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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寐(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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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月是被第二天清晨的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床头的闹钟显示六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一会儿。
她静静地躺着。
昨天许阳余说今天要下雨,让她关好窗户。
她确实关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手机还压在枕头下面,她淡淡地拿出来打开。
没有新消息。
屏幕上的日期还是2025年的11月3日,她出车祸离世的那天。
“今天………”路明月看了眼床头的日历,“2018年。”
她把手中的日历放了回去,又揉着脑袋坐起来。
客厅里没有外婆做饭的声音。
路明月愣了愣。
她下意识的下床,跑去打开房门。
王凤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见门响,她转过头。
“醒了?”王凤荣扶着膝盖站起身,“早饭好了,在锅里热着。”
路明月看着她的脸,“外婆,你怎么了?”
“没事。”王凤荣往厨房走,“就是下雨天,膝盖有点疼。”
路明月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外婆的膝盖是后来才坏的。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高三那年冬天,外婆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膝关节炎,要少走路,少爬楼。
但外婆还是每天爬楼,每天去买菜,每天给她做饭。
后来实在疼得走不动了,才肯去医院住。
“愣着干嘛?”外婆从厨房探出头,“洗脸刷牙去,早饭凉了。”
路明月没动。
“外婆。”她喊了一声。
“嗯?”
“你膝盖疼多久了?”
王凤荣顿了一下,“没几天。老毛病了,天阴就疼,天晴就好。”
路明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你坐下。”她说。
王凤荣看着她,“怎么了?”
“你坐下,我给你揉揉。”
王凤荣笑了,“你会揉什么?快去吃饭。”
路明月没动。
王凤荣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在她旁边坐下。
路明月伸手去按她的膝盖。
“疼吗?”她问。
“不疼。”王凤荣摆摆手
路明月没再按了。
她就这么把手放在外婆的膝盖上,窗外雨还在下,客厅里很暗,没开灯。
“明月。”王凤荣开口。
“嗯?”
“你今天怎么了?”
路明月没说话。
“从前天回来就怪怪的。”王凤荣看着她,“是不是在学校有什么事?”
“没有。”
“那怎么了?”
路明月低着头,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转头看向窗外。
她突然想起,外婆的葬礼上,也是这样的雨天。
墓碑上的遗照是外婆六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碎花坎肩,笑得很开心。
路明月那时候就想,她还没来得及给外婆揉揉腿。
“明月。”王凤荣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路明月抬起头,王凤荣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跟外婆说,到底怎么了?”
她想告诉外婆,她已经死了。
想告诉外婆,她是从六年后回来的,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想告诉外婆,她很想她。
但路明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摇摇头,“没事,就是下雨天,有点闷。”
外婆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摸摸她的头,“去吃饭吧。”外婆说,“再不吃真凉了。”
路明月点头,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外婆还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昏暗的光线里,外婆的脸有点模糊
“外婆。”
“嗯?”
“你今天别去买菜了,我去。”
王凤荣愣了一下,“你?”
“嗯。放学我顺路买回来。”
王凤荣笑了,“你知道买什么吗?”
“知道。土豆,西红柿,鸡蛋,还有肉。”
外婆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妥协,“好,明月长大了。”
路明月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一个煎蛋,已经凉了,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早饭吃完后,她下意识地又把碗洗出来,在客厅听见水声的王凤荣有些诧异,“明月,碗放着,我洗。”
路明月这才想起,在她的整个高中时代都是被外婆宠着的,连洗碗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路明月的鼻子有些发酸,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快步回到房间换衣服,收拾书包。
出门前,她又去客厅看了一眼。
王凤荣还坐在那。
“外婆,我走了。”
“路上慢点,下雨呢。”
“嗯。”
路明月打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外婆在昏暗的光线里冲她摆摆手。
她把门关上。
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下着,路明月撑着伞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
是许阳余。
他没打伞,校服肩膀那块已经湿了,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看见她了。
“早。”许阳余朝她笑着。
路明月看着他,“你怎么不打伞?”
“忘带了。”他又笑了一下,“反正淋都淋了。”
路明月没说话,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许阳余愣了一下,然后像得了趣般,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你往里点。”许阳余看着路明月淋湿的胳膊皱了皱眉头。
“没事。”
他伸手握住伞柄,“我来拿。”
路明月识趣的松手。
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半个身子在外面。
路明月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许阳余把伞还给她。
“谢谢。”许阳余的语调好像变高了。
路明月没再多想,只是接过伞,“不客气。”
“你先进去吧。”许阳余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终于开口,“我去趟厕所,把衣服拧拧。”
路明月点头往里走,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
许阳余已经往厕所方向跑了,校服后背被雨淋得透湿,贴在身上。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点的感觉。”路明月轻轻地呢喃着,“或者,我真的已经对他没感情了。”
教室里人不多,林晓还没来。
路明月坐到座位上,把伞收起挂在桌子边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全是雨水和哈过的白气,让人看不清外面。
她打开书包拿出课本,翻到昨天讲的那页。
但路明月没看进去。
“嘿!”
路明月被吓了一跳。
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掐着腰站在她旁边,书包还没放下,校服也湿了一块。
“你想什么呢?”林晓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叫你半天没反应。”
“没什么。”路明月把课本合上。
林晓看着她,有些狐疑,“你眼睛怎么红了?”
“有吗?”路明月揉了揉,“可能昨晚没睡好。”
林晓凑近看了看,仔细打量着路明月,“不像没睡好,像哭过。”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林晓盯着她看了几秒,“行,你们之前的事情~我不好掺和~”
“你知道吗,”她一边拿课本一边开口,“我今天看见许阳余了,在校门口站着,没打伞,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路明月没说话。
“我问他在那干嘛,他说等人。”林晓看她一眼,“你说他等谁呢?”
路明月抬起头,白了她一眼,“林晓,你不是说不掺和吗?”
林晓笑着摆摆手,“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过明月,你都多少天没白我一眼了,今天突然这样………”
“让你很生气?”
“不!是很爽!”
“神经病。”路明月嘴上那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上课了。”林晓用肘击了她几下,“要骂我下课骂。”说着,林晓还朝路明月抛了个媚眼。
路明月读懂
“乖宝,下课继续骂我,我等着你~”
“我高中时是被逼疯了还是学疯了?怎么还爱骂一个上赶着找骂的人?”路明月这样想着,有点怀疑自己高中时的心理状态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