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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苏醒的真相代价 ...

  •   陆家的私立医院位于城市边缘,一栋十六层的白色建筑,在晨光中像一座沉默的堡垒。医疗直升机降落在楼顶停机坪时,一队身穿手术服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那里,动作迅捷地将林宇澈转移至移动病床,推往手术室。
      陆承屿跟着跑,楚月紧随其后。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荧光灯飞速后退,脚步声、轮子声、医护人员简短的指令声,混合成一种紧迫的交响。
      “患者AB型血,已输注800cc,血压80/50,心率120,腹腔内出血疑似脾脏破裂……”楚月快速向接手的医生汇报,专业得完全不像几分钟前还在战斗的猎杀者。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表情严肃但镇定,他一边检查林宇澈的瞳孔反应一边点头:“准备手术室三,通知血库备AB型血2000cc,叫刘主任过来,他最擅长腹腔创伤手术。”
      “是,王院长。”护士应声而去。
      王院长这才看向陆承屿:“承屿,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
      陆承屿认出这是父亲多年的朋友,医学界泰斗王济民。他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手术室的门开了又关,林宇澈被推了进去。门上方的红灯亮起,“手术中”三个字像判决。
      陆承屿站在门外,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楚月在他身边蹲下,递给他一瓶水:“喝点水。他很强,会挺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陆承屿接过水,手在颤抖。
      “因为我见过他更糟糕的情况。”楚月也靠着墙坐下,仰头看着天花板,“三年前,一次任务出了意外,他胸口中弹,距离心脏只有两厘米。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他自己做了紧急处理,撑了十二个小时,直到救援到达。医生说那是医学奇迹。”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那次之后,他的身体留下了永久性损伤。这也是为什么守夜人后来减少了他的外勤任务,让他转为训练官——他们对有价值的工具,还是知道要珍惜的。”
      “工具……”陆承屿重复这个词,感到一阵恶心。
      楚月侧头看他:“对他来说,你从来不是工具。在守夜人内部,关于陆家的任务是最高机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详情。但林澈曾经私下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不明白,直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有时候,守护一个人,比摧毁一个帝国更需要勇气。’”楚月轻声说,“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任务目标的重要性。但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你。守护你,对抗整个守夜人组织,确实需要巨大的勇气。”
      陆承屿闭上眼睛。林宇澈在琴房保护他母亲的画面,在后院为他挡枪的画面,在地下室昏迷前还想着释放解药帮助其他人的画面——这些片段在他脑中回放,每一个都像刀片切割心脏。
      “他会没事的。”他对自己说,更像是一种祈祷,“他必须没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陆承屿抬头,看见父亲陆明德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安保人员。父亲看起来一夜未眠,眼睛里有血丝,但步伐依然坚定。
      “承屿。”陆明德在他面前停住,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受伤了吗?”
      “没有。”陆承屿站起来,“林宇澈他……”
      “王院长是最好的外科医生。”陆明德说,“我已经要求他用所有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抢救。而且……”
      他看向楚月,眼神审视:“这位是?”
      “楚月,代号夜莺,守夜人前成员。”陆承屿介绍,“她救了林宇澈,有重要情报。”
      楚月站起身,微微颔首:“陆先生。”
      陆明德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对身后的人说:“给楚小姐安排休息室,提供一切需要。她是重要证人,需要保护。”
      “我想留在这里。”楚月说,“等他出来。”
      陆明德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术室的门,最终点头:“那就在隔壁观察室等吧,有玻璃窗可以看到手术情况。”
      他们转移到观察室。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面墙是透明玻璃,可以看到手术室内的全景。林宇澈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无菌布,只露出腹部手术区域。医生和护士围着他,仪器闪烁,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陆承屿隔着玻璃看着,每一次医生的动作,每一次仪器数值的变化,都牵动他的神经。
      楚月站在他身边,突然开口:“守夜人不会就此罢休。他们损失了一个猎杀小队,而且最重要的‘工具’失去了控制。他们会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什么措施?”陆明德问。
      “直接摧毁。”楚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令人不寒而栗,“如果无法控制,就消灭所有知情者,包括我,包括林澈,包括你们陆家所有可能知道守夜人存在的人。然后他们会伪造事故现场——火灾、爆炸、毒气泄漏,任何能让外界相信是意外的死亡方式。”
      陆承屿转头看她:“你确定?”
