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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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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峤一边上菜一边收拾顾客餐后的桌子,忙得脚不沾地,时不时还得用自己那张木讷的帅脸去应对一下女顾客们的骚扰,郁峤正擦着桌子抬头的间隙就瞥见了站在玻璃门外的时洋,双手插兜正看着自己笑弯了眼。
“晚上冷,出来做什么。”
郁峤忙完端了杯热水给他。
时洋没接他递来的杯子,扶着他的肩膀还在笑个没完。刚刚来的时候正好瞅见郁峤被小女生要联系方式,他觉得郁峤那反应简直呆的要命。
女生拿出手机应该是想要郁峤的电话号码,郁峤木着一张脸也不抬眼看人家,只摇头说自己没有手机,这理由任谁听了都觉得是个蹩脚的借口,只有时洋知道郁峤是真没手机。
看着时洋笑得肩膀都在小幅度颤抖,郁峤不明所以,端着热水耐心地等着他笑完。
“郁峤啊,办个电话卡吧。”
时洋好容易才笑完,接过热水喝了一口说到。
郁峤没说话,其实郁峤买手机确实没什么用处,家里也没个人了,形单影只的,没什么人会联系自己,有了手机反而不好拒绝别人的搭讪。
时洋把手里拎着的糖炒栗子朝他递过去,杯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隔着氤氲的水雾还能看见他眼角眉梢残留的笑意,
“我有时候也想联系你呢。”
然后郁峤第二天便去买了手机办了卡,很普通的那种,只有基础功能,发短信和打电话。
时洋知道的时候已经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也是周末,只不过高三只有月底才放假,时洋照常上完晚自习下课,拿着一部手机想去找郁峤,想了好多的借口让郁峤收下自己这部手机。
“哎,这是我前几天在家里找到的好久不用了的旧手机。”
“我爸之前留在家里的备用机,反正也没人用…”
“就是一直闲置在家里的旧手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你拿去用。”
时洋边走边在脑海里想借口,没注意饭店今天已经关门了,抬头一看招牌都熄了灯。
“嗯?”
时洋疑惑地看着已经打烊的店里,黑漆漆的一片。
往常这个点都没有关门的,刘叔饭店到了晚上也做夜宵的,一般都营业到很晚,所以郁峤才不上早自习,需要补觉。
时洋打了招牌上留的刘叔的电话号码,响了好久就在时洋以为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是刘叔吗?”
电话那边传来刘叔熟悉的声音,
“是,是。请问是哪位啊?”
刘叔那边听起来好像有很多人,周围都是嘈杂的吵架声。
“刘叔您好,我是郁峤的朋友,想问问今天晚上店里是没有营业吗?”
“哦哦,是时洋吧?我们在医院呢!郁峤这边出了点儿事,不过他没有大问题,我跟你刘婶都在这儿,你不用太担心哈!”
那边太吵了,刘叔扯着嗓门大声说话,怕时洋听不清。
时洋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问了他们在哪家医院后匆忙打车过去了。
“要不是你那死人爸爸当年做得太过分我们两家关系又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郁峤我告诉你,不管人多少年不联系,血缘这种东西是割不断的!”
“郁弘润当年欠了我们家的钱不肯还,你小叔出车祸凑不到钱最后只能被迫截肢!郁弘润那个没心没肺的狗东西甚至都没来过医院看我们家灼华一眼…”
“你们家这辈子都欠我们的!他活着的时候他不还,他死了就你来还!谁让你倒了八辈子霉是他的种?”
电梯门一打开,尖锐的叫喊声就传了过来,穿过走廊上各种拥挤的人群,时洋一眼就看见了被人围在中间的郁峤。
像一座被洪水包围着的无言的山。
一言不发,沉默的面对着在他面前指指点点不断叫嚷的人,眼神像一潭沉寂的死水,空洞无光。
时洋想也没想用力推开了围在他身边的人,像上天派来的救赎,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挡在了郁峤的身前。
郁峤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一下,垂眼看着时洋的侧脸。
是他啊,他来了。
他来了真好,他来了世界就不暗了。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几个大人围着一个高中生欺负是什么意思?”
这话时洋几乎是吼出来的,一时间几个人都哑了声,一直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终于有了动作,抬眼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伙子。
刘叔刘婶像是好不容易逮到了说话的机会,连忙凑过来打圆场。
“是啊!有什么话心平气和坐下来好好说嘛,吵是吵不出来结果的,再说医院里面禁止大声喧哗,别让医生同志为难呀!”
