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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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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柯抬头看他,眼神带几分荒谬和不可置信,很难想象记忆里那样一个……清风霁月的人物,竟然能说出这样轻佻的话。
但下一刻对上钟意坦然的眸子,他又有些理解的释然了。
更加确认,他过往的直觉并没有错,钟意根本是个伪三好学生,本质上比谁都要叛逆厌世。
就像他懒得写的演讲稿,宁愿将机会拱手让人,也不会写一个字。
就像某个夏日夜晚,几个少年偷偷翻墙出校门,在空旷街道狂奔大笑时,谁也不会想到牵头人会是钟意。
池柯看他片刻,道了句:“手这种东西我还是有的。”
钟意顺着他的话回:“是哦。”
视线刻意在池柯两手间扫了下,语调笑意过分明显,不含嘲讽,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强调:“还是两只。”
池柯带刺的拒绝被他四两拨千斤变成玩笑,心口波澜再起,轻轻吸了一口气,索性不理,抬步转去卫生间换衣。
关上门,将那道灼热的视线隔绝门外,站定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抬起眼睫,眼眶里的黑瞳仁如夜空幕布,头顶灯光缀上星点,微微闪动着,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是熬夜赶作业的结果,微抿的唇干燥得轻微起皮,看起来有些疲态。
除了隐秘的紊乱心跳和稍显不正常的呼吸起伏。
在这场初次重逢里,他应该没露什么马脚。
敛眸,一并安抚心跳,从那印着品牌logo的手袋里拿出衣服。
钟意拿给他的是很简单的条纹衫和深蓝牛仔裤,看起来很新,布料摸起来柔软舒适,看得出价格不菲。
他有一瞬的犹豫,最终还是穿上了。
他怕穿自己的原来那套走出去,钟意真的会直接上手。
毕竟现在的钟意,他已经不太了解了。
袖子有点长,卷一卷倒是还好,裤腰偏大,堪堪挂在胯骨,勉强能穿。
将湿衣塞回手袋,衣物随主,低廉的身躯裹在高奢衣衫里,得钟意一句:“衬你。”
池柯听后有些费解,衣衫偏大,裤子也是,哪里合适呢?
却什么也没说,只道:“衣服我下周洗干净还你。”
钟意却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我下周不一定会在。”
说着说着便从口袋里拿手机。
池柯沉默两秒,平静地回他:“我到时候给阿姨,你随时可以回来取。”
钟意动作顿了下,视线从手机移到池柯脸庞,嘴角笑意淡了几分。
在这沉默时间里,周遭静得能够清晰听见落雨声,一场秋雨走到高潮,雨下得烈,不要命地打在窗子上,噼里啪啦地响,天更阴沉,衬得眼前人的神情晦暗不明。
池柯对上他沉黑眸子,眼睫轻颤一瞬,刚想开口,就听见钟意说话了。
比起先前,他声音明显低了几分,带了几分令人心紧的小心:“你……现在还是讨厌我么?”
池柯心尖猛地一跳,随后慢慢鼓胀起来,像是积满了一场萧瑟的雨,呼吸重了几分,下意识要解释,可怎么说呢?
张了张口,喉间干涩,最后竟然只能吐出干巴巴的俩字:“没有。”
“那是要躲我?”
“没有。”池柯这次回答得快了些,说完似乎意识到这种辩驳有些无力,补了句解释,却又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事情过去这么久,我没有必要躲你。”
那些骄阳下的完满回忆,走到这个地步,用“没有必要”四个字足以掩盖么?
谁也说不清。
钟意半垂着眼睛,喃喃重复道:“没有必要……”
池柯听出他话里的黯然,呼吸连带着心脏丝丝缕缕的抽痛,但没等他开口,就听钟意执着地问:“好歹算半个同学,既然碰见了,为什么不能留个联系方式?”
话说到这个份上,池柯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
到底同他交换电话,加了好友。
看着那熟悉的手持烟花头像,烟花像是加了动态模糊的滤镜,可左下角的修长指节却是清晰的。
池柯实在没想到,这个头像下添加为好友的按键竟然还有当着正主的面,光明正大点下去的一天,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悬在屏幕上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钟意要留他的联系方式,可他不知道,池柯早已躺在他的好友列表里,无言的四年时间里,灰尘大概都落了几层。
加完好友,钟意像是任务达成,很利落地收起手机,把那碗姜汤端给他,“温度差不多了,喝了吧。”
池柯接了个满怀,顶着他的视线咕噜咕噜喝完一碗,好像生怕耽误他时间,害他着急一样。
钟意看笑了,提醒:“不用这么急。”
他话说完,池柯也已经喝得差不多,稍显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我把碗拿下去,顺便把小落带上来。”
钟意很识趣开口:“这次我绝不打扰。”
等到重新把小落带回座位,距离原先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于是自然而然地,池柯结束的时间也推迟了半个小时。
五点半下课,钟落先池柯一步冲出门,比池柯的视线先触碰钟意的,是栏杆上童稚的声音:“钟意!我饿了!”
