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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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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月醒来时,枕头还是湿的。
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有鸟叫,隔壁房间有外婆起床的动静。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是湿的。
手机压在枕头下面,她拿出来看,那条“晚安”还亮在屏幕上。
凌晨五点四十三分。
她打了一句“早”,然后就是觉得不合适般匆忙删掉,接着又打了一句“昨天谢谢你送我”,然后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枕头下面,一条消息也没发。
睡不着。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香味,是葱花的味道。
王凤荣做饭喜欢放葱花,什么菜都放,以前路明月嫌她放得多,后来外婆走了,她自己在出租屋里做饭时,每次都忘记放葱。
她躺在床上隐约听到外婆哼歌的声音。
是《天涯歌女》。
外婆只会哼这一首,调子拐来拐去,从来没在调上过。
路明月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半张脸。
七点钟时,外婆来敲门。
“明月,起床了,再不起迟到了。”
路明月应了一声,坐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她用手心按了按,没什么用。
客厅里外婆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和葱花炒鸡蛋。
“快吃快吃。”外婆在旁边催着,“粥趁热喝,今天下雨,多喝点热乎的。”
路明月坐下来,机械般的端起碗。
“第一小时开启。”
路明月夹鸡蛋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这句嗡鸣。
“嗯。”她轻声应着。
“昨晚没睡好?”外婆看着她,“眼睛肿了,刚刚还自言自语着。”
“嗯,做了个梦。”路明月低头喝粥。
“什么梦?”
路明月顿了顿,“梦里我出车祸死了。”
王凤荣的手顿了顿,“哪有怎么不切实际的梦?”,说着从盘子里又夹了一个咸菜放她碗里,“多吃点,上学费脑子。”
路明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个咸菜愣住。
她记得后来外婆生病那段时间,什么都吃不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去医院看外婆,外婆拉着她的手,总是念叨着,“月月,下次记得给我带点小米粥,最好再配上疙瘩咸菜。”
那时候路明月已经工作了,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给外婆凑医药费。她不敢请假,请一天假扣两百块,所以她只能周末去医院,周六下午去,周日下午走。
最后一次见外婆时,应该是在秋天。
那天阳光很好,外婆躺在病床上,握着她的手,“月月啊,你要好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然后外婆就闭上眼睛了,任凭路明月怎么叫也不醒。
路明月把碗里的粥喝完后,又吃了半盘葱花炒鸡蛋。
熟悉的味道,却又那么陌生。
“外婆。”她站起来,“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王凤荣从厨房探出头,“晚上想吃什么?”
路明月看着那张脸,皱纹比记忆中少一些,头发还是黑的,。
“西红柿炒鸡蛋吧,外婆。”她顿了顿,“还是咸口的,不要放糖。”
王凤荣应了一声,厨房很快出来洗碗的水声。
路明月出门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变了,又好像没变。
“或许,我才是那个变了的人。”
换鞋,关门下楼一气合成。
到学校的时候,林晓已经在教学楼门口等着了。
“路明月!”她老远就招手,“这边这边!”
路明月小跑过去。
林晓一把搂住她胳膊,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快说,昨天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林晓掐了一下她的胳膊,“许阳余找你什么事?送没送你回家?你们说什么了?”
路明月没说话。
林晓急了,“你倒是说啊!”
“没说什么。”路明月看着她,“他就送我回家,然后发了个短信。”
“短信?什么短信?给我看看!”
路明月把手机递给她。
林晓看完,表情复杂,“就这?”
“嗯。”
“‘晚安’?”林晓瞪着眼睛,满脸他怎么这么怂的表情,“他专门问我要你号码,就为了发句晚安?”
路明月拿回手机,没说话。
“不对不对。”林晓摇头,“肯定有情况。你知道吗,他昨天下午专门来找我问你号码,我问他要干嘛,他不说,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呢。”
路明月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觉得他想干嘛?”林晓问。
路明月想了想,“不知道。”
这她是真的不知道。
二十三岁的路明月也不知道十八岁的许阳余在想什么。
“算了算了。”林晓摆摆手,“反正你俩要是成了,得请我吃饭。我可是帮你打探过好多回。”
路明月愣了一下,“打探什么?”
林晓看她一眼,“你装什么傻?高二刚分班那会儿,你不是老问我他喜欢什么吗?”
路明月想起来了。
高二刚分班时,她发现自己和许阳余不在一个班,急得不行,她不敢自己去问,就托林晓帮忙打听,问他喜欢什么,爱吃什么,周末都干嘛。
林晓打听了半个月,回来说,他喜欢打篮球,爱吃辣的,周末有时候去图书馆。
她后来每周六都去图书馆,去了整整一个学期,一次都没碰到他。
“后来呢?”林晓问。
“什么后来?”
