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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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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
这个坐在台阶上抽烟的少年,时洋是第三次在楼道碰见他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
夜晚楼道的声控灯亮起,和往常一样下晚自习回来的时洋掏出钥匙准备开门,一回头又看见了那人坐在同样的地方抽烟,深秋的风很凉,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外套,楼道的窗敞开的很大,风呼呼的涌进来,窗外昏黄的路灯隐约照在他身上,衬得这人落寞又孤寂。
时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钥匙重又丢回了兜里,今天是他爸妈离婚的日子,吵了三年,终于离成了。时洋跟了他爸。
时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时总觉得是在看自己,楼道的声控灯十几秒后自动熄灭,时洋走过去默不作声的站定在他面前一节台阶,手里拎着在校门口买的糖炒栗子,骑自行车回来的路上早已经被风吹凉了。
郁峤垂眼和他对视,指尖燃烧的烟忽明忽暗。
时洋一手拽着书包,另只手把那袋栗子朝他递了递,郁峤那张清秀的脸上不易察觉的愣了一瞬,便想也没想的把手里的烟递了过去。
时洋似是很轻的笑了下,
“就不能重新给一根。”
说着互相接了对方手里的东西。
“没了,最后一根。”
郁峤清清冷冷的声音倒是和时洋想象中的一样。
时洋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盯着楼下的路灯出神,像是知道各怀心事,一个抽烟,一个剥栗子,很默契的都没说话。
天空慢慢飘起了细雨,寂静的楼道伴随着冷风呼啸的声音。
时洋抽完那根烟偏过头看他,暖黄的光照在郁峤半边侧脸上,晦暗不明中带着几分疏离感。平日里冷淡干净的脸上今天多了好几处伤口,嘴角旁有一大块青紫,左手背上被刀划了很长的一道口子,结了深红的血痂。
郁峤其实很早之前就见过时洋。
那会郁峤的奶奶还在世,经常会种点小菜去小区门口卖。
有一回老人被贪小便宜的顾客给欺负了,说是买回去的菜不新鲜吃了闹肚子,在摊位面前大吵大闹,让老人赔钱。
时洋从一旁路过了解事情的原委后果断站出来把老人护在了身后,郁峤那会站在马路对面,呆呆地看着那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伸出手臂紧紧的护住了自己的奶奶。时洋一边拦住那妇女想去拖拽老人的手,一边替老人辩解,那么多围观的人,只有他这样勇敢的站了出来。
郁峤静静地看得出神,从来没有谁这样站出来保护过他的家人。郁峤并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好学生,因为他知道和人类这种生物一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在道理面前,拳头和棍子的效果会更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伙起哄闹事的人终于散去。
老人的眼睛不好,没能看见时洋偷偷给那为首的妇人塞了钱,但郁峤的视力很好,就算隔着马路也很清楚的看见了。
他看见时洋扶着老人坐下,再把地上散落的菜一把一把的拍拍灰,放回篓子里。做完这些后弯腰和老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那天的落日很美,可郁峤视线只盯着一个人,没空欣赏落日。
很多年后郁峤和时洋说起这事,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心动的开始,只是从那天起,郁峤说好像天地间终于有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里。
他那时原以为时洋是明媚的,是张扬的,是与他格格不入的那种幸福家庭里的孩子,因为过得好的人才更容易成为好人。
可后来时洋说,那时候他的世界也是黯淡无光的,但他很庆幸自己先成为了郁峤的那束光,提前照亮了他的世界。
