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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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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多了一条带着微凉皮质触感和隐秘寓意的手链,裴燃一整个晚自习都有些心神不宁。指尖总会不自觉地碰到那枚小小的银质四叶草,冰凉的金属触感总能让他想起沈聿白说“是一对”时,那双平静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四个让他耳根发热的词。
希望,付出,爱,幸福。
真他妈肉麻。
裴燃在心里唾弃,可手腕却诚实地没有去摘那条手链,甚至在做题间隙,还会无意识地用另一只手去摩挲那藏蓝色的皮质,感受着它一点点被体温焐热。
第二天上午,课间操结束,裴燃正趴在桌上,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和沈聿白的脸一起赶走,班长就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裴燃,周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周扒皮’?找他干嘛?裴燃皱了皱眉,不会是期中考试又考砸了,要找他“谈心”吧?他慢吞吞地站起来,在陈峙“自求多福”的眼神和许知南若有所思的注视下,晃悠出了教室。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周明诚和其他老师说话的声音。裴燃敲了敲门。
“进来。”周明诚的声音传来。
裴燃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带着点好奇和探究。周明诚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电脑屏幕,手边摊着几份试卷。
“周老师。”裴燃站到办公桌前,叫了一声,没什么表情。
“裴燃来了,坐。”周明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语气还算温和。
裴燃没坐,只是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副“有事快说”的不耐烦样。
周明诚似乎习惯了他这副样子,也没强求,拿起手边一份试卷——是裴燃的数学卷子,上面用红笔划拉得一片惨烈。他叹了口气,把试卷推到裴燃面前。
“裴燃啊,这次期中考试,数学……还是有进步的。”周明诚开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鼓励,“你看这道选择题,还有后面这道大题的步骤,思路比以前清晰多了,虽然结果算错了,但能看出来你是认真听了课的,尤其是三角函数那一块。”
裴燃瞥了一眼自己的卷子,那上面惨不忍睹的红叉让他没什么表情。进步?从二十分进步到五十分,也算进步?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沈聿白同学给你补课,看来是有效果的。”周明诚继续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很好。你要继续保持,不懂的多问问沈聿白,人家是真心想帮你。”
裴燃耳根有点热,含糊地“嗯”了一声。沈聿白给他补课的效果,大概就是让他勉强能看懂题目在问什么了,至于做出来……那得看天意。
“不过啊,裴燃,”周明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光有进步还不行,你得有个目标。高中就剩一年多了,你想想,以后打算干什么?”
以后?裴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混一天是一天,有口饭吃,不被人欺负,就行了。上大学?他那个成绩,天方夜谭。打工?他能干什么?力气活?或者……像舅舅那样,做点小生意?
“没想过。”他实话实说,语气没什么波澜。
“没想过可不行啊!”周明诚皱起眉头,苦口婆心,“人生要有规划!你现在不努力,不学点本事,以后到了社会上怎么办?靠什么吃饭?难道去……去捡破烂吗?”
最后几个字,周明诚大概是急了,脱口而出,说完可能也觉得有点重,连忙又补充:“老师不是那个意思,老师是希望你……”
“捡破烂…可以考虑。”裴燃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办公室里。他抬起眼,看着周明诚,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平静,“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周明诚被他的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向这边。捡破烂?这孩子……
“裴燃,你……”周明诚有些痛心,又有些无奈,“你不能这么自暴自弃!你才多大?有的是机会!只要你肯努力……”
“周老师。”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周明诚的话。
裴燃和周明诚同时转头看去。
沈聿白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似乎是竞赛相关的资料。他神色平静,目光先落在裴燃身上,在他手腕那条藏蓝色的手链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周明诚。
“周老师,您找我?”沈聿白走进来,礼貌地问。
“啊,对,沈聿白,你来了。”周明诚像是找到了救星,暂时把裴燃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放到一边,对沈聿白说,“竞赛的后续材料和报销单需要你填一下。还有,关于你保送北大资格的初审……”
他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文件夹。
沈聿白点点头,走到周明诚旁边,接过文件夹,开始低头翻阅。但他站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周明诚大半看向裴燃的视线。
周明诚的注意力被沈聿白和保送材料吸引过去,一时忘了继续对裴燃进行“思想教育”。
裴燃站在原地,看着沈聿白平静的侧脸。沈聿白没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偶尔低声回答周明诚的问题。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那些让他烦躁的追问和审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周明诚和沈聿白低声交谈的声音,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沈聿白似乎填完了什么,把文件递还给周明诚。周明诚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先放我这儿。卷子周五差不多就能改出来,年级排名到时候也会贴出来。”
他说着,似乎又想起了裴燃,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裴燃,语气缓和了许多:“裴燃,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老师的话。沈聿白,你再留一下,有点竞赛的细节我跟你说说。”
裴燃“嗯”了一声,没再看周明诚,也没看沈聿白,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快,像是要逃离这个让他不自在的地方。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里面的声音。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裴燃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手腕上,那枚四叶草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捡破烂……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也许,在周明诚,在很多人眼里,他这种成绩,这种出身,以后也就配干这个了吧。
可沈聿白呢?
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即将保送名校,未来一片光明的沈聿白。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条手链,一道年级排名的鸿沟,还有……看不见的未来。
裴燃垂下眼,看着手腕上那条沈聿白亲手给他戴上的、寓意着“希望”和“幸福”的手链。
希望?
幸福?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那枚四叶草冰凉的边缘,硌在皮肤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拉开。沈聿白走了出来。
他看到靠在墙边的裴燃,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两人都没说话。午后的阳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沈聿白的目光,落在裴燃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和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上。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裴燃手腕上,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质四叶草。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同样冰凉的金属,裴燃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别听他瞎说。”沈聿白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以后想干什么都行,我支持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进裴燃有些茫然和自嘲的眼睛里,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捡破烂,我也跟你一起。”
裴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聿白。沈聿白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裴燃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最后都化成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
他迅速低下头,避开沈聿白的视线,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别扭:“……神经病。谁要你捡破烂。”
沈聿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发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疼惜。他没再碰他,只是收回手,插回自己裤兜里。
“走吧,回教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然后,他率先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像是在等谁。
裴燃站在原地,盯着沈聿白的背影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枚被沈聿白指尖碰过的四叶草。
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芒。
他吸了吸鼻子,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走廊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仿佛怎么也分不开。
手腕上的四叶草,随着走动的节奏,轻轻晃动。
希望,付出,爱,幸福。
还有……无论去哪里,都一起。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裴燃荒芜的心田里,悄然落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