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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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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燃的突然消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沈聿白看似平静无波的世界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裴燃办休学的这天早上,沈聿白像往常一样提前到了教室。旁边的座位空着。他以为裴燃又像昨天一样,因为“家里有事”迟到。他拿出手机,给裴燃发了条消息:「到哪儿了?」
没有回复。
早自习开始,裴燃的座位依旧空着。沈聿白眉头微蹙,又发了一条:「不舒服?」
依旧石沉大海。
第一节课,第二节课……那个总是懒洋洋趴在桌上、或者皱着眉对着课本发呆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沈聿白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看向陈峙,陈峙也是一脸茫然,对他摇摇头,小声说:“燃哥今天也没来?奇了怪了,电话也不接。”
沈聿白抿紧了唇。他想起昨天裴燃异常的沉默和低气压,想起他脸上那些不自然的疲惫和伤痕(虽然被他用高领毛衣遮住了大半),想起他最后那句干涩的“没事”……
不安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沈聿白的心脏。
课间,他走到教室外面,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再次拨通了裴燃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而规律的忙音之后,是冰冷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沈聿白挂断,又拨。一次又一次。回应他的,只有那冰冷重复的提示音。
中午,陈峙也急了,拉着许知南和江眠眠一起想办法。江眠眠试着给裴燃发微信,打语音,同样毫无回应。
“燃哥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陈峙急得抓耳挠腮,“昨天就没来,今天也不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这不像他啊!”
许知南蹙着眉,若有所思:“他前天脸色就很差,是不是家里真出什么事了?”
沈聿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裴燃昨天早上还好好的,虽然情绪不对,但至少人还在。仅仅过了一天,怎么就……失联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脑海——是不是因为那个“父亲”?裴燃异常的低落和戒备,是不是和那个人有关?那个人对裴燃做了什么?威胁了他?还是……伤害了他?
这个猜想让沈聿白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滞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裴燃,确认他是否安全。
下午第一节课,沈聿白破天荒地没有认真听讲。他的目光一次次飘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的焦灼和不安像野火一样蔓延。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他立刻起身,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敲开门,周明诚正在整理教案。看到沈聿白,他有些意外:“沈聿白?有事吗?”
“周老师,”沈聿白走到办公桌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我想问一下,裴燃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他是不是请假了?”
周明诚看着眼前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优等生,此刻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急切,心里叹了口气。他放下手里的教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周明诚的声音有些沉重,“唉,裴燃他……昨天下午来找过我。”
沈聿白的心提了起来:“他……说什么了?”
周明诚看着沈聿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来办了休学。”
“……”
沈聿白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担忧、焦急、猜测,都凝固在了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然后迅速被一种巨大的、空白的茫然所取代。
休学?
裴燃……办了休学?
昨天?就在他送他回家、叮嘱他好好复习之后?
这怎么可能?!
在游乐园,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裴燃还被他亲得面红耳赤,别别扭扭地答应要“一直在一起”。他们甚至还约好了,要一起考去洛城。
怎么仅仅过了一天,裴燃就一声不响地,跑来办了休学?!
“休……学?”沈聿白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为什么?他……他遇到什么事了?”
周明诚摇摇头,脸上带着无奈和惋惜:“具体原因,他不肯细说。只说是……家庭原因,需要处理,时间可能会比较长。我劝过他,但他很坚持。手续……昨天就已经办好了。”
家庭原因……
又是家庭。
沈聿白想起裴燃手腕上那条从不离身、却总是藏在袖子里的手链,想起他偶尔提起过去时一闪而过的晦暗眼神,想起他那个突然出现、来者不善的“父亲”……
所以,真的是因为那个人吗?那个人对裴燃做了什么,逼得他不得不选择休学,甚至……不告而别?
“周老师,”沈聿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您知道……他家里具体出了什么事吗?或者……他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周明诚再次摇头:“他没有说。只是把表格填好,按了手印,就离开了。我看他状态很不好,脸色很差,身上好像……还有伤。我问他,他也不说。”
有伤……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沈聿白心里。他眼前闪过裴燃苍白的脸和紧绷的下颌线,闪过他高领毛衣下可能遮掩的淤痕……
所以,裴燃昨天就受伤了?是被那个人打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巨大的懊悔和后怕,瞬间淹没了沈聿白。他恨自己昨天为什么没有再坚持一下,为什么不问清楚,为什么不跟着他上楼看看!他恨自己明明察觉到了裴燃的不对劲,却因为怕惹他烦,而没有追根究底!