      “这是我还在守夜人时参与制定的应急协议之一。”楚月说,“针对高价值目标失控的处置方案。陆家是六级目标,意味着清除级别最高,可以动用所有资源,包括国际雇佣兵、黑客攻击、甚至……小型化生化武器。”
      陆明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们有这种能力?”
      “比您想象得更强。”楚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明亮的天色,“守夜人成立超过三十年,最初是一群二战后的前特工和科学家组建的私人安保公司,后来逐渐演变为一个跨国秘密组织。他们为富豪、政客、犯罪集团提供‘特殊服务’——从清除政敌,到窃取商业机密,到像这样长期渗透控制大家族。他们的客户遍布全球,资金、技术、人脉都深不可测。”
      她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肩——芯片的位置。
      “而且他们非常擅长利用人的弱点。金钱、权力、性、恐惧,或者……爱。林澈的弱点是他的善良,我的弱点是我妹妹,您的弱点可能是您的家人。他们会找到那个弱点,然后利用它摧毁你。”
      陆承屿想起二伯,想起那个被权力欲望腐蚀的人,想起母亲用生命保护的秘密。守夜人找到二伯的弱点,利用他,然后在他失败时毫不犹豫地抛弃。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反击。”陆明德说,声音低沉但充满力量,“被动防守永远赢不了。我们需要主动出击,在他们组织下一次攻击之前,找到他们的弱点,摧毁他们。”
      他看向楚月:“你说你有高层成员的身份档案?”
      楚月点头:“在我的安全屋,加密存储。但需要林澈的虹膜和指纹双重验证才能打开——那是我们约定的保险措施,防止我单独行动时被逼供。”
      “所以他必须活下来。”陆承屿说,目光回到手术室内。
      手术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主刀医生王院长表情严肃,不时与助手交流。监护仪上的数字波动,但始终在危险边缘徘徊。
      突然,仪器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心率骤降。
      陆承屿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看见医生们动作加快,护士推来除颤仪,王院长接过电极板。
      “准备电击!200焦耳,充电!”
      “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电击!”
      林宇澈的身体在病床上弹起又落下,像一条离水的鱼。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平线,然后重新开始微弱地起伏。
      “肾上腺素1毫克静脉注射!”
      “注射完毕!”
      “心率恢复,但很弱……血压在下降……”
      手术室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陆承屿的手紧紧抓住窗台边缘,指节发白。楚月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陆明德的手按在儿子肩上:“相信医生,承屿。他会挺过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于,王院长抬起头,对助手说了什么,然后脱下沾血的手套,走向观察室。
      陆承屿冲出门,迎上去:“王叔叔,他——”
      “手术完成了。”王济民摘下口罩,脸上有疲惫,但也有如释重负,“脾脏破裂,已经切除。两根肋骨断裂,一根刺破胸膜,已经修复。腹腔内出血点都找到了,止血成功。但是他失血过多,加上之前的旧伤,身体非常虚弱。”
      “他能活下来吗?”陆承屿问,声音颤抖。
      “现在只能说,他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王济民诚实地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如果他能挺过感染关、器官衰竭关,就有希望。但即使活下来,恢复期也会很长,而且可能留下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王济民看向陆承屿,眼神复杂:“他的医疗记录显示,他有多处旧伤,包括颅脑损伤。这次手术中我们发现,他的大脑有微小但广泛的血栓迹象,可能是长期使用某种药物导致的。如果他活下来,可能会有记忆问题、认知障碍,甚至人格改变。”
      陆承屿感到一阵眩晕。林宇澈刚刚恢复记忆,现在又要面对可能失去记忆的风险?
      “有办法治疗吗?”
      “需要神经内科专家会诊,做更详细的检查。”王济民说,“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先活下来。他已经转入ICU,你们可以隔着玻璃看他,但不能进入。”
      ICU在另一层楼。林宇澈躺在透明的监护病房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和导线,呼吸机有规律地发出嘶嘶声。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闭,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陆承屿站在玻璃外,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这样能传递一些温度。
      “你会没事的。”他轻声说,“你答应过要陪我走完这场战争,不能食言。”
      楚月站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病房里的人。良久,她开口:“在守夜人的训练营,有一次我们被扔在荒野里生存训练,七天七夜。第三天,我发烧了,脱水严重,几乎要放弃。林澈找到我,把自己的水给我,背着我走了二十公里回到营地。教官惩罚他,说他感情用事,不适合做猎杀者。他说:‘如果连同伴都不能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停顿,声音有些哽咽:“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那个冰冷的地方,还有人记得自己是人,不是工具。”
      陆承屿转头看她:“你想起来更多了?”
