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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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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话像是带着回音,一遍遍在他耳膜上敲打。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过分。尤其是“追你”那两个字,带着一种荒谬绝伦的重量,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疯了吧?
一定是疯了。
或者是耍我?
可他那样子……不像开玩笑。
裴燃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头皮传来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想起沈聿白说这话时的眼神,隔着几步的距离,背着光,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就是觉得……那家伙是认真的。
为什么会喜欢我?
开学前还在书店发生过争执,然后才在学校认识……就想追自己了?
这他妈什么逻辑?!
裴燃猛地抬起头,后脑勺重重磕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他龇牙,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勉强聚焦。
不对。
沈聿白看他的眼神,好像一直就有点怪。不是害怕,不是鄙夷,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平静的注视,偶尔会带上一点点他看不懂的东西。之前只觉得烦,觉得这人假正经,多管闲事。现在想起来,那目光里或许早就藏着别的意味。
这个认知让裴燃的耳根又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又凭什么说出那种话?
他了解我什么?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一股夹杂着羞恼、不服和隐隐恐慌的情绪涌上来,裴燃撑着地面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膝盖撞到的地方还在疼,胃里也空得发慌,但这些都比不上此刻心里翻江倒海的混乱。
他走到窗边,老旧的窗户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勉强能看到外面巷子模糊的轮廓。沈聿白早就走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明天见。
沈聿白最后那句话又冒了出来。
裴燃的拳头捏紧了,指节泛白。
见个屁。
他明天一定要让沈聿白知道,招惹他是什么下场。他可不是那些怕他、躲着他的软蛋。敢跟他开这种玩笑,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可……如果沈聿白不是开玩笑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冷不丁钻出来,咬了他一口。
裴燃僵住了。
如果不是玩笑……那该怎么办?
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打架、被孤立、被畏惧、独自熬过贫穷和病痛……这些他都习惯了。可“被人追求”?还是被沈聿白那样一个看起来干净、优秀、和自己格格不入的人?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也超出了他给自己划定的、坚硬又粗糙的生活轨道。
一股强烈的、想要逃避的冲动攥住了他。也许明天该找个借口不来学校?或者干脆再凶一点,把沈聿白彻底吓退?
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万一吓不退呢?万一他……是认真的呢?
这个“万一”让裴燃的心跳再次失序。
“操!”他低骂一声,一拳砸在旁边的旧柜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声控灯再次亮起,映出他烦躁不安、却又隐隐透着无措的脸。
他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再次把脸埋进臂弯。
算了。
不想了。
爱怎样怎样。
沈聿白要是敢再提,他就揍他。对,就这样。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
这么想着,裴燃心里稍微定了定。但那股烧灼着脸颊和耳根的热度,还有胸腔里那份难以平息的陌生悸动,却久久没有散去。
这一夜,裴燃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板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远处的狗吠,都格外清晰。而脑海里,反复出现的,除了那句“可不可以追你”,还有沈聿白背着他冲向医务室时急促的呼吸,递给他粥时安静的眼神,以及……在夕阳巷口,平静问他时,那双他始终未能完全看清情绪的眼睛。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沈聿白变成了一个甩不掉的影子,一直跟在他身后,用那种平静的语气,一遍遍地问:
“裴燃,我可不可以追你?”
裴燃在梦里气得想打人,拳头挥出去,却轻飘飘的,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他盯着斑驳的天花板,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未消的恼火:
“……妈的。”
天刚蒙蒙亮,裴燃就顶着一对堪比国宝的黑眼圈,踏进了教室。
他几乎是飘到最后一排自己座位上的,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就“啪”地一声,脸朝下埋进了臂弯里。动作大得把前桌的陈峙和旁边的许知安都吓了一跳。
“我去,”陈峙回头,压低声音,“燃哥,你这……昨晚通宵打游戏了?不对啊,你也没约我去网吧啊。”
裴燃一动不动,从臂弯里闷声挤出两个字:“……闭嘴。”
那声音又低又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未消的火气。
许知南也凑过来,满脸好奇:“裴燃,你脸色好差啊,眼底下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真没事?低血糖还没好?”