“周老师,”沈聿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胸腔里翻涌的痛楚,目光紧紧锁着周明诚,“您能把裴燃填的那张休学申请表,给我看一下吗?就一下,我看一眼他写的理由和联系方式。”
周明诚看着沈聿白眼底近乎哀求的坚持,想到这两个孩子平时关系似乎不错(沈聿白还给裴燃补课),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份已经归档的申请表,递了过去。
“你看一眼,别太久。”
沈聿白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打印的表格项目,最后,定格在申请人签名栏旁边,那行手写的、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家庭变故。」
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家庭变故……
沈聿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又看向下面裴燃留下的联系电话和地址,是他知道的那个号码和筒子楼的地址。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要将那几个字刻进脑海里。然后,他把申请表还给周明诚,声音低哑地道谢:“谢谢周老师。”
说完,他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慌乱。
放学铃声一响,沈聿白第一个冲出了教室。他甚至没等陈峙他们,也没回自己家,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了筒子楼的地址。
“师傅,麻烦快一点!”
一路上,沈聿白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紧紧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裴燃的号码,听着那冰冷的忙音,心里的恐慌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裴燃,你千万不能有事。
你一定在家,对不对?
你只是需要静一静,对不对?
我们前天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要一起去洛城……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出租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穿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沈聿白第一次觉得,这段去裴燃家的路,竟然这么远。
终于,车子停在了那条熟悉的、破旧狭窄的巷子口。沈聿白扔下钱,推开车门,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巷子。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来到裴燃家门口。
门关着。
沈聿白抬手,急促地敲门。
“砰!砰!砰!”
“裴燃!裴燃你在吗?开门!是我,沈聿白!”
没有回应。
只有敲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沈聿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加大力道,继续敲。
“裴燃!你在里面对不对!开门!我们谈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依旧一片死寂。
“小沈?”楼上的李奶奶探出头,看着他:“别敲了,小裴他……好像搬走了。”
搬……走了?
沈聿白敲门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老太太,声音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有些变调:“搬走了?什么时候?”
“就昨天下午吧,”李奶奶回忆着,“我看见那孩子背着个大包,拖了个行李箱,一个人走的。脸色难看得很。这房子……好像是租的?房东昨天也来过了,好像是在收房子。”
昨天下午……办完休学手续之后,裴燃就回来,收拾东西……搬走了?
他甚至没有等到今天,没有跟自己,跟任何人,说一声再见。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沈聿白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雕塑。他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不会再为他打开的门,看着门板上斑驳的油漆和那个生锈的门牌号。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冰冷的刺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裴燃……走了。
真的走了。
不告而别。
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为什么?
在摩天轮上,那个带着烟花和心跳声的吻,那句“要一直在一起”的承诺,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承受、甚至无法言说的事,逼得他只能选择用这种方式逃离?逃离学校,逃离……他?
那个“家庭变故”,那个突然出现的“父亲”,到底对裴燃做了什么?!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像潮水般将沈聿白淹没。他扶着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站稳。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水泥墙面,传来真实的冰冷感,提醒他这一切不是噩梦。
裴燃真的不见了。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在他刚刚以为触碰到幸福的时候,在他计划好了所有关于“以后”的时候。
沈聿白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楼道里的光线彻底暗下来。他才缓缓抬起手,最后一次,轻轻地,敲了敲门。
“裴燃……”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如果你还在……”
“不管发生了什么……”
“告诉我,好不好?”
“别一个人扛着……”
“我……我会找到你的。”
“一定。”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步,慢慢地走下了楼。脚步沉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寂和落寞。
冬夜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巷子,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眼角那一点点,来不及落下的湿意。
手腕上,那条藏蓝色的皮质手链,在寒风里轻轻晃动。银质的四叶草,失去了所有的光芒,黯淡地贴着他的皮肤。
像一个刚刚开始、就被迫戛然而止的童话。
而那个属于他的、别扭又倔强的小太阳,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夜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