刘叔趁着间隙率先发话。
“对对,大家伙都别吵啦,咱们先进病房,再说你家这位做完检查也需要静养不是,先进去吧,有事好商量…”
刘婶伸手想去拉郁峤,被那个嗓门最大的女人拦住了。
“这事儿没得商量!郁峤,你要么把你爸欠我们家的钱给还了,要么到时候你奶奶房子拆迁的钱分给我们一半!你自己选。”
其实事情听起来也并不复杂,无非就是那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听说你家老房子要拆迁,连忙上赶着来要钱了。
当年郁弘润借了王红梅家不知道是几万块钱,还没还上人就死了,只留下一纸字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欠了十三万,反正王红梅是这么说的。
郁弘润并没有留下什么遗产,反倒给郁峤和奶奶留下了七七八八的一堆债。
郁灼华是王红梅的儿子,也就是郁峤名义上的小叔,当年才二十来岁,开车不看路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王红梅急需费用给她儿子做手术,郁弘润拿不出钱就跑到外地去躲了几个月,等到风头过去了,回来后郁灼华已经截肢了,往后余生便坐在轮椅上。
王红梅还没来得及找他算账,年末就收到了郁弘润被人乱棍打死了的消息。
原本王红梅在公共场合大声叫嚷这些事情郁峤可以保持不在意,可以装聋,装瞎,装作失去一切感官。
但是时洋突然出现了,郁峤就想捂住时洋的耳朵,遮住时洋的眼睛,不想让这一切脏了他的月亮。
郁峤像是突然有了知觉一般,抓住时洋的手腕下定了某种决心。
时洋回过头看着他,眼中没有厌恶或嫌弃,只有慌张无措和对自己满满的担忧。
郁峤看着那眼神,没由来的想。
给吧。给了吧。都给了。
他只想带着时洋逃离这个令人作呕的人群。
最终郁峤妥协了,毕竟现在让他一个高中生立马拿出十三万块是不可能的事情,奶奶的房子拆迁大概能获赔四十万左右的样子,不过是分王红梅二十万,给了就给了,钱没了以后还能赚。
郁峤原本对‘以后’这个词的想法微乎其微,他只觉得没死就先按部就班的活着,没想到转眼就遇到了时洋。
他起初只是想待在楼梯拐角处,好奇地偷看那个人过着什么的生活,但他没想到那么好的人也过得不好。
郁峤其实也不太清楚什么是好,因为也没什么人对郁峤好过。
但是时洋不一样。
时洋从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就对他好啦。
给他上药,送他外套,还会摸摸他的手给他戴手套。
这其实是很平常的小事,但没有人对郁峤做过这些事,所以对郁峤来说,这是天大的好。
时洋给了自己天大的好,郁峤便觉得自己要回给他宇宙那么大的好才行。
“其实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的,拖两天仔细考虑一下再答复也不迟。”
时洋坐在郁峤的旁边,心里还在为他那不平等的条约感到愤怒。
“再拖几天结果都一样。”
郁峤平淡的声音,如同他被生活捋平的那么多年,听起来就像是习惯了,认命了。这样可以,那样也行。好吧,行吧,那就这样吧。
时洋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有些内疚,时洋对他轻声地说了句
“抱歉。”
抱歉没能帮到你。
抱歉看你被这么不公平的对待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郁峤的瞳仁颤了颤,最不该道歉的人和自己道了歉。本以为那颗早就没了知觉麻木不仁的心脏,在此刻却让他清晰的感受到了无比的疼痛。
下午王红梅推着郁灼华去找郁峤的时候,郁灼华说自己要和郁峤单独聊几句,王红梅上个洗手间的功夫,出来就看见郁灼华连人带轮椅躺倒在地上,衣服和裤子都沾了不少灰,王红梅顿时怒从中来,跑过去一边扶起郁灼华一边哭闹,说他欠债不还钱还把他儿子推倒在地。拽着郁峤就要去医院给郁灼华做检查。
两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待郁灼华的伤情鉴定,夜深了,四周很安静,偶尔有查房的护士走过去,看见两个样貌过分出众的小伙子坐在那里,频频回过头打量。
时洋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事先准备的那堆措辞一句也没能用上。
他说,
“郁峤,以后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吧。当然,没事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