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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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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冷风吹得人脸上生疼,积雪被环卫工人扫至马路两边堆起,路灯照着光秃秃的树枝,偶尔被风吹得晃动两下,枝头的雪便簌簌落下。
时洋用袖子擦了擦脸,长睫像是被冻上了一层霜,头发和外套都还湿着,在零下五度的气温中逐渐有些僵硬。
时洋没由来的觉得自己对不起孙慧。
即便这场失败的婚姻和他并没有关系。
但他总会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抱歉,对郁峤,对孙慧。
时洋想,现在加拿大那边几点呢,孙慧离开家离开时昌明,在那边有过得有开心些吗。会重新养新的花花草草吧,也会给那个叔叔的孩子做自己最爱吃的红烧鱼吗,在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顺,会迷路吗,迷路了怎么办,迷路了自己也没办法找到她,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道沿着马路走了多久,身上也没带手机,摸了摸兜里还有零钱,时洋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关上车门后司机问他去哪里。
时洋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对啊,去哪里呢,哪里还容得下自己呢。
回家的话会碰见时昌明和那个女人吧。
他没有家人了,也没有家了。
在司机再次开口询问后,时洋报了刘记饭店的位置。
郁峤正在后厨洗碗,看见时洋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的样子皱了皱眉,站起来洗干净手朝他走过去。
郁峤抬手碰了下他被冻得冰凉的脸,眉头皱得更深了。
“头发怎么是湿的?”
时洋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见郁峤就绷不住一点儿情绪,他觉得自己这样看起来真的狼狈极了,他本想像一个大哥哥那样,开口说出酷酷的话。可是一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本就通红的眼眶里晶莹的泪水就啪嗒啪嗒的滴落下来。
郁峤下意识伸手去接,看着眼泪滴在手掌上,郁峤觉得自己的心好像碎了。
他只愣了一瞬便转身去拿了一条干毛巾给时洋擦头发,摸到他外套也是湿的连忙去柜子里拿自己的外套给他换上。
店里开了暖气一点也不冷,这个点已经没客人了,冬天太冷的话晚上也没什么人出门,刘叔和刘婶打算等开春后再做夜宵,老两口也想早点回去休息。
等到暖气把时洋的头发和外套都烘干后,郁峤也差不多把活干完了。扔完垃圾进来的时候看见时洋正坐在离暖气最近的凳子上,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雪,时洋正望着雪出神,整个人像是被悲伤笼罩着,就连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也被压平了。
时洋不说,郁峤就不问。
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脸,是热乎的。
“送你回家吗。”
时洋听见郁峤的声音才慢慢回过神来,抬起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说,
“我没有家了。”
郁峤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沉默的给他戴上自己手套,又帮他把外套拉好,帽子带上,让他站门口等着自己。
郁峤把店里灯熄了,暖气关掉,确认所有电源都断开了才拉上卷闸门锁好,牵着时洋走了。
雪下着下着就将郁峤淋成了白头,时洋抬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雪,郁峤头上的雪他拍不到,郁峤太高了。
“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能看见好多的树叶呢,现在一片也看不见了。”
时洋习惯性弯起嘴角说话,可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情绪却十分哀伤,他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淡然。
郁峤垂眼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雪。
“冬天过去就能看见了。”
他回应着时洋的话。
时洋笑了笑点头,
“是啊,冬天过去就好啦。”
可是冬天会过去吗,什么时候过去呢。
黑漆漆的天空飘着雪,郁峤一路上都牵着时洋的手放在自己口袋,高大的身躯替他遮挡去了呼啸而来的风雪。
打开门后,郁峤按开了墙上的灯。映入时洋眼帘的便是摆在堂屋中间木桌上老人的遗像,遗照看起来还很新,照片上的人应该也去世还不久。斑驳的墙壁上全是老旧发黄的痕迹,房子里空荡又寂静。
郁峤去烧热水,让他随意找地方坐。
房子虽然比较老,但被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平时有人在照料它,遗照前供奉着水果和香火,时洋走过去点燃了一根香,对着老人虔诚的拜了拜。
