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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烬中的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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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后的第七分钟,陆承屿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
不是物理上的失聪,而是精神上的隔绝——世界变成一部无声的默片,只有画面在眼前晃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父亲焦急的侧脸、手中那个不再发光的信号发射器。绿光熄灭的那个瞬间,某种东西在他体内也随之熄灭了,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黑暗。
楚月没有从仓库出来。
父亲的人试图返回救援,但守夜人的支援车队已经封锁了整个工业区。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杂音和偶尔传来的、听不懂的战术指令——显然守夜人切换了加密频率。
陆承屿坐在车里,看着手中那个小小的黑色装置。指示灯区域现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拒绝透露任何秘密。
三秒绿灯。
三秒。
在爆炸发生的背景下,三秒绿灯意味着什么?是林宇澈在最后一刻成功按下了按钮,还是设备故障?还是……别的什么?
“承屿。”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承屿缓缓转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陆明德的表情复杂——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鬓角的灰白更加明显,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刻。
“我已经联系了我们在警方内部的人。”陆明德说,声音低沉,“他们会以调查工业区爆炸的名义介入,但需要时间。守夜人在那边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可能已经清理了现场。”
“清理现场。”陆承屿重复这个词,声音空洞,“像清理垃圾一样。”
“承屿——”
“他可能还活着。”陆承屿打断父亲,盯着手中的发射器,“三秒绿灯。他按下了按钮,至少按了三秒。这意味着他在爆炸后还活着,至少活了三秒。”
“三秒在那种情况下——”
“足够传递一个信息。”陆承屿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林宇澈不会做无用的事。如果他只是要告别,不会按绿灯——他会按红灯,那是撤离信号。但他按了绿灯,那是成功信号。他在告诉我们,他拿到了档案,他完成了任务。”
陆明德沉默。作为经历过无数商战和家族斗争的人,他知道希望有时候比绝望更残忍——因为它让你继续痛苦,继续等待,继续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即使他拿到了档案,”陆明德最终说,“在那种爆炸中幸存的可能性……”
“他还受过更严重的伤,都活下来了。”陆承屿说,“三年前,胸口枪伤,距离心脏两厘米,在没有医疗条件的情况下撑了十二个小时。楚月告诉我的。”
他握紧发射器,金属边缘刺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而且你听到通讯中断前他说的话了吗?‘芯片取出器在……在……’他没有说完,但他在说芯片取出器的位置。这意味着他当时还在安全屋里,还在找东西。爆炸不是从安全屋内部开始的,是从外部——守夜人想炸毁整个仓库,掩盖证据。但如果安全屋真的如楚月所说,有防爆设计……”
陆明德的眼睛亮了起来。作为陆家的家主,他理解“防爆设计”的意义——那意味着独立结构、加固墙体、内部供氧系统。在仓库的整体爆炸中,安全屋可能成为唯一的生存空间。
“但即使他在安全屋里活下来了,”陆明德快速思考,“守夜人肯定会搜查现场。他们不会放过任何角落。”
“那就看谁先找到他。”陆承屿说,声音里重新有了力量,“警方需要手续,需要时间。但我们不需要。”
陆明德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陆承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那是林宇澈在手术前偷偷传给他的,一个加密的通讯协议和几个坐标位置。
“林宇澈准备了后手。”陆承屿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他知道守夜人会追踪医院、安全屋、所有常规地点。所以他准备了三个备用安全点,只有我知道位置和进入方式。”
他调出第一个坐标:“这里,城南老城区,一个废弃的邮局地下室。第二个,城北水库旁的观察站。第三个……”
他停顿,看着父亲:“第三个在陆家祖宅。”
陆明德皱眉:“祖宅?那里已经三十年没人住了,而且——”
“而且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陆承屿说,“守夜人监视了现在的陆家宅邸,监视了医院,监视了所有我们可能去的地方。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去一个废弃了三十年的祖宅——尤其是那个祖宅还有着……不太好的传闻。”
陆明德的表情变得凝重。陆家祖宅在城西的山脚下,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建筑,因为三十年前的一场离奇火灾,死了七个人,从此被废弃。家族里很少有人提起那里,那是陆家不愿触碰的伤疤。
“你知道祖宅的秘密吗?”陆明德低声问。
陆承屿摇头:“林宇澈的档案里只说那里是最安全的备用点,有独立的发电系统、医疗物资、甚至一个简易手术室。他没说为什么。”
陆明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那场火灾不是意外。”
陆承屿愣住了。
“三十年前,你祖父还在世时,祖宅是家族聚会的场所。”陆明德的声音变得遥远,像在回忆一段不愿记起的往事,“你二伯那时二十岁,野心勃勃,想提前接手家族生意。你祖父不同意,认为他还不够成熟。两人多次争吵。”
他停顿,眼神复杂:“然后有一天晚上,祖宅突然起火。火势蔓延极快,消防队赶到时,主楼已经基本烧毁。事后调查说是电路老化,但我在火灾现场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有人为纵火的迹象。”
陆承屿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二伯——”
“我没有证据。”陆明德打断他,“而且当时你二伯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城里的酒店参加一个商业会议,有几十个人可以作证。但火灾后,他是最大受益者——你祖父受了重伤,一年后去世,你二伯以长子身份开始接管更多家族事务。”
陆明德看着儿子:“林宇澈知道这个备用点,意味着他调查过陆家的历史,知道祖宅的特殊性。那里荒废多年,守夜人不会关注,而且因为火灾的传闻,连流浪汉都不会靠近。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之处。”
