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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摔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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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想不明白,怎么顺风顺水,得过且过过了这么久的生活,在一朝之间就变得面目全非,没有任何预兆,也猝不及防。
我的思维从双脚踏出书房门槛而彻彻底底短路。
至于我是怎么到付予呈房门口的,我记忆也有些混乱,只是看着那紧闭的房门,既没有抬手敲响也没有转身离开。
我静静地伫立片刻,门内好似有着什么天大的魔力,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我就可以脱离苦海,回过神来,已经敲了几下房门。
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全然忘记自己此刻狼狈的处境,只想见一见付予呈,可是我等了好久,房门也没被打开。
付予呈不在家。
从雀跃到失落,再从醒悟到痛苦,最后,双脚麻木,我实在支撑不了,靠着门板缩到了地上,在门框的角落给自己圈了个遮风避雨的好地方,蜷缩成一团。
意识渐渐有些涣散,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走廊传来清脆的“滴——”声,又是不轻不重,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做不出快速的反应,在脑袋里整理了一番混乱的思绪,等到眼前落下一个宽阔的黑影,我才迟钝地抬起头来。
视野模糊,我连人都没有看清,先闯进我孤僻世界的是付予呈温煦的声音:“小余。”
话音刚落,我极其地不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坠,我想说话,因为长时间没开口,喉咙难受得要命,吐不出一个字,想动一下,又因为长时间一个姿势,全是僵硬,动不了一点。
说不出缘由,擦不了眼泪,觉得委屈,眼泪流得越来越多。
在泪水的氤氲里,付予呈蹲了下身,刚才被遮住的光一下洒了下来,透过眼眶里的水幕,我总算看清了付予呈的脸,他轻声开口:“这是哪里来的小鱼要在我家门口造海底世界呢?”
下一秒,我只感觉脸颊痒痒的,后知后觉是付予呈的手指触上了我的眼泪,我来不及多想,付予呈已经收回了手:“不哭了,我们进屋好不好?”
我跟个单核处理器一样,将这句话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处理好,总算理解过来,顿顿地点点头。
付予呈伸出手,我心里一下又难过起来,才收敛的泪水大有重蹈覆辙的趋势,我急忙低下头,眼泪顺势掉了出来,我抬手胡乱地擦了擦,抱着长方盒站起来,声音还有哭后的余音:“对不起。”
付予呈没说什么,开了门,我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他就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带了进去,弯腰拿出双拖鞋,问我:“抱的什么?”
我看了眼怀里的盒子,突然想起来了一点,来找付予呈的念头并非出了书房就产生的,我当时还维持着仅剩不多的理智,是要下楼换鞋,不经意瞥了一眼酒柜,那些名贵的酒里,这盒未拆封的葡萄酒格外刺眼,我突然很想付予呈,就抱着赌气的想法把酒取了下来,想扔掉,只是没想到“风雨无阻”地抱过来了。
“葡萄酒。”我回答,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将它搁置在了鞋柜上,垂头看见地上那双拖鞋,还是粉色的,眼睛就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才唤回的思维一下又被推翻:“你家为什么会有这双拖鞋?”说着,我仰起头去看他,眼泪无声无息滑落。
付予呈愣了一瞬,耐心解释:“给你买的。”
听见这话,轮到我惊讶,脑袋反应不过来,明明每个字我都知道,可是组合在一起我又有些不太明白,过了好几秒,我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迟疑着问他:“给我买的?”
付予呈很是坦率,点了点头:“换吧。”
就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我往不了其他方向想,换好鞋子,跟着他往里面走,我意识回笼片刻,停下脚步,盯着斜前方半步之遥的背影,问他:“是因为我总是来打扰你吗?”
付予呈没有回答,我就像是找到了情绪的豁口,然后按着这个逻辑把不满意推进去,委屈溢了出来,拢了拢的盒子,哭诉:“可是我很少来你家,你不要烦我。”
一个“烦”字又让我恍然大悟般,将所有的偏差像不扰其烦靠拢,声音小上不少:“付予呈,你不要烦我。”
付予呈开口:“没有。”
我要说话的嘴戛然而止,付予呈又说:“不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像蒙了雾的海面,遮住了暗流涌动,只剩一片祥和,也没有多余可以窥探的情绪,而我是漂泊于漩涡的摆渡人,凭借单一的经验,一意孤行。
大概是淋了雨,将我的脑袋灌坏了,一时间竟然理解不了这四个字的意思,迷茫地站在原地。
付予呈却没继续这个话题,看向我,恢复如常,他说:“先洗个澡?”
