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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郁峤知道自己手很凉,所以一路上都只拽着时洋的袖子,拽着他过马路,拽着他别被路面松动的板砖绊倒,拽得时洋左手袖子越来越长,右手臂被勒得有些不舒服,他也不恼,抓住郁峤的手腕轻轻把自己袖子从他手里拽走,然后用自己暖乎乎的手握住了郁峤冰凉的手指。
      路灯从郁峤头顶照下来,光晕把他的睫毛衬得像两朵毛茸茸的蒲公英,他转过身定定看着自己被时洋握住的手。
      时洋弯起嘴角说,
      “袖子都要被你拽长啦。”
      彼时风吹动头顶树枝摇曳,洋洋洒洒的银杏叶倾泻而下,落在了郁峤的肩头和时洋的外套上。
      郁峤抬手想把落在时洋头发上的一片小树叶拿下来,时洋却忽地抬起头来看着他,还是那副眉眼弯弯的模样,问他,
      “你怎么总是在受伤呢。”
      时洋摩挲着郁峤手背上新添的伤口,那么好看一双手,却总是布满未愈合的伤口。
      郁峤的脸可以说是完美无缺,恰到好处的五官,和毫无瑕疵的皮肤,除了面容有些苍白,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让人不敢接近。
      他没有回答时洋的问题,把他头发上的叶子拿下来之后便拉着他继续走,
      “外面风大,早些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长的银杏大道,落叶纷飞中听见了时洋轻缓的声音,
      “走慢些吧,落叶很美不是吗,多欣赏几眼,它们即将归于尘土,不会再见了呢。”
      郁峤看见他伸手去触碰匆匆划过指尖的落叶,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笑,但不知道为什么,郁峤觉得这样的时洋好像并不开心。
      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时洋停着不走了,在四处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一只小黑狗摇着尾巴朝他跑了过来,时洋蹲下来掏出口袋里每天都会提前准备好的火腿肠,掰成一截一截的喂给它吃。
      小黑狗尾巴摇的特别欢快,眼里的欢喜是那么明显,时洋摸了摸它的头,
      “要好好照顾自己哦,明天也还来喂你。”
      小黑狗像是听懂了这个温柔的大男孩对自己说的话,一边摇尾巴一边围着时洋转圈。
      郁峤静静的站在一旁。
      时洋站起来抬头看着天边的月亮,郁峤侧过头看着看月亮的时洋。
      郁峤觉得他对周遭的一切事物好像总是有无限包容与爱的能力,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占有欲,他觉得时洋这样活得很累,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时洋能够自私一些。
      “郁峤,我妈不要我了,怎么办?我没有妈妈了…再也不会有了…”
      兴许是风太大了,吹红了时洋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制的就从眼眶里涌出来,宛若决堤,怎么都止不住。
      时洋也没想到情绪会在这个时候失控,明明自父母离婚之后已经过去那么长一段时间了,明明他都能忍得好好的。
      时洋低头看着无家可归的流浪小黑狗,依然还在兴奋的围着他转圈,但此时此刻,时洋却觉得自己和它那么像。
      时洋不想回家,因为家里已经没有人了。孙慧已经和一个男人一起移民去了英国,是真的再也不打算回来了。时洋一直以为妈妈会坚定的选择自己,却没想到离婚时孙慧并没有提出带走时洋。
      时昌明三十五岁的时候创业才算真正的走上正轨,但是好景不长,几年后公司在经历了第三次经济危机时没能挺过来,终于宣告破产。
      在这之前孙慧一直是家庭主妇,时昌明创业失利后一蹶不振,整日酗酒,晚上回来总是很晚,只留孙慧一人在家带着时洋。渐渐地开始埋怨孙慧除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不会,两人往后的日子除了吵架就是冷战。
      孙慧的娘家对她并不好,秉持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最危难的时候也没有对女婿施以援手,哪怕孙慧已经低声下气跟家里提过许多次。
      破碎的婚姻终以老死不相往来告终。
      明明那些时昌明创业时最困难的日子孙慧都和他一起熬过来了,却还是被生活打败。说好相知相守相伴一生的人,连见最后一面都如此仓促。
      孙慧二十二岁就认识了时昌明,整整二十年,一转身就成了过去,都没能好好道别。
      时洋得知他俩离婚的消息的时候刚午休结束准备上下午第一节课,虽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却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突然。
      回到家里已经没了孙慧的人影,就连行李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样不落全部带走了,像是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家里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时洋双手捂住眼睛蹲了下去,他哭起来没有声音,郁峤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肩胛骨,以及眼泪透过指缝在脚边慢慢晕开的一小滩水渍。