“没事。”裴燃的声音更闷了,带着一种“别烦我,烦我我就咬人”的暴躁。
陈峙和许知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有情况”三个字,但看着裴燃那副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别近的“尸体”状,还是识趣地转回了身。
裴燃趴在桌子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却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就是沈聿白那张平静的脸,和那句魔音穿脑的“可不可以追你”。他几乎是用数羊、数楼梯、回忆打架招式等一切能想到的方法,折腾到天快亮才勉强迷糊过去,结果梦里也没放过他。
他现在又困又烦,身体极度渴望睡眠,精神却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而最让他烦躁的根源,此刻正安静地坐在他旁边那个空了一早读的座位上。
沈聿白还没来,貌似在班主任办公室。
这个认知让裴燃在烦躁之余,诡异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涌上一股更深的焦躁——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就在这种反复自我拉扯的煎熬中,早读课的铃声结束了。随着一阵轻微的桌椅挪动声和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气息靠近,裴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
沈聿白坐下了。
裴燃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视线,平静的,专注的,一如既往。那视线如有实质,落在他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把自己往臂弯里埋得更深,几乎要窒息,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然而,天不遂人愿。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着枯燥的公式。就在裴燃的意识在困倦和警惕之间反复横跳,即将滑向昏睡的深渊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
“裴燃。”
裴燃身体一僵,没动,假装没听见。
那声音又靠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耳边的碎发,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你昨天,”沈聿白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裴燃混乱的心湖,“没拒绝我。”
裴燃的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沈聿白顿了顿,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论,“是同意了,对吗?”
“……”
同意?同意什么?同意他追我?!
他猛地转回头,直接对上了沈聿白的眼睛。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沈聿白眼里自己的倒影,狼狈又凶狠。
“沈、聿、白。”裴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因为没休息好而有些沙哑,“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他话没说完,因为沈聿白正抬眸看着他。
没有惊慌,没有得意,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恼怒。沈聿白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目光落在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上,掠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最后停在他因为咬牙切齿而显得有些……稚气的嘴角。
沈聿白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那平静无波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很浅、很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在他眼里,此刻的裴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全身毛都炸起来、凶巴巴哈气却又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有些虚张声势的……猫。
很凶。
但,也很……可爱。
裴燃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火起,却又莫名一窒。他后面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拳头捏得咯咯响,却发现自己对沈聿白这种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甚至好像还觉得他很有趣的态度,完全无计可施。
打他?现在在课堂上,而且……好像师出无名。
骂他?刚才试过了,对方根本不痛不痒。
不理他?可这人能自顾自地说出更惊世骇俗的话!
“我同意你大爷!”他几乎是气音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火星,“沈聿白,你他妈听好了,我对你没兴趣!昨天那是……那是我没反应过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忘了那句屁话!听见没有?!”
他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在早读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但那狠绝的语气和眼神,足以吓退任何人。
除了沈聿白。
沈聿白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吼完,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裂纹。他甚至微微挑了一下眉梢,那弧度极小,但在裴燃看来,充满了挑衅和“我不信”的意味。
然后,沈聿白做了个让裴燃差点当场跳起来的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碰裴燃,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裴燃因为激动而按在桌面上、骨节泛白的手背。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
紧接着,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目光却牢牢锁着裴燃的眼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和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那口型是:
【你脸红了。】
“轰——!”
裴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又轰然冲上脸颊。刚才还只是微红的耳根和脸颊,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烧得他头晕目眩。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裴燃气得胸口起伏,瞪着沈聿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浓浓的挫败和警告:“……你给老子等着。”
声音不大,但足够沈聿白听见。
沈聿白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依旧专注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说:好,我等着。
裴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火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憋得他肺疼。他狠狠扭回头,重新趴回桌子上,这次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只露出一个黑发凌乱的后脑勺,和一对因为主人极度气闷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沈聿白的目光在那通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回头,看向黑板上的数学公式。只是没人看到,他微微侧向裴燃那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前排,偷偷竖起耳朵听了全程却又只听了个模糊大概的陈峙和许知安再次对视,用眼神疯狂交流。
陈峙(挤眉弄眼):什么情况?燃哥让转校生等着?等什么?约架?
许知南(眼神发亮):不像!你刚看到没?裴燃耳朵红了!我的天!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而趴在桌上、试图用物理隔绝来抵挡旁边那个“祸害”的裴燃,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沈聿白,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