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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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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的冬天,似乎比南京更冷,风也更大,卷着干燥的沙尘,刮在脸上像刀子。裴燃拖着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轮子不太灵光的旧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空气里混杂着陈年油烟、灰尘和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这里是城西一片待拆迁的老城区,房租便宜得惊人,对应的,是昏暗的光线、斑驳的墙皮、吱呀作响的木地板,和隔壁昼夜不停的麻将声。裴燃用身上仅剩的钱,付了三个月租金,押一付一,拿到钥匙的时候,钱包已经彻底空了。
他推开那扇门。房间很小,大概只有他在江城那个筒子楼房间的一半大。一张硬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桌子,一把歪腿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当。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窗外是另一栋楼灰色的墙壁,遮住了大半光线。
裴燃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陌生城市的喧嚣。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骨头缝里透出来。脸上、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裴宏毅那张贪婪狰狞的脸,派出所冰冷的座椅,周明诚惋惜又无奈的眼神,还有……沈聿白。
沈聿白温柔专注的目光,摩天轮上那个带着烟花气息的吻,那句“要一直在一起”和“一起去洛城”的约定……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他走了。
没有跟沈聿白说再见。
他甚至不敢去看沈聿白发来的消息,不敢去听他的声音。他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会忍不住跑回去,把沈聿白也拖进这滩肮脏绝望的泥沼里。
裴宏毅那种人,像水蛭,一旦沾上,不吸干血是不会罢休的。他不能,也不敢赌。赌沈聿白会不会被他牵连,赌沈聿白干净的世界会不会因为他而变得污浊不堪。
休学,离开,是他能想到的,保护沈聿白,也保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唯一办法。
哪怕……这意味着他要亲手斩断刚刚萌芽的幸福,要独自面对未知的、冰冷的前路。
他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挣扎着站起来。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课本和笔记(他最终还是没舍得扔),妈妈留下的那个旧饼干盒(被他小心翼翼地用衣服裹着放在最底层)。
他把东西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放在一起,塞进了床底下最里面的角落。
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温暖又疼痛的记忆,也一并封存。
收拾完,天已经彻底黑了。他拿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从昨天下午离开学校开始,他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此刻屏幕上,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的提示数字,已经多得惊人,几乎要挤爆小小的屏幕。
大部分,都来自同一个名字——沈聿白。
从最开始的询问,到担忧,到焦急,再到最后近乎哀求的寻找。
「沈聿白:裴燃,你在哪?」
「沈聿白:看到消息回我电话。」
「沈聿白:周老师说你休学了?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沈聿白:我去你家了,你不在。邻居说你搬走了。裴燃,你到底在哪?」
「沈聿白:接电话,求你了。」
「沈聿白: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沈聿白:别一个人扛着。」
「沈聿白:裴燃,我想你了。」
「沈聿白:你答应过我的,要一直在一起。」
「沈聿白:回我消息,哪怕一个字。」
「沈聿白:裴燃…」
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只有几个字,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裴燃心上:
「沈聿白:等我找你。」
还有陈峙的。
「陈峙:燃哥!你人呢?!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急死我了!」
「陈峙:沈大学霸也找你找疯了!你到底怎么了?!」
「陈峙:看到回个话啊!是兄弟就别玩消失!」
[陈峙:燃哥,是不是你那个爸爸来找你了,你在哪啊燃哥,不是说好要做做我一辈子大哥吗?]
[陈峙:燃哥,你是不是去洛城了?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你,燃哥,你要是觉得累了,随时可以回来,咱们还是好兄弟。]
[陈峙:燃哥,想兄弟了就给兄弟发消息。]
许知南的。
「南:裴燃,看到回消息。大家都在找你,很担心。」
「南: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南:你爸来找你了?裴燃你去哪了。]
江眠眠的。
「眠眠不醒:裴燃哥!你跑哪儿去了?!我哥都快急死了!你没事吧?」
「眠眠不醒: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人去!」
「眠眠不醒:裴燃哥,你快回来吧……[哭]」
[眠眠不醒:裴燃哥,我哥最近人都不好了,你怎么了裴燃哥,快回来吧。]
一条条消息,像滚烫的烙铁,烫得裴燃指尖发抖,眼睛酸涩。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哽咽和想要回复的冲动。
不能回。
回了,沈聿白一定会找来。
裴宏毅那个疯子,说不定还在江城守着,或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颤抖着手,点开设置,准备把微信退出登录,或者干脆把卡拔了。可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裴燃心脏猛地一跳,手指僵住。会是谁?沈聿白用别的号码打的?还是……裴宏毅?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燃盯着那串陌生的数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干涩沙哑:“……喂?”
“小兔崽子!你他妈跑哪儿去了?!”电话那头传来裴宏毅气急败坏的吼声,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某个小旅馆或者棋牌室,“老子在南京找了你一天!你居然敢给老子玩失踪?!钱呢?!首饰呢?!”
果然是裴宏毅。他居然这么快就弄到了自己的新号码?是之前办卡留的备用联系人?还是从别处打听的?
裴燃的心沉到了谷底,但声音却出乎意料的冷静:“我没钱。首饰也没有。”
“放屁!你肯定藏起来了!不然你跑什么跑?!”裴宏毅怒吼,“我告诉你,裴燃,别以为你跑了老子就找不到你!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能跑到哪儿去?赶紧的,把钱打过来!五千,一分不能少!不然,老子就去你学校,去你那个小白脸同学家,闹得人尽皆知!让你在南京混不下去!”