凌乱的思绪得到单方面的指引,我放弃思考为什么,那四个字里包含了什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牛仔裤,全是斑驳的泥渍,尤其是膝盖,漆黑一片,右边甚至破了个洞,看起来埋汰极了。
“谢谢,麻烦你了。”我吸了吸鼻子,口齿清晰了些。
洗完澡出来,付予呈正坐在桌子边,应该是处理公务。
洗了个澡,虽然大脑还是有些悬浮,但至少是比刚才清晰了太多,情绪也可控起来,于是羞耻感后知后觉。
我站在远处,不敢有多余的动作,付予呈闻声看过来,有些远,又被水雾蒙了双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见他招了招手,声音穿透朦胧落到我的耳朵:“沙发上坐会儿。”
我就像个被主人下达指令的机器人,局促地坐到了沙发上,视线跟着付予呈移动。
他离开了桌子,又去不远处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箱子走了过来。
我有些不明所以,较近的距离让我有些呼吸不畅,我撇开目光,开始盯着他的手。
付予呈打开箱子,取出棉签,那根细棍在他的手上显得过分的小,棉花沾上碘伏,而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付予呈的手真的很好看。
“把裤脚卷起来点。”
我虽然不理解,还是乖乖地卷了点,依旧不敢去看他,只是见他在弄药,以为他怎么了,问:“你伤到哪儿了吗?”
两秒后,付予呈沉闷的笑声挂上我的耳稍,我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不是我,”付予呈收敛几分笑意,半跪在了地上,离我更近了,说,“膝盖,给你擦点药。”
发现自己弄错了,我脸有些发烫,把裤子推到膝盖往上一点,这才看见膝盖处一片青紫,甚至冒着血丝,洗澡的时候只觉得有点麻痒,都没有发现。
觉得有些别扭,我刚想把脚往一边挪一挪,说自己来,就被付予呈按住小腿:“动什么?”
我盯着那个发顶,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惶恐不已,没有思考为什么,也没再乱动。
付予呈的手指是冰的,挨上我的皮肤确是烫的,顺着血液,让我全身默默地热了起来,我欲盖弥彰地开始四处张望,最后停在茶几上那个折光的玻璃烟灰缸上,依旧没有烟灰。
“是摔了一跤吗?”
这是一个答案很显而易见的问题,想来付予呈是为了打消我的不自在而随便找的话题,我扯回远走高飞的神志,说:“摔了很多跤。”
显然这个回答超出了付予呈的预料,他没立马回答,而是隔了两秒,用很小的声音说:“我们小余怎么这么可怜。”
即使他的声音很小,还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还是听见了,揪着衣摆,反驳:“不可怜。”
我不想要他的可怜,只想要他的心疼。
可是付予呈不知道这深处的含义,或许只当小孩碍于面子的计较,只是笑了笑。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刚才流了太多眼泪,现在流不出来了,我哑着嗓子说:“回家的路上,来找你的时候。”
“没有打车?”
