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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   第一节课剩下的时间,裴燃如坐针毡。

      他维持着脸埋臂弯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试图用僵硬来对抗全世界的标本。可旁边那个人存在感太强了。

      沈聿白坐得很直,偶尔翻动书页,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甚至他平稳的呼吸……所有这些细微的声音,在裴燃过度敏感的听觉里都被无限放大,吵得他根本无法入睡,只能清醒地煎熬着。

      数学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嗡嗡作响,裴燃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沈聿白那句“是同意了,对吗?”,还有他最后那个平静到可恶的眼神。

      同意个鬼!

      他哪只耳朵听到老子同意了?!

      老子那是没反应过来!是被他吓懵了!

      裴燃在心里疯狂反驳,可耳根的热度就是退不下去。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被沈聿白三两句话就搅得心神不宁,一晚上没睡,现在还得像个鹌鹑一样趴在这里。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旁边又传来了那种压低的气音,这次更近了点,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你昨晚没睡好。”

      不是疑问,是陈述。沈聿白的目光似乎在他后颈和乱糟糟的头发上扫过。

      裴燃脊背一僵,没吭声,打定主意不理他。

      “因为我的话?”沈聿白又问,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就是有种步步紧逼的意味。

      裴燃忍无可忍,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却没完全转过去,只是侧过脸,用杀人的眼神剜了沈聿白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气声:“你他妈再废话一句试试?”

      他自以为很凶,但因为睡眠不足和刚才趴着的缘故,眼尾有点红,头发也翘起一撮,这幅虚张声势的样子落在沈聿白眼里,威慑力大打折扣。

      沈聿白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眼尾停了停,然后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居然真的暂时偃旗息鼓,转回去看黑板了。

      裴燃:“……” 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憋屈了。

      他重新趴下,这次把校服外套拉起来蒙住了头,试图创造一个绝对隔绝的小空间。黑暗和布料熟悉的气味让他稍微放松了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他半梦半醒,即将坠入睡眠边缘时,胳膊肘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触碰,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

      裴燃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蒙着头没好气地低声吼:“又干嘛?!”

      沈聿白的声音隔着外套传来,有点闷,但依旧清晰:“老师看你。”

      裴燃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外套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讲台。数学老师正背过身去写板书,根本没在看台下。

      被骗了。

      这个认知让裴燃火冒三丈。他猛地扯下外套,怒视沈聿白,却见对方正微微侧头看着他,手里还拿着笔,一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只有嘴角抿着一点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你耍我?!”裴燃压低声音,气得想锤桌子。

      “没有。”沈聿白目视前方,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刚才确实看了,可能发现你蒙着头,以为你不舒服。”

      “我舒不舒服关你屁事!”裴燃简直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关心”气笑了。

      “关我事。”沈聿白忽然转过来,很认真地看着他,目光直直撞进裴燃盛怒的眼底,“我在追你。你的事,我都很关心。”

      “……” 裴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瞬间又涨红了。

      这次是气的,也有别的。

      裴燃张了张嘴,想骂人,想让他滚,想警告他别再说这些混账话。可所有激烈的词汇冲到嘴边,在对上沈聿白那平静又专注的目光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吓退别人的凶狠和戾气,在沈聿白面前,好像完全失效了。这人不怕他,不烦他,也不顺着他的怒火走。他就像一块沉默又温润的玉石,任你拳打脚踢,我自岿然不动,还能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你,看得你……心慌意乱。

      妈的,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裴燃挫败地、近乎绝望地意识到,他好像真的拿沈聿白一点办法都没有。打不得(至少现在场合不对),骂不听,吓不退,躲……好像也躲不掉。

      他像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逃的困兽,而沈聿白就是那个不紧不慢、步步靠近的猎人。

      最终,裴燃只是狠狠瞪了沈聿白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恼怒、羞耻、无措,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命般的妥协。然后他飞快地转回头,这次没再趴下,而是僵直地坐着,目视前方黑板,假装认真听课,只有微微发红的耳朵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

      沈聿白看着他近乎僵硬的侧影,目光落在他通红的耳廓和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视线投向黑板,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光滑的笔身。

      前排,许知南借着捡笔的机会飞快往后瞟了一眼,只看到裴燃坐得笔直(虽然背影僵硬)的侧影,和旁边沈聿白平静的侧脸。她缩回头,压低声音对陈峙说:“不对劲,很不对劲。裴燃居然没动手,还坐起来了?转校生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陈峙也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摸着下巴,同样一脸困惑:“不知道……但燃哥耳朵好红。该不会……真被气出毛病了吧?”

      然而此刻,看似“认真听课”的裴燃,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的轰鸣,和沈聿白那句不断回响的、让他毫无招架之力的话:

      “我在追你。你的事,我都很关心。”

      ……烦死了! 他在心里第一百零八次咆哮,却连扭头再瞪沈聿白一眼的力气,似乎都被某种陌生的、黏稠的情绪给抽走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喧闹隐约传进教学楼。

      裴燃原本打算趁这个机会找个角落补觉,或者干脆溜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垫肚子。低血糖的教训还在,虽然他嘴上硬,但身体的感觉骗不了人。结果还没等他行动,就被班长火急火燎地叫住了。

      “裴燃!沈聿白!老班找你们,快去办公室!”

      裴燃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沈聿白。沈聿白已经合上书站了起来,神情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去办公室的走廊上,体育课的喧闹被甩在身后,四周格外安静。裴燃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突然找他们干什么。检讨打架的事?可明明是那几个外校的先动的手。难道是因为他今天上课状态太差?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角余光瞥见沈聿白不紧不慢跟在身侧的样子,那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冒。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一副从容不迫的德行?