再次见到时洋就是在楼道,但并不是时洋记忆里的那三次,而是在一个月前。
郁峤一开始并不是坐在时洋那层的楼梯间,而是再往上面一层的拐角处,那个角落时洋抬头视野里是没有郁峤的,但郁峤低头却能看见他。
他也是尾随了时洋好几次才知道他住在这里的,实际上他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但他心里这么想的,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同样是下晚自习的时间,时洋回来站在自家的门口,却也只是呆呆站着,不开门进去。
隔着厚重的家门,却依然能够听见从室内传来尖锐的争吵声,辱骂声,以及各种砸东西的声音。
郁峤低头看着楼下的时洋沉默地将书包放在地上,然后将手里拎着的糖炒栗子放在书包上,转过身轻轻靠着门,声控灯熄灭前,郁峤看见了时洋垂下的长睫都没能遮住的眼里的落寞。
长久的黑暗里,郁峤听见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像是一颗小石子,落进了郁峤的心里。
时洋最近放学都会买一份糖炒栗子,因为那是他妈妈最爱吃的。今天也习惯性买了,但他忘了,爸妈已经离婚了,他妈上午就已经搬离了这座房子,也吃不到自己买的糖炒栗子了。其实他根本没忘,他只是想买,仿佛只要他买了,妈妈就依然还在这个家。
他看着郁峤剥好递过来的栗子,弯了弯嘴角说,
“你吃吧。”
郁峤却没收回去,继续伸手,将栗子抵在了他嘴边。
冷掉的栗子触感从嘴唇上传来,时洋愣了几秒,鬼使神差的张嘴吃了下去。
今天楼道里异常的安静,没有平日里总能听见的争吵声,结合时洋这副疲惫不堪的模样,郁峤也多少能猜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时洋将嘴里的栗子咽下去,拍拍裤腿站起来。
“走吧,跟我回家。”
拍灰的响动点亮了楼道的声控灯,一时间有些刺眼,郁峤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直直地盯着时洋。
时洋看他一动不动,怕他误会又加了句
“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说着指了指他的手背那条长长的血痂。
时洋的嘴角总是不自觉挂着浅浅的笑,让他看起来温柔又平易近人。
郁峤站起来瞬间比时洋高了半个头,一身纯黑的穿搭无形中增添了些许压迫感,跟在时洋的身后走下阶梯,一张不带任何表情的冷峻脸慢慢掠过楼梯遮挡的阴影,本就病态白的皮肤在白炽灯下更是显得毫无血色。
时洋掏出钥匙开门,顺手摁开了客厅的顶灯。
“你随便坐,我去拿药箱。”
时洋将钥匙放在玄关鞋柜上,换上拖鞋进了房间。
郁峤关上门站在原地没动。客厅里有些杂乱,隐约能看出有过争吵的痕迹,沙发枕头有两个在地上,茶几上的啤酒罐摆得东倒西歪。
时洋拎着药箱出来看见郁峤还在门口站着。
“不是叫你找地方坐吗,咋还搁那傻站着。”
走过去拽着他坐在沙发上,拿出酒精给他消毒。
“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郁峤受过的伤不计其数,之前脑后有个位置受伤不适合打麻药,医生给他缝针他愣是一声没吭,他从来不怕疼,或者说,他早已经喜欢疼痛,变得麻木。这是第一次受伤有人给他上药,也是第一次有人怕他疼。
时洋小心翼翼的拿着棉签给他消毒,垂下的长睫不时轻颤两下。
郁峤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一眨不眨的看着时洋,空气中只剩下彼此呼吸的声音。
郁峤的手指很凉,时洋的手暖暖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郁峤动了动手指,想更加贴近一点他的掌心,时洋停住了动作,以为郁峤觉得疼。
郁峤不觉得疼,郁峤觉得他好看。
“是不是疼了?”
时洋抬眼对上郁峤的视线,轻声询问。
郁峤没有说话,只定定的看着人家。
时洋见他毫无反应,轻弯嘴角,低头继续给他上药。
良久后才听见一道淡淡的声音,
“以后别让陌生人随便进家门。”
时洋愣了几秒,见他答非所问,便笑了说,
“你叫什么名字呀。”
尾音轻轻,如流水潺潺。
郁峤从兜里摸出学生证给他看。
“高二3班,郁峤。
嗯…不出所料,你果然比我小,
我叫时洋,时光的时,海洋的洋。
我们现在不算陌生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