郁峤抱着被子走出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一幕,时洋回头笑着说,
“冒然造访,给奶奶上柱香,让她不要见怪。”
郁峤点点头,抱着被子走进房间说。
“家里现在只有一张床。”
时洋愣了愣,跟上去说。
“我不介意。”
郁峤突然停住脚步回头。
“不介意什么。”
时洋撞在他抱着的被子上。
“哎,你干嘛突然转过来。”
郁峤没说话,垂眼看着他。
“不介意和你睡一张床啊。”
时洋摸了摸鼻子,一脸自然的说着。这本来也没什么,不过是两个男生挤一张床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郁峤听完转身进了房间,在时洋看不见的地方眸色渐渐晦暗。
铺好床后郁峤问他晚上吃饭没有。
时洋想到饭桌上发生的事情,他一口都没来得及吃直接摔门出来的,郁峤问起的时候才觉得好像确实有些饿了。
时洋坐在郁峤刚铺好的床上,缓缓地摇了摇头。
郁峤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放了青菜还煎了个蛋。
时洋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好像他做的是什么五星级山珍海味一样。
“谢谢你,郁峤。”
时洋说完便开始吃起来。
郁峤隔着氤氲的热气看着时洋,从眼睫看到鼻子,再到被面汤浸得红润的嘴唇。
时洋唇形长得很漂亮,下嘴唇饱满丰润,唇角天生有些轻微上扬,让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也看起来像在浅浅地笑。
今天的时洋像只受伤的小鹿被他带回了家,既然是自己走进他家门的,郁峤便不会再放开他。
晚上睡觉的时候郁峤让时洋睡里头靠墙的那侧,一开始是一人盖一床被子,不知道是不是睡到半夜觉得冷,时洋在睡梦中不自觉地挤进了郁峤的被窝,郁峤像个巨形热水袋,时洋挤过来挨着他。
郁峤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怀里的人,黑暗中只能看见时洋模糊的轮廓,郁峤拉开自己的被子把他裹严实,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好乖。
从那以后时昌明真的没有再找过时洋,时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回H市,在郁峤这住了两天后寻思回家拿两套换洗衣服。
这天中午时洋趁午休时间回了趟家,打开门后看见时昌明正在客厅收拾东西,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像被凝固住了。
该死的偏偏这么巧。
时洋转身就想走,被时昌明叫住了,说自己下午就要回H市了,有些话想对他说。
“这房子是当初离婚的时候我答应你妈留给你的,你放心,我今天收拾完自己的东西今后也不会再回来,房子过户的手续我已经完成,你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时洋看着他佝偻着背收拾东西的样子,脑海中闪过了一些记忆碎片。
时昌明今年四十五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孙慧怀上时洋那会他也才刚毕业几年,是个什么也没有的穷小子,手足无措的就当上了爸爸。
时昌明的父亲早早的因病去世了,也没人告诉他怎么当个好爸爸,努力工作,拼命挣钱,为的就是能给妻儿更好的生活。
这个家也并非一开始就那么糟糕,夫妻恩爱,孩子茁壮成长。
直到时昌明工作那么些年后终于有了点积蓄,决定和几个兄弟朋友一块去外地创业,和家人总是聚少离多。创业的过程十分艰辛,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顺利,他吃了很多苦头,没日没夜的做了无数方案,好在几年过去,他也算是创业成功了。
时昌明的日子也从忙变成了更忙,回家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他也提过把孙慧和孩子接来H市一起生活的想法,等过个几年公司稳定了就把C市的房子卖了,在H市重新买房。孙慧说自己不想去了,认识的人基本都在C市,习惯了这边的生活。孩子也在这边的学校稳定,成绩也一直挺好,不想折腾。
提过几次孙慧都拒绝了之后时昌明也就不再提了。
夫妻俩聚少离多感情自然也就越来越疏远,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上甚至也找不到话题可聊,聊时昌明公司的事情,孙慧一个家庭主妇也听不懂。聊孙慧日常和街坊邻居的事情,因为没有长久的在家待过时昌明也不认识几个街坊邻居。吃完饭时昌明进书房继续处理工作,孙慧洗碗扫地把家里收拾干净,两个人客气又疏离。
感情就这样渐渐走到了尽头。
时洋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两鬓已有了白发,如今和自己说着告别的话,孙慧没能说出来的告别时昌明替她说了。
往后的路,就是自己一个人走了。
时洋没有怨恨谁,他望着时昌明的车消失在转角处,没由来的就突然想到了郁峤。自己在十八岁这年失去了父母,而这些,郁峤从来就没拥有过,五岁的郁峤是如何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呢。
那个连护手霜都没见过的孩子,没有人给他买手套,没有人给他戴围巾,天那么冷还穿着薄薄的外套,白天上学,晚上打工。
于是苦难与挫折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把他养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