      “记忆在一点点恢复,像拼图。”楚月说,“有些碎片很痛苦,有些……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个有梦想的普通人。我妹妹叫楚星,比我小五岁,喜欢画画,梦想是成为漫画家。她被守夜人抓走时,刚刚拿到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想起她最后的样子——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已经脑死亡,但心脏还在跳。守夜人让我‘结束她的痛苦’,说那是仁慈。我开了枪,然后他们给我注射了MN-7,让我忘记那是我妹妹,只记得那是‘一次必要的忠诚测试’。”
      陆承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犯罪组织,这是对人类灵魂的系统性摧毁。
      “我们会摧毁他们。”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冰冷的决心,“为了林宇澈,为了你妹妹,为了所有被他们伤害过的人。”
      楚月点头,擦掉眼泪:“我的安全屋地址是城西老工业区,第七仓库,B区12号。密码是林澈的生日加上我的生日——他设置的双重验证。档案在一个防水防火的保险箱里,里面还有我搜集的其他证据:资金流向、客户名单、秘密据点位置。”
      “等他能动了,我们就去取。”陆承屿说。
      “但守夜人可能已经知道那个地方了。”楚月忧虑地说,“我的芯片虽然被干扰,但可能还是发送过位置信号。他们可能在那里设伏。”
      陆明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就让他们设伏。”
      两人转身。陆明德站在那里,眼神锐利:“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他们想要那些档案,想要消灭证人,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但这次,我们是猎人,他们是猎物。”
      “怎么做?”陆承屿问。
      “需要计划,需要准备,需要……林宇澈的参与。”陆明德看着病房里的人,“他是最了解守夜人战术的人,而且他的安全屋,他最清楚。但他现在的情况……”
      “他会醒来的。”陆承屿坚定地说,“他会为了完成这件事,强迫自己醒来。”
      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监护病房里,林宇澈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虽然可能只是神经反射,但在陆承屿眼中,那是一个承诺——一个活着的承诺。
      他转身对父亲说:“开始准备吧。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然后,等他能行动了,我们就去结束这一切。”
      陆明德点头,拿出手机开始部署。
      楚月看着陆承屿,看着这个年轻但已经背负太多的继承人,突然说:“你知道林澈为什么选择站在你这边吗?除了你母亲的托付之外。”
      陆承屿摇头。
      “因为在守夜人的档案里,你的风险评估中有一句话。”楚月轻声说,“‘目标对象具有罕见的共情能力和道德勇气,在极端压力下仍可能保持人性。这种特质在当代继承人中几乎绝迹,可能成为最大变数。’”
      她微笑,那个笑容里有悲哀,也有希望:“守夜人看人很准。他们看到你的弱点——你的善良,你的感情用事。但他们也看到了你的力量——那种能让像林澈这样的人,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光明的力量。”
      陆承屿沉默。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只是……不想变成二伯那样的人,不想让母亲的死毫无意义,不想辜负那些信任他的人。
      也许这就够了。
      也许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保持人性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他再次看向病房。林宇澈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在安全范围。
      “休息吧。”他对楚月说,“你也需要恢复。接下来的战斗,我们需要所有人都在最佳状态。”
      楚月点头,跟着护士去了安排的休息室。
      陆承屿留在ICU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几个月前,林宇澈刚成为他监管者不久,在一次心理评估后偷拍的。照片里的林宇澈站在窗前,侧脸对着镜头,眼神望向远方,表情是那种惯常的平静,但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放松的弧度。
      那时候陆承屿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不知道他们之间会有这么多秘密和伤痛,不知道他们会并肩对抗一个庞大的黑暗组织。
      他只知道,在那个温柔的假面下,有一种真实的东西在吸引他。一种和他一样的、在黑暗中挣扎的光。
      手机震动,一条加密信息进来。是父亲发来的计划草案,详细列出了针对守夜人的反击步骤。
      陆承屿快速浏览,然后在最后添加了一条自己的建议:
      “计划的核心不是摧毁,是揭露。守夜人最怕的不是子弹,是阳光。把他们所做的一切公之于众,让全世界看到他们的真面目,这才是最致命的攻击。”
      发送。
      几分钟后,父亲回复:“同意。已经开始联络可信的媒体和国际组织。但首先,我们需要证据——楚月的档案。”
      陆承屿回望ICU。林宇澈,快醒来。我们需要你。
      仿佛有感应,监护病房里,林宇澈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动作,小到护士都没注意到。
      但陆承屿看见了。
      他站起来,手掌再次贴上玻璃,轻声说:
      “我等你。”
      阳光更盛了,照亮整个走廊,也照亮病房里那个沉睡的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战争,才刚刚进入第二阶段。
      林宇澈在手术后的第十七个小时苏醒。
      不是电影里那种缓缓睁开眼,茫然看向四周的苏醒。而是突然的、剧烈的、仿佛从深海被强行拖回水面的挣扎。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的身体在病床上绷紧,手指抓住床单,骨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濒死动物般的嘶鸣。
      陆承屿一直在ICU外的观察室里,几乎立刻冲了过去,但被护士拦住。
      “是谵妄状态,术后常见的意识混乱。”值班医生快速解释,示意护士准备镇静剂,“他还在麻醉后恢复期,加上可能的脑部旧伤影响,现在他的大脑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隔着玻璃,陆承屿看见林宇澈被注射镇静剂,身体逐渐松弛,但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涣散,像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动,陆承屿能分辨出口型——他在说:“别开枪……她只是个孩子……”
      又是这句话。琴房那晚之后,林宇澈在噩梦中反复呢喃的句子。
      楚月不知何时出现在陆承屿身边,她显然也没休息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他想起了什么。”她低声说,“MN-7解药的效果在持续,再加上手术创伤,可能加速了记忆碎片的浮现。”
      “他说的‘她只是个孩子’……”陆承屿问,“你知道是谁吗?”
      楚月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承屿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轻声说:“可能是我妹妹。也可能……是其他人。在守夜人,这样的事太多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压抑多年的痛苦。陆承屿突然意识到,楚月也在承受记忆恢复的折磨,只是她表现得比林宇澈更克制。
      镇静剂起作用了,林宇澈重新陷入沉睡。医生调整了药物剂量,监护仪上的数字逐渐稳定。
      “让他再睡几个小时。”医生说,“醒来后情况可能会好转,但要有心理准备——脑部受过创伤的人,在重大手术后可能出现人格、记忆或认知功能的改变。我们无法预测会变成什么样。”
      陆承屿点头。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只要林宇澈活着,其他都可以慢慢来。
      ---
      真正的苏醒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没有警报,没有挣扎。陆承屿在观察室的椅子上打了个盹,醒来时,透过玻璃看见林宇澈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陌生。
      陆承屿立刻站起来,按下通讯按钮:“你醒了。”
      林宇澈缓缓转头,看向观察窗。他的眼神最初有些茫然,然后逐渐聚焦,认出了陆承屿。他微微点头,动作很小,因为身上还插着管子。
      “我……”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沙哑破碎,“还活着。”
      陆承屿感到眼眶发热:“当然。你答应过要陪我走完这场战争。”
      林宇澈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微笑的尝试,但最终没有成形。他的目光扫过病房,扫过监护仪,扫过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最后回到陆承屿脸上。
      “多久了?”他问。
      “手术是昨天早上,现在是第二天清晨七点。”陆承屿说,“你昏迷了二十二个小时。”
      林宇澈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得清晰锐利——那个熟悉的监管者回来了,尽管脸色苍白,尽管虚弱不堪。
      “守夜人?”他问。
      “暂时退了。”陆承屿说,“但楚月说他们会再来,而且会更猛烈。她在这里,有重要情报。”
      “楚月……”林宇澈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还好吗?”
      “比你早一点恢复记忆,情绪不太稳定,但很坚强。”陆承屿犹豫了一下,“她说……你曾经救过她。”
      林宇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档案呢?”