      到了办公室门口,裴燃硬着头皮喊了声“报告”。

      “进来。”周明诚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批作业。周明诚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抬头看向他们,目光在裴燃脸上停顿了两秒,皱了皱眉。

      “裴燃,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天低血糖还没缓过来?”

      “没事。”裴燃硬邦邦地回答,垂着眼盯着地板。

      周明诚叹了口气,转而看向沈聿白,语气和缓了些:“沈聿白同学,坐。叫你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商量?裴燃耳朵动了动。跟他有什么好商量的?

      沈聿白在周明诚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周老师您说。”

      “是这样的,”周明诚推了推眼镜,翻开手边的成绩单,“我看过你转学过来的测试成绩,各科都很优秀,尤其是理科。裴燃呢……咳,他情况有点特殊,之前落下的基础比较多,理科方面也比较吃力。”

      裴燃低着头,手指微微蜷缩。周明诚说的还算委婉,他那点成绩,何止是吃力。

      “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周明诚继续说,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我的意思是,沈聿白,你课余时间,能不能抽空给裴燃补补课?主要就数理化,从最基础的地方帮他理一理。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而且你们还是同桌,也方便。”

      “……”

      裴燃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瞪圆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让沈聿白给他补课?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但对上周明诚带着关切和不容拒绝的眼神,话又卡在了喉咙里。周明诚是少数几个知道他家庭情况、对他还算不错的老师,虽然这关心有时让他倍感压力。

      他下意识看向沈聿白,眼神里充满了警告、抗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要是答应了,岂不是给了沈聿白更多“纠缠”他的正当理由?!

      沈聿白也看向他,目光平静地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转向周明诚,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好像在答应帮忙发作业:“好的,周老师。我会尽力。”

      “好,好!”周明诚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沈聿白的爽快很满意,“裴燃,你呢?沈聿白同学成绩好,有他帮你,期中考试争取有点进步,嗯?”

      全办公室老师的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裴燃站在原地,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拒绝?驳了老周的面子,还可能被继续唠叨。同意?那简直是把羊往……不对,是把自己往沈聿白嘴边送!

      他看着沈聿白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似乎隐隐藏着一丝“你看,这是老师安排的”神情的脸,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最终,在周明诚期待的目光和其他老师隐晦的注视下,裴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几乎听不清的、带着浓浓不甘愿的鼻音:“……嗯。”

      “那就这么定了!”周明诚一拍巴掌,很是欣慰,“时间你们自己协调,放学后或者午休都可以。沈聿白,裴燃就麻烦你多费心了。裴燃,你也好好学,别辜负同学一片心意。”

      一片心意?裴燃听得头疼。

      “谢谢老师,我们会安排好。”沈聿白站起身,礼貌地说。

      裴燃也僵硬地跟着点了点头,只想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们去上体育课吧……哦,裴燃,你脸色还是不好,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在教室休息,别勉强。”周明诚又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裴燃闷声应了,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沈聿白对周明诚微微颔首,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哨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里安静。裴燃走得飞快,沈聿白不紧不慢地跟着,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气氛诡异。

      走到楼梯拐角,四下无人,裴燃猛地停住脚步,转身,一把揪住沈聿白的衣领,将他按在冰凉的墙壁上,动作带着狠劲,眼睛因为愤怒和羞恼烧得发亮。

      “沈聿白,”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他妈故意的吧?嗯?是不是你跟老周说了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裴燃能清晰地看到沈聿白平静瞳孔里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沈聿白没有挣扎,任由他揪着衣领,只是垂眸看着裴燃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尾,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是周老师自己的决定。”

      “放屁!”裴燃不信,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两分,“哪有那么巧?沈聿白,你玩我是不是?!”

      沈聿白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很微弱,却像一根小针,轻轻戳了一下裴燃绷紧的神经。

      “裴燃,”沈聿白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让裴燃更加心慌的……认真?“补课是真的,想帮你也是真的。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裴燃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重新看进他的眼睛。

      “和你是不是答应让我追你,是两回事。但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接受帮助,不那么抵触,我不介意你把它当成……我的‘别有用心’。”

      “……” 裴燃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往后踉跄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瞪着沈聿白。

      这人……这人怎么可以这么理所当然地混在一起说?还“不介意你把它当成我的别有用心”?他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

      沈聿白整理了一下被揪皱的衣领,动作从容。他看着裴燃脸上红白交错、又羞又恼、完全不知所措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所以,从今天放学开始?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讲题。”

      裴燃张了张嘴,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他看着沈聿白,对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班主任布置的、再正常不过的学习任务。

      可他分明从那平静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极淡的、笃定的光芒,仿佛在说:你看,你躲不掉的。

      操。

      裴燃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他意识到,自己不仅拿沈聿白的“追求”没辙,现在连沈聿白的“补课”也没辙了。

      有班主任的“尚方宝剑”,有“同学互助”的正当理由,沈聿白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介入他的生活,侵入他习惯独处的空间。

      而他,似乎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

      “……随你便!”裴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认命。他狠狠瞪了沈聿白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股狼狈逃窜的意味。

      沈聿白站在原地,看着裴燃几乎同手同脚、差点在楼梯口绊一下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裴燃揪过的衣领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指尖的温度,和那暴躁又生动的气息。

      嗯,进展虽然微小,但方向没错。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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