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假寐(3) ...
-
放学的时候，林晓说要去小卖部，要先走一步。
路明月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没什么人，北方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
她走到楼梯口，看见许阳余正站在那儿。
他靠在墙上，书包背在肩上，低着头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放学了？”他把手机收起来。
路明月点头，“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许阳余回答的毫不犹豫。
路明月愣住了
“昨天送你回家那条路，今天再走一遍呗。”他笑了一下，“我想认认门。”
路明月看着他，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吧，就算是过了这么多年，就算是她已经死了，还是会拒绝不了许阳余。
“走吧。”他接过路明月肩上的书包，先往楼下走。
路明月跟在后面。
她觉着，这一定是死神编织的美梦。
但，她要沉醉在这个美梦里吗？
说不清。
两个人走出校门，走过那条街，走到那条巷子口。
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
“就这儿？”他看着巷子里面。
“嗯。”
“那我认着了。”他干笑着。
路明月没说话。
许阳余就站在那儿，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书包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路明月。
是一瓶可乐，无糖的。
路明月看着那瓶可乐，没伸手接。
“昨天你说太甜了。”他不好意思地挠着鼻尖，“我今天跑了好几个小卖部，才找到无糖的。”
路明月还是没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问，“不要吗？”
路明月这才伸手接过来，“谢谢。”
许阳余笑了一下，“不客气。”，然后转身走了。
路明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走到巷口拐角，然后不见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可乐。
瓶盖没拧开，还是新的，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站在巷子里，一口一口喝完了一整瓶。
晚上回到家，王凤荣已经把饭做好了。
还是红烧肉，但又加了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王凤荣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她碗里一直夹菜。
“月月，尝尝红烧肉。你太瘦了，要多吃点肉，这样老了生病后，才有资本抗病。”
路明月吃着饭，外婆在旁边念叨着，说明天菜市场有新鲜的鱼，去买一条回来清蒸。说隔壁李奶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请客吃饭。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路明月听着，嗯嗯地应。
饭后，她回房间写作业。
高二的作业对于她来说其实并不难，但写到一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许阳余的短信。
“到家了吗？”
路明月看着那四个字，回了一个字，“嗯。”
对面回复的很快，“明天见。”
路明月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埋头写作业。
晚上十点时，作业刚好写完，放在床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还是许阳余发来的消息。
“晚安。”
路明月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等过他的晚安。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想着万一他发消息来呢。
他从来没发过。
后来她换手机，换号码，那条没等到的晚安早就不知道忘到哪儿去了。
现在他发了。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等晚安的人了。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关了灯。
一句晚安，路明月等了六年，但真正等到这句晚安时，她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淡淡的。
或许，她已经被社会毒打成一个学会淡漠的人。
黑夜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还有几颗星星在亮着。
隔壁房间传来外婆的鼾声，一下一下的，很轻。
路明月想起后来，外婆走的那天，病房里很安静，她握着外婆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
外婆已经没有力气打鼾了。
她那时候想，如果时间能倒回去就好了。
但现在时间真的倒回去了。
她躺在这里，听着外婆的鼾声，闻着房间里熟悉的味道，感受着夏天的热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死神说让她回到死前的六小时，那六小时之后呢？那这一切算什么？死前的美好的走马灯吗？
路明月又想到了许阳余。
他只是给她送可乐，送她回家，发晚安短信，问她到没到家，就像所有普通的高中男生会做的事一样。
他是她暗恋了三年的人。
是后来朋友圈里再也看不见的人。
可就这样一个人，一个在生前跟她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对她示好。
路明月闭上眼睛，干脆不再去想。
她已经不是十七岁了。
她是二十三岁的路明月，是那个还着房贷加着班每天在地铁里挤成一张纸的路明月，是那个在暴雨天出车祸死掉的路明月。
她不该在这里，她应该已经死了。
她，不应该沉醉在这个美梦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还是许阳余。
“睡着了吗？”
路明月看着那行字，还是没回。
过了一会儿，许阳余又发了一条。
“窗户关好了吗？明天要下雨。”
路明月的手指放在按键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很快回复，“那就好。睡吧。”
路明月把手机放回枕边。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听着外婆的鼾声，感受着夏天的热。
然后她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巷子里的老房子上，照在墙上的爬山虎上，照在那瓶已经喝完的可乐瓶上。
可乐瓶被她放在书桌上，瓶盖没有拧回去，塑料瓶空空的立在那儿。
“睡不着……”一刻钟后，路明月干巴巴地睁开眼睛。
她还是会忍不住的乱想。
如果这是一场梦，一场终究会醒的梦，她还要选择做一个清醒者吗？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死亡赠予她的美梦，她为什么不选择沉醉其中。
路明月觉得自己有病。
她应该选择沉醉，应该选择去享受死亡带来的最后一丝甜味。
但她又不敢，她怕梦醒后真正死去的虚无感，又怕这场梦是醉人的烈酒，只要喝上一口，就再也不愿醒过来，忘记过去，没有将来，只活在这亦真亦假的梦里。
“我应该要清醒。”路明月看着窗外的月亮，“应该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像一个小偷一样，只能在这里偷走仅有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