的四叶草轻轻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又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的、关于“希望”、“付出”、“爱”和“幸福”的,笨拙而虔诚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