      “她说在你和她的安全屋,需要你们的双重验证才能打开。”陆承屿说,“等你情况稳定一点,我们就去取。”
      林宇澈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子边缘。这是陆承屿从未见过的小动作——林宇澈从来都是控制力极强的人,不会有无意识的动作。
      “我的身体……”林宇澈最终开口,“医生怎么说?”
      陆承屿如实告知:“脾脏切除,肋骨断裂修复,失血过多但输血后稳定。最担心的是……”他停顿,“是可能的脑部后遗症。医生说你的大脑有血栓迹象,可能影响记忆和认知。”
      林宇澈的表情没有变化,仿佛早有预料。“MN-7的长期副作用之一。”他平静地说,“药物影响脑血管,增加血栓风险。守夜人知道,但他们不在乎——工具用坏了就换。”
      他试图坐起来,但疼痛让他脸色一白。陆承屿立刻说:“别动,你需要休息。”
      “没有时间了。”林宇澈咬紧牙关,慢慢撑起上半身,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守夜人不会等我康复。他们的应急协议规定,对失控目标的清除行动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我们已经过去多久了?”
      陆承屿快速计算:“从宅邸袭击开始……三十六个小时左右。”
      “那就还剩十二小时。”林宇澈说,“我需要离开这里。医院不安全,守夜人一定会监控所有医疗机构。”
      “我父亲已经加强了安保——”
      “不够。”林宇澈打断他,声音急促,“守夜人有医疗系统内部的线人,能获取任何医院的实时信息。如果他们决定用生化手段,整栋楼的人都会死。”
      他看向陆承屿,眼神里有一种陆承屿从未见过的急迫:“去叫楚月,还有你父亲。我们需要立刻转移,去安全屋,拿到档案,然后在守夜人下一次攻击前反击。”
      陆承屿知道他说得对,但看着林宇澈苍白的脸、虚弱的身体,他无法同意:“你现在的情况,连走路都困难——”
      “我可以。”林宇澈说,开始自己拔身上的监测导线。监护仪发出抗议的警报,护士冲进来,但被林宇澈用眼神制止了。
      “我需要一件衣服,一辆车,还有武器。”他对护士说,声音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现在。”
      护士看向陆承屿,陆承屿看着林宇澈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按他说的做。”
      ---
      半小时后,林宇澈穿着借来的病号服外套,坐在轮椅上,被推往医院的地下停车场。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尽管刀身已经有了裂痕。
      楚月已经等在一辆黑色的越野车里,看到林宇澈时,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关切,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林教官。”她轻声说。
      林宇澈点头:“楚月。谢谢你救了我。”
      “应该的。”楚月避开他的目光,“毕竟你救过我那么多次。”
      陆明德亲自开车,另外两辆车前后护卫。车队驶出医院,融入清晨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林宇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似乎在积蓄力量。陆承屿坐在他身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是恐惧,是疼痛和虚弱。
      “安全屋的具体情况。”林宇澈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楚月,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楚月说,“我定期去更新档案,最后一次放入的资料是守夜人欧洲分部的人员名单。”
      “安保系统?”
      “三重密码锁,需要我的指纹和你的虹膜扫描。内部有自毁装置,如果错误尝试超过三次,或者检测到暴力闯入,会释放神经毒气并烧毁所有存储设备。”
      林宇澈睁开眼睛:“我们需要先解除自毁装置。密码是变动的,按照日期和我们的行动代码组合。今天的日期是……”
      他报出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楚月点头确认。
      “我设了防追踪干扰器,但如果守夜人已经定位那里,他们可能在附近设伏。”楚月说,“我建议先远程侦察。”
      陆明德从前座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已经安排了无人机,十分钟后到达目标区域传回实时画面。”
      林宇澈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安全屋所在工业区的地图。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陆承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第七仓库,B区12号。”林宇澈低声说,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只有一个入口,但通风管道可以进入。如果他们在内部设伏,最可能的位置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指出三个可能的伏击点。楚月凑过来看,点头同意。
      “我们需要分两组行动。”林宇澈说,“一组从正面吸引注意力,另一组从通风管道潜入,先解除自毁装置,再取档案。”
      “你的身体——”陆承屿再次开口。
      “我负责潜入。”林宇澈打断他,“我对内部结构最熟悉,而且自毁装置只有我能安全解除。楚月,你和我一起。承屿,你和你父亲的人从正面佯攻,制造混乱,但不要真的交火——我们的目标是拿到档案,不是战斗。”
      陆承屿想反对,但看到林宇澈坚定的眼神,知道反对无效。他只能点头:“你需要多久?”