又是这套。威胁,恐吓,无休无止。
裴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疲惫和决绝:“裴宏毅,你听好了。我现在不在江城。钱,我只有三千,是我全部的家当。你要,就拿着,从此以后,别再找我。不要,就一分都没有。至于你要去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随你的便。但你记住,你敢动我朋友一下,我跟你拼命。我说到做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似乎是在权衡。
最后,裴宏毅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三千?你打发叫花子呢?!行,三千就三千!卡号还是原来那个!现在!立刻!马上打过来!不然,老子明天就买票去洛城找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可能会去哪儿!”
裴燃心里一凛。裴宏毅居然猜到他可能会来洛城?这个烂人,为了钱,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好。”裴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三千,我给你。这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我们两清。你再敢来找我,或者骚扰任何人,我就报警,告你敲诈勒索。我说到做到。”
“少他妈废话!打钱!”裴宏毅不耐烦地吼道,然后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裴燃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打开手机银行APP,看着上面仅有的三千一百多块余额。这是他卖掉了一些用不上的旧物,加上之前剩下的生活费,所有的钱。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输入了裴宏毅的卡号,转走了三千块。
确认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裴燃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屏幕上只剩下三位数的余额,心里一片荒芜。
三千块,买一个暂时的清净,买沈聿白可能的安全。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别无选择。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犹豫,退出了微信,将手机关机,扔到了床上。仿佛这样,就能彻底切断与那个有沈聿白、有朋友、有学校的世界的所有联系。
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隔壁隐约的麻将碰撞声。
他在冰冷的地上又坐了很久,直到胃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多没怎么吃东西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袋面包,就着凉水,机械地塞进嘴里。
面包很干,凉水很冰。混着嘴里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的血腥味,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他得活下去。
在洛城,一个人,活下去。
第二天,裴燃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他换上最厚实的衣服,走出这个临时的“家”。他需要尽快找到工作,否则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成问题。
洛城很大,很陌生。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地,只有他,像个无根的浮萍,漫无目的地漂着。
他沿着破旧的街道一家一家地问。餐馆、便利店、网吧、快递点……大部分店要么不招人,要么嫌他年纪小(虽然他说自己成年了,但脸上未褪的青涩和伤痕让人怀疑),要么工作时间不合适。
走到下午,又冷又饿,还是一无所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老街拐角,他看到了一家小小的花店。
花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花语时光”四个字,有些褪色。橱窗里摆着一些绿植和简单的花束,看起来温馨又有些……眼熟?裴燃愣了一下,想起在江城,学校附近也有一家叫“花语时光”的花店,他还在那里给沈聿白买过白玫瑰。
是连锁店?还是巧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挂着风铃的玻璃门。门内温暖如春,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一个系着格子围裙、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阿姨正在修剪花枝,听到风铃声抬起头,看到裴燃,露出温和的笑容:“小伙子,买花吗?”
“阿姨,您这里……招人吗?”裴燃有些局促地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会买花的人。
阿姨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脸上带着未愈的伤,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但站姿笔直,眼神干净。
“招是招,”阿姨放下手里的剪刀,擦了擦手,“不过我们这里工资不高,主要是帮忙打理花材、打扫卫生,偶尔帮忙送个花。工作时间比较长,周末和节假日可能更忙。你能行吗?”
“我能行!”裴燃立刻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冀,“我什么都能干!不怕累!”
阿姨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又看了看他单薄的身板和脸上的伤,心里动了恻隐之心。这孩子,看起来是遇到难处了。
“你多大了?成年了吗?是本地人吗?”阿姨问。
“我……十八了。”裴燃撒了个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不是本地人,刚来洛城,急需一份工作。阿姨,我学东西很快,也很勤快,您给我个机会吧!”
阿姨沉吟了一下。花店确实需要个帮手,这孩子眼神干净,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而且……他看着那些花的眼神,虽然陌生,却没有什么排斥,甚至……好像还有一点点别的情绪?
“行吧。”阿姨最终点了点头,“试用期三天,管一顿午饭,一天八十。三天后要是合适,一天一百二,月结。工作时间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午休息两小时。能接受吗?”
一天八十……虽然很少,但至少能解决吃饭和一部分房租。裴燃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能!谢谢阿姨!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明天吧。”阿姨笑了笑,“对了,我姓林,你叫我林姨就行。你呢?叫什么名字?”
“我……”裴燃顿了顿,垂下眼睫,“我叫……裴燃。燃烧的燃。”
“裴燃……好,我记下了。”林姨点点头,“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记得穿厚点,店里虽然暖和,但早上进货搬花什么的,外面冷。”
“嗯!谢谢林姨!”裴燃重重地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因为找到了工作而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走出花店,天色已经暗了。寒风依旧刺骨,但裴燃却觉得,身上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小小的、亮着温暖灯光的“花语时光”。橱窗里,一束洁白的百合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江城那家花店,看到了自己捧着那三支白玫瑰时,忐忑又期待的心情,看到了沈聿白接过花时,眼底温柔的笑意。
心脏猛地一缩,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他迅速转过头,快步走回那个冰冷破旧的出租屋。
手腕上,那条藏蓝色的手链,不知何时从袖口滑了出来。银质的四叶草,在洛城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冰冷而黯淡的光。
希望,付出,爱,幸福。
还有……一直在一起。
像一个被现实狠狠击碎、却依然固执地闪着微光的幻梦。
而他,刚刚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了一份与“花”有关的工作。
仿佛命运,开了一个残酷又温柔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