      郁峤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因为郁峤很小的时候就没有了妈妈,所以郁峤也不知道失去妈妈是什么感觉,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过。
      小黑狗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了,只知道着急的团团转。
      郁峤不会安慰人,默默的走到时洋面前,高大的身型替他遮挡住寒冷的风。
      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圆,月光将郁峤的影子投射在他身上,将时洋整个人都笼罩在自己的黑影里,四周很安静,没有人惊扰月色,也没有人打断宣泄情绪的少年。
      时洋好歹是被父母爱过的,而郁峤,或许连父母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郁峤的妈妈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大学生,零几年被拐卖到郁峤他爸的村庄里,郁弘润是个没读过书的乡野村夫,用铁链把郁峤他妈拴在家里,供自己泄/欲,让她给自己生孩子。
      女人几年来都未能踏出那个黑暗的土房子,每天挨打挨骂过着牲畜都不如的日子,终于在生下郁峤后第二年逃了出去,从此没有再回来过。
      郁弘润好吃懒做又没有一技之长,家里全靠郁峤他奶奶种菜卖废品得以维持生计,原本郁峤是没法上学的,但在他五岁的那年,发生了一场重大变故。
      郁弘润死了。
      他狗胆包天去别人家里偷东西,被发现了就直接抢,抢了就跑,被抓到后几个人将他乱棍打了一通,也不知道是下手过重还是打到了什么关键的部位,郁弘润就那么被乱棍打死了。
      黄纸飘零,白雪纷飞。
      郁峤在自己五岁那年的冬天,成了孤儿。
      毕竟是郁弘润偷盗在先,那家人赔了十几万给郁峤他奶奶就这么草草了事了。
      老人中年丧夫,晚年丧子,只留下这么一个尚未成人的孙子,她一生未享过什么荣华富贵,也知道再多的钱财也换不回她儿子的命,于是用这笔赔偿金带着郁峤两个人继续过日子,送郁峤去上了学。
      村里人都说读书才能有出息,郁峤的奶奶希望郁峤以后有出息,不要成为郁弘润那样的人才好。
      郁峤就住在时洋小区街后面那片拆迁房中,十几年前这里还没发展,还是村庄,现在房子基本上陆陆续续都拆迁完毕了,马上就轮到郁峤家里拆迁了。
      可老人终究是没能等来这享福的一天,在时洋父母离婚的那天,郁峤的奶奶也在医院因为脑溢血去世了,很突然,都没能等到郁峤赶到医院,就永久的闭上了双眼。
      老人的邻居就是刘记饭店的刘叔和刘婶儿,还是夫妻俩叫的救护车,一路陪着老人到医院。
      郁峤接到班主任通知自己奶奶病危的时候立马狂奔赶去医院,在路上还不小心出了一场小车祸,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上腿上全是擦伤与刮痕。司机还没来得及走过去问他伤势如何,他就忍着痛强撑起来一句话没说就继续往医院方向跑。
      老人躺在急救室,艰难的说着断断续续的话,嘴里不时涌出几股鲜血,刘婶一边流眼泪一边不停的给她擦,
      “那孩子…命苦…命…太苦了…苦…”
      医生不忍心的转过身摇摇头对刘叔说,家属还有多久才能到,人已经快不行了。
      忽然老人用力的回握住刘婶的手说,
      “求…求求你们…替我多…多多照顾他一二,我那苦命的孙…是我对不住他…”
      老人眼角的泪随同她骤然松力的手一同落在了白色的被单上。
      郁峤赶到医院时,只见到了奶奶尚有余温的尸体,他走过去握了握奶奶的手,什么也没说,平静的没有掉一滴眼泪。
      刘婶抱着郁峤嚎啕大哭,她和郁峤奶奶也做了四五年的邻居了,平时对老人和他也多有关照,像刘婶这样老实敦厚的人,是打心底里心疼郁峤这个孩子。
      郁峤按部就班地收拾好奶奶的东西,坐在医院的板凳上等待着老人火化完,抱着奶奶的骨灰,平静地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从此以后,他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存在于这人世间了。
      郁峤自懂事起就不理解人活着的意义。
      实际上他为奶奶的离世感到欣慰,她过了那么多年漫长苦难的日子,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郁峤在郁弘润的牌位旁边摆好奶奶的骨灰和遗像,点燃香拜了拜,然后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屋子里。
      视线瞥见桌上那半截还没燃完的蜡烛,奶奶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为了省电都是点蜡烛照明,只有郁峤回来的时候她才打开那盏本来也没多亮的老旧灯泡。
      如今蜡烛已灭,斑驳的墙上亮着昏暗的灯泡,黑白的照片里奶奶笑得一如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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