      “从进入通风管道到解除装置,大概十五分钟。”林宇澈说,“拿到档案后,我会发信号,你们立刻撤离,不要等我们。档案有备份,万一我们失手,你们还有机会。”
      “不行。”陆承屿立刻说,“我们一起走,或者都不走。”
      林宇澈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温柔但坚决的东西:“承屿,这是战术,不是感情用事。如果守夜人真的在那里设伏,他们的目标是我和楚月。你们撤离,他们可能会追,但更可能留下来确认我们是否死亡——这给你们争取时间。”
      “那你呢?”
      “我有我的方法。”林宇澈说,没有详细解释。
      陆承屿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但此刻的争论没有意义。他只能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平板电脑上传来画面——无人机已经到达工业区上空。清晨的阳光照在废弃的仓库和生锈的管道上,整个区域看起来荒凉安静,没有异常。
      但林宇澈皱起了眉头。
      “太干净了。”他说,“工业区这个时间应该有流浪汉、野猫、至少有些活动迹象。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他放大图像,仔细查看几个关键位置,然后指着仓库屋顶的一个角落:“这里,光线反射不对。有隐藏的狙击点。”
      又指向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废弃卡车:“轮胎痕迹是新的,车底有阴影——下面可能有人。”
      楚月也发现了问题:“通风管道的出口被杂物堵住了,但堵的方式太整齐,像故意布置的。”
      “他们在等我们。”林宇澈总结,“知道我们会来,做好了准备。”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陆明德问。
      “必须进去。”林宇澈说,“档案是唯一能彻底摧毁守夜人的证据。而且……”
      他停顿,看向楚月:“你的芯片,我的芯片,都需要那个安全屋里的设备才能安全取出。否则守夜人随时可以远程激活自毁程序或神经毒素。”
      楚月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脸色发白。
      “所以这是陷阱,但我们不得不跳。”陆承屿说。
      “是陷阱,但我们可以改变游戏规则。”林宇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陆承屿熟悉的光芒——那种在绝境中寻找破局的、近乎疯狂的计算光芒。
      他重新调出地图,手指快速滑动:“他们预设我们会从正面或通风管道进入。那我们就不从这两个地方进。”
      “还有其他入口?”楚月问。
      “没有,但我们可以制造一个。”林宇澈指向仓库侧面的一堵墙,“这里,结构最薄弱,而且远离他们预设的伏击点。如果用定向爆破,可以炸开一个口子,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爆炸会立刻暴露我们的位置。”
      “然后呢?”陆明德问。
      “然后我们分三组。”林宇澈说,“第一组,爆破组,负责炸墙。第二组,潜入组——我和楚月,从炸开的口子进入,直奔安全屋。第三组,掩护组——承屿和你的人,在爆炸后从正面和侧面同时佯攻,制造我们人多势众的假象,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他看向每个人:“爆破必须在精准的时间点,爆炸后二十秒内,潜入组必须进入。掩护组在爆炸同时开始行动。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三分钟,因为三分钟后,守夜人的支援一定会到达。”
      “三分钟……”陆承屿喃喃道。
      “足够拿到档案和取出芯片了。”林宇澈说,“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林宇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承屿。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如果不顺利,这就是最后一战。
      车队在距离工业区两公里处的一个废弃加油站停下。陆明德的人已经在那里等待,带来了所需的装备:爆破材料、武器、通讯设备,还有一件让陆承屿意外的东西——一件和林宇澈身上一模一样的病号服外套。
      “这是什么?”他问。
      “伪装。”林宇澈说,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守夜人知道我受伤了,会预设我行动不便。如果我们中有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病号服,从不同方向出现,会让他们混乱,无法确定哪个是真的我。”
      他看向陆承屿:“你和我身高体型接近,你穿另一件。”
      陆承屿接过衣服。布料上还有林宇澈的温度和消毒水的味道。
      “但是林教官你的身体——”楚月担忧地说。
      “撑得住。”林宇澈已经换上了一套黑色的作战服,动作虽然慢,但有条不紊。陆承屿注意到他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准备工作在沉默中进行。每个人检查装备,调试通讯器,确认行动计划。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最后,林宇澈将一个小型装置交给陆承屿:“紧急信号发射器。如果我们拿到档案,我会按这个按钮,你的接收器会亮绿灯。如果是红灯……就不要等了,立刻撤离,把已经有的证据公之于众。”