钟意靠在客厅沙发上,坐姿不算端正,浑身上下透着股懒散劲,地灯的光线打在他脸庞,衬得他五官分外深邃,鼻子在脸侧投下一片阴影。
闻声掀起眼皮,眼睛从栏杆上的钟落轻飘飘扫过去,定在池柯身上,移不开了。
这栋楼的建筑是按照钟乾平的审美设计,做古做旧,同老宅风格很相像,从前他见这种朱漆实木梯只觉庸俗又阴冷,尤其湿水后再灭灯,简直成了会吃人通天血瀑。
可此刻池柯站在上面,幽幽灯光反折到他的侧脸,映上几分艳俗的暗红,配上那样一张精致冷漠的眉眼,形成一种矛盾的和谐。
小萝卜头没等到回应,一股气冲下楼梯,扑向钟意,缠着他带自己去吃香喝辣。
池柯也下了楼,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声:“那我先回了。”
钟意被他缠得没法,艰难抽出空问:“你回学校是么?”
池柯不明所以,回他:“是。”
钟意笑了下,拎着手里的人:“我带他去市中心,顺路送你一程。”
没等池柯开口,他已转身,对一旁阿姨说,“我带小落去吃饭,九点前送回,如果有人问起就这样说。”
阿姨应了一声。
钟意人走到玄关,见池柯还站在原地,“不走么?”
池柯回神跟上。
出门时发觉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隐隐有放晴的兆头,空气中带着雨后的微凉和清幽,携来淡淡的松针和泥土气息。
钟意走在前头,拎着一路蹦跳的钟落,忽然转过头问池柯:“一块去吃饭么?”
池柯微微一怔,一时不确信他是出于礼貌还是真心邀请,虽然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反正答案都是一个,“不用了,学校里还有事情没忙完,谢谢。”
钟意点点头,没说话,拎着眼睛滴溜溜转的小鬼上了车。
车是司机在开,池柯坐副驾,一路都是钟落在跟钟意说话。
小孩要装大人,一定要平等地喊他全名,“钟意,你今晚会跟我一起回家吗?”
“当然,不然你自己回去?”
声音是含笑的,细听之下会发现他答得有点散漫。
“那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明天啊,中午陪你吃饭行不行?”
钟落面上露出惊喜,却还要勉强装一下矜持:“可以。”
刚说完情绪又低了下去:“那后天呢?”
话说到这里,钟意算是听明白了,笑着告诉他:“我这次回来不会走,你有事就打我电话,我可以随时赶来见你。”
“你说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闻后座的欢闹,池柯心也慢慢飘浮起来,不会走了吗……
车停在S大北门,池柯临下车前,听见钟意又问了一遍:“真不一起吃顿饭?”
他还是上车前一样的答案:“不用了,学校里还有事情没忙完,谢谢。”
关上车门离去那一刻,池柯不经意跟他四目相对,莫名觉得他那一眼有些深,好像有话要说,顿住步子,等了片刻,却只见他微微笑了下:“再见。”
池柯下意识觉得他想说的不是这句,可钟意不说是什么,他便不会知道。
微微一怔,回神后礼貌道一句:“再见。”
车行渐远,背过身的人却停步回望,直到车身不见,影子在残光下被拉得很长,眸光轻轻闪动着,唇角缓缓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长睫垂下,眼睑下方落了一层阴影,使得那抹清浅笑容带了一丝涩。
他还是那样,和池柯想象里二十四岁的钟意一样,依旧耀眼、自信、善良。
钟意偏头,后窗里的那抹身影越来越小,他清晰地看见池柯转过身的动作,玻璃成了单向,他看得见池柯,池柯却看不见他。
他本想问能不能再见,可不可以再联系,但话到嘴边,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想再给池柯选项了。
他总不会选自己的。
想到此,脸上笑意淡了些,眸子愈深。
直到身侧传来一股力,他回过神,垂眸对上钟落忽闪的眼睛:“钟意,你认识池小柯吗?”
钟意好笑地皱起眉:“池小柯?”
“是啊,他说我可以这样叫他,我们是朋友。”
说到最后,那张小脸上带了几分傲娇。
钟意看了他两秒,只淡淡回一句:“哦。”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认识他吗?!”
钟落不满,声音都拔高几分。
钟意垂眸默然片刻:“不认识。”
不过下一刻他又看向身后,那抹身影小到看不见,脸上笑容很淡:“但是我很想认识他,我们会有很长时间,很多机会,慢慢认识……”
他说完,坐在一旁的钟落眼睛转了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柯回到宿舍,掏出电脑,晚饭也来不及吃,打开paper,对着导师给的修改意见开始改,晚上十点多保存完,收拾着去洗漱。
躺在床上已经十一点多,身体宣告能量耗尽,可头脑依旧活跃,反复播放着钟意单人cut。
不受控地拿起手机,点开熟悉的头像,这次的朋友圈不是空白,却也无从窥见什么。
最近一条就在昨天,标题是“6585英里。”
没有配图。
下面有人评论,他不知道是什么,只见钟意回了一句:“行啊。”
往下的两三条都隔了很长时间,不变的是每年除夕的一条新年快乐。
唯一一张配图是他的头像,左下角冷白的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细枝,天空烟花恰时绽放,造就一场错位的手持烟花。
连标题也只有简单两个字——烟花。
简单几条内容,什么也看不出,什么也表达不了,池柯却来来回回看了很久。
也许是这场电子烟花作祟,也许是今日大雨作祟,睡意涌上来时,池柯再度梦见了从前,好似回到了那段肆意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