“后来你还喜欢他吗?”
上课铃响了。
路明月没回答,往教室走。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切一定不对,林晓怎么会问,“后来你还喜欢他吗?”而不是“现在你还喜欢他吗?”这个问题。
林晓跟在后面,“哎你说话呀!”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路明月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
斜后方那个位置还空着。
她虚虚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背课文,点了几个人站起来背,点到许阳余的时候,他还没来。
路明月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
下课的时候,她从走廊经过,看见许阳余从办公室出来。
他看见她,然后走过来。
“早上好。”他的声音依旧带有少年人特有的语调。
“嗯。”路明月点头。
他站那儿没走,她也站那儿没动。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
路明月看着他。
阳光还是很好,照在他身上,他穿着校服,头发比昨天乱一点,像是刚睡醒没来得及梳。
“还行。”她随便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就好,但我总感觉你变了。”许阳余笑了一下,往教室走
路明月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明月。”他又回头,“中午一起吃饭?”
路明月愣住。
“我和林晓说好了,她带你去小食堂,我帮你们占座。”他语气随意,“小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还没等路明月回答,他便走了。
她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有点热。
“他察觉到了。”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已经收拾好书包等她了。
“快快快!”林晓催着她,“许阳余说小食堂人很多,让咱们快点去。”
路明月收拾书包的动作还是慢。
林晓看不过去,直接过来帮她往书包里塞,“你怎么回事,今天怎么这么慢?”
路明月没说话。
两个人往小食堂走,路上碰到好几个同班的,林晓跟她们打招呼,路明月跟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小食堂在学校东边,比大食堂贵一点,但菜好吃,路明月高中时很少来,因为贵。一碗红烧肉要六块钱,这都够她在大食堂吃一顿了。
许阳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她们进来,抬手招了招。
“这儿。”
林晓拉着路明月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份饭,两份红烧肉,一份西红柿鸡蛋。
“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许阳余看着路明月,“就各打了一份。”
路明月看着那两份菜,“谢谢。”
“吃吧吃吧。”林晓已经拿起筷子,“饿死了。”
路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味道确实比大食堂好,肉炖得烂,酱汁也浓。
“好吃吗?”许阳余问。
路明月点头。
“那就好。”他笑着低头吃饭。
林晓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吃到一半,她终于忍不住了,“许阳余,你叫我们出来吃饭,就光吃饭啊?”
许阳余抬头看她,“不然呢?”
“你……”林晓噎住,“行行行,你厉害。”
路明月低头吃饭,没参与。
林晓憋不住了,“明月,你怎么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人也没什么生气,完全就是……就是遭遇过社会毒打的模样。”
路明月夹菜的手一顿,脸上重新扬起笑容,“有吗?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有点提不起精神。”
吃完饭,许阳余去放餐盘,林晓拉着路明月小声道,“他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
“你就知道说不知道。”林晓急了,“他请你吃饭,还专门打你爱吃的菜,你就不问问?”
路明月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红烧肉是我爱吃的?”
林晓愣了一下,“你……你不是爱吃吗?”
“我好像没说过……”
林晓不说话了。
这时,许阳余也放完餐盘回来了,“走吧,回教室。”
三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有人叫许阳余,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你们先走”,然后跑过去了。
林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路明月。
“明月。”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了?”
路明月没说话。
“我是说……”林晓斟酌着词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提到他,眼睛都亮亮的。现在你看见他,好像……好像没什么反应。”
路明月看着前面的路。
“我变了吧。”她像是在自问。
林晓没再问。
下午的课路明月还是没听进去。
她在想林晓那句话。
眼睛亮亮的,她以前是这个样子的吗?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后来,很多年后,有一次公司聚餐,同事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想了很久,最后只淡淡地说,“没有。”
同事不信,说怎么可能没有。
她说真的没有。
同事说那暗恋过吗?
她这次几乎脱口而出,“很多年前,我确实暗恋过一个男生。”
同事问后来呢?
她说没有后来。
那时候窗外也在下雨,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她看着窗外的雨,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下雨天,她躲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等雨停,许阳余从旁边经过,把伞递给她。
她推脱着。
他却强硬的把伞塞到她手里,“拿着吧,我家近。”
然后他就跑进了雨水里。
她撑着那把伞回家,第二天把伞还给他,他却开口,“不用还,送你了。”
那把伞后来她用了一年多,直到有一次忘在公交车上,找不回来了。
那时,她可惜了好久。但又觉得这是上天在劝她放弃,所以,她索性就重新买了一把伞放到家里,想着看久了这把伞,或许就能忘掉之前的那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