      陆承屿握紧发射器,金属外壳冰凉刺骨。
      “你会按绿灯的。”他说。
      林宇澈看着他,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母亲的话——真想在月光里。也记住……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强大。”
      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五分钟后行动。各就各位。”
      人们散开,去往各自的车辆和位置。陆承屿站在原地,看着林宇澈的背影。那个总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因为伤痛微微佝偻,但依然坚定。
      楚月走到陆承屿身边,轻声说:“他可能会死在那里。”
      “我知道。”陆承屿说。
      “但你让他去了。”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路。”陆承屿看向她,“就像你选择回来救他,就像我选择信任你们。有时候,爱一个人不是阻止他做危险的事,而是陪他一起危险,或者……让他去做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楚月沉默,然后点头:“我妹妹死的时候,我恨自己不够强大,无法保护她。但林澈对我说,真正的强大不是永远不失败,而是在失败后还有勇气继续前进。”
      她握紧手中的枪:“今天,我要证明他说得对。”
      通讯器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
      陆承屿最后看了林宇澈一眼。林宇澈也正看着他,隔着车窗,在晨光中,那个眼神平静而温柔,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然后林宇澈戴上夜视镜,转过头,变成了那个冷硬的猎杀者。
      倒计时归零。
      爆炸声响起,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定向的爆破声。工业区方向,一堵墙应声倒塌,尘土飞扬。
      几乎同时,陆承屿所在的车辆冲向工业区正门,枪声响起——不是实弹,是空包弹和烟雾弹,制造混乱。
      陆承屿穿着病号服,从侧面另一辆车里出来,按照计划向仓库方向移动。他能听到通讯器里传来的急促指令、奔跑声、还有守夜人狙击手开枪的声音。
      “潜入组进入。”林宇澈的声音传来,平稳冷静,“预计两分钟到达目标位置。”
      陆承屿的心跳如鼓。他躲在一堆废弃钢材后面,看着仓库方向。烟尘中,他隐约看见两个人影闪入炸开的口子——林宇澈和楚月。
      然后通讯器里传来林宇澈压抑的痛哼。
      “林宇澈?”陆承屿急问。
      “没事……旧伤……继续。”林宇澈的声音断断续续,“遇到抵抗……楚月处理……我继续前进……”
      枪声从仓库内部传来,短暂而急促。然后安静了。
      一分三十秒。
      一分四十五秒。
      两分钟。
      “到达安全屋。”林宇澈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喘息,“解除自毁装置……需要一点时间……”
      陆承屿握紧发射器,眼睛死死盯着仓库方向。每一秒都像永恒。
      突然,通讯器里传来楚月的惊呼:“林教官!”
      然后是林宇澈压抑的、痛苦的声音:“快走……档案给你……芯片取出器在……在……”
      通讯中断了。
      陆承屿的血液瞬间凝固。
      “林宇澈!”他对着通讯器大喊,“回答我!”
      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多的引擎声——守夜人的支援到了。
      陆承屿低头看向手中的发射器。指示灯还是暗的。
      没有绿灯。
      也没有红灯。
      什么都没有。
      而仓库方向,响起了第二次爆炸声——这次是内部爆炸,火光从窗户和炸开的口子喷涌而出,照亮了清晨的天空。
      陆承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碎裂。
      直到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回车上。是父亲的人。
      “陆先生,我们必须撤离!守夜人的人太多了!”
      陆承屿挣扎,想冲向仓库,但被人牢牢按住。
      车启动了,驶离工业区。陆承屿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火光,看着那个林宇澈可能已经死在那里的地方。
      然后他感到手中一震。
      低头。
      发射器的指示灯亮了。
      是微弱的、闪烁的绿光。
      但绿光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再也没有亮起。
      车驶入晨光,驶向未知的未来。
      而陆承屿手中,只有那个不再发光的发射器,和心中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活下来了吗?
      还是那三秒绿灯,只是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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