“忘记了。”
我哽咽了一下,像是被勾起了什么记忆,继续说:“从外面回去的时候下雨了,雨很大,我就被绊倒了,凤姨要走了,我、我和哥哥吵了一架,我舍不得凤姨,我想来找你。”
说着,我的情绪一下又稳定不了,重复道:“我想来找你,在路上走的时候窜出来一只狗,吓了我一跳,我没站稳,其实那就是个灌木丛,跑得太急了,掉进绿化带里了,是、是一个路人把我捞起来的,出租车司机还让我搭顺风车,我还没付钱……”
说到后来,我开始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也不管付予呈听不听得明白,只是一股脑地倒苦水,猝不及防对上付予呈那双淡淡的眼睛,我没忍住,扯着嗓子嚷道:“我手机没电了,我、我还没付钱……”
应该是眼泪太多了,就像倒灌回了脑子里,我的意识又开始不清明,只感觉无穷无尽的委屈,我抖着手想去抓付予呈的手,眼前层层叠叠,抓了个虚空,让我感觉更加无依无靠,下一秒被一个带着凉意的手掌接住。
我思维迟钝一刻,而那触摸像针,痛得我全身痉挛,情绪激动地想要挣开,没来得及远离,就被牢牢圈在一个宽阔的怀里,我动弹不得。
发现挣不开,我哭得更大声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先是嘟哝“没有付钱”的社会谴责,到后来开始不间断地叫付予呈的名字。
付予呈不停地说着什么,我只感觉身上扣着厚重的膜,听不清楚,捆住我僵直的身躯,让我像是悬空又像是下坠的惶恐。
我被他掰着脸,眼泪顺着眼角成线地落,直视着付予呈的双眸,我难受不已,胃里也开始不舒服,不知道过了多久,错乱的视线对上付予呈的嘴唇。
在无声里,我好像听见了一声有温度的“小余”。
而后,封闭的躯壳像是被这声小余砸开一个小口,扯烂了密不透风的膜,数不清的声音涌进来,小余的呼唤一声接一声。
是付予呈的声音。
陡然产生一个念头,不能犯病,不能让付予呈讨厌我。
这个念头像是勒着我的脖子,把我垂落的头颅生拉硬拽似的吊起来,缝合四分五裂的躯干,我忽然冷静下来,仿佛灵魂归位,比痛苦的失重感先到来的是一个坚硬的怀抱,那温润的玉兰花稳稳接住了下坠的我。
事实上,我愿意把伤口撕开,灌满风与泥泞,然后展露不堪与狼狈,触及道德的尺度,以此博得付予呈无私的爱戴。
在蹒跚的旅程中,一边痛苦不该蹂躏善意,一边沾沾自喜骗取而来的亲密,自相矛盾将我扯成两半。
可是撕裂的感情,如何在踽踽独行里公之于众呢?
很难的,不是吗?
我就那么被他抱着,脱力地仰头看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不知道是付予呈第多少次叫我的名字,我终于做出了回应,用鼻音“嗯”了一声。
将喉间的苦涩咽回去,我没动,恍惚地问他:“付予呈,今天的雨会下很久吗?”
“雨已经停了,”付予呈回答,而后补充道,“就在我回来的时候。”
“是不是很晚了?”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上午的时候雨下得真的很大。”
“是晚上了。”隔了半秒,他又说,“我知道。”
他知道什么呢?或许是知道今天上午下的雨很大,或许是知道我说的不仅仅是天气,也或许是其他。
我不再妄下猜测,付予呈的温度已经从我回神之时慢慢抽离,我坐直了些,做着付予呈常做的事情,有些生硬地略过这个尴尬的处境,说:“凤姨明天就要走了。”
“舍不得吗?”
付予呈没有询问缘由,他疏离地不插手他人家事,只是站在客观的角度问我,是不是舍不得,与此同时,给我找到一个完美的理由来解释刚才突然的情绪失控。
我想顺势而行地露出个笑,但是没有力气,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话,我以为不会得到后文,却在片刻后,听见他温和的声音:“凤姨老家就在S市,正好明天是周天,我们可以送她回去,跟她多待一会儿。”
闻言,我倏然睁大了眼睛,盯向他,想说的很多,却都卡在喉咙,不知道该说说哪一句,几番争斗下,我揣着忐忑地问他:“我们?”
“我们,”付予呈回看着我,轻轻笑出声,给予肯定的答复后又接着说,“晚上把事情处理完,明天正好没事,可以送你们回去。”
其实在经历几番波折后,喜悦的情绪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的,可是,在付予呈的这个提议说出口后,我竟感觉身心雀跃了起来,就像一颗充满氢气的气球,一点一点往上攀爬,虽然不至于完全扫清阴霾,却依旧翻越了悲伤的阈值。
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明明付予呈没有安慰我,甚至是不问缘由,我却像是找到了依靠,腐烂的种子见了光,洒了点肥料,出人意料地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