陆承屿消化着这个信息。如果林宇澈真的从爆炸中幸存,如果他足够聪明,如果他记得备用计划……他可能会去祖宅。
“我们需要兵分两路。”陆承屿快速决定,“你带人去工业区,利用警方的关系施压,至少拖延守夜人清理现场的时间。我去祖宅,如果林宇澈在那里,我需要医疗支援。如果他不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如果林宇澈不在祖宅,那么他很可能已经死了,或者被守夜人带走了。
陆明德点头:“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人跟你去。但承屿,你要做好准备。即使林宇澈还活着,情况可能也很糟糕。爆炸、旧伤、再加上可能的追捕……”
“我知道。”陆承屿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去找他。就像他曾经一次次来找我,即使那时他还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陆明德看着儿子,这个曾经温柔到近乎软弱的年轻人,在短短几个月里,经历背叛、真相、死亡、战斗,现在已经有了某种坚不可摧的质地。痛苦没有摧毁他,反而锻造了他。
“去吧。”陆明德说,“我会处理这边。保持通讯畅通,但用加密频道。如果守夜人监听我们的常规通讯,他们会知道我们的行动。”
陆承屿点头,推开车门。清晨的空气寒冷刺骨,但他几乎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集中在那个目标上——找到林宇澈,带他回家。
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已经等在一旁,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副驾驶座上坐着另一个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陆承屿上车,报出祖宅的地址。
车驶向城西。城市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田野和零星的老建筑。越靠近山脚,道路越狭窄,两旁的树木越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
祖宅坐落在半山腰,一条私人道路蜿蜒而上,但多年无人维护,路面已经开裂,杂草丛生。轿车只能停在路口,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陆承屿带着两个安保人员,沿着荒废的道路向上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笼罩着山林,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祖宅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维多利亚风格,即使破败也能看出曾经的宏伟。主楼大半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一具巨兽的骸骨。侧楼相对完好,但窗户破碎,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
整栋建筑散发着一种不祥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破损窗框的呜咽声。
“陆先生,这里看起来不像有人。”一个安保人员低声说,手按在枪套上。
陆承屿没有回答。他仔细观察地面——荒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有。而且痕迹很新,草茎还没有完全恢复。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最近。
他按照林宇澈档案中的指示,绕到建筑背面。那里有一个半地下室的入口,被倒塌的砖石部分掩埋。陆承屿示意安保人员清理砖石,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门。
门上有密码锁,老式的机械锁,需要输入六位数字。
陆承屿输入林宇澈给的密码:120315。
他愣了一下——这是林宇澈的生日。3月15日。
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开了。
陆承屿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门后是向下的水泥台阶,黑暗,深不见底。
他从背包里取出手电,打开。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台阶和墙壁上的霉斑。
“我下去。”他对安保人员说,“你们守住入口,注意警戒。如果半小时后我没有出来,或者没有发信号,就联系我父亲,然后撤离。”
“陆先生,这太危险了——”
“按我说的做。”陆承屿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走下台阶,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台阶很陡,大约二十级后,来到一个狭窄的平台,然后是另一扇门——这次是现代化的电子锁,需要指纹识别。
陆承屿按下自己的拇指——这是林宇澈设定的权限之一。锁屏亮起绿光,门滑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而是一个明亮、整洁、设备齐全的医疗避难所。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墙面覆盖着隔音材料,天花板有LED照明,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房间中央是一张手术床,旁边有各种医疗设备——监护仪、呼吸机、除颤仪、甚至还有一个小型血液分析仪。靠墙的架子上整齐摆放着药品、医疗器械、还有封装好的血浆袋。
但最让陆承屿心跳停止的,是手术床上躺着的人。
林宇澈。
他浑身是伤,脸上有烧伤和擦伤,左手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血迹。他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个自动注射泵正在向他静脉输注某种药物。
床边,楚月正在调整监护仪。听到声音,她猛地转身,枪口对准门口,看到是陆承屿后才放下枪,松了一口气。
“你找到我们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疲惫。
陆承屿快步走到床边,手指颤抖着触碰林宇澈的脸颊。皮肤温热,还活着。
“他怎么样?”陆承屿问,声音嘶哑。
“很糟。”楚月实话实说,“爆炸时他在安全屋里,但冲击波还是造成了内伤。旧伤口全部裂开,失血过多。我给他做了紧急处理,但这里条件有限,他需要真正的医院。”
“为什么不去医院?”
“守夜人监视了所有医疗机构。”楚月说,“而且他的芯片——守夜人可以通过芯片追踪他的位置。如果我们去医院,等于自投罗网。”
陆承屿看向林宇澈左肩后方,那里有一个微小的凸起——植入芯片的位置。
“你能取出来吗?”他问楚月。
楚月摇头:“需要专门的设备,在安全屋里有,但安全屋已经毁了。我自己的芯片……”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肩,“也只能暂时屏蔽信号,无法取出。”
陆承屿环顾这个避难所:“这里有吗?”
“我找过了,没有。”楚月说,“林教官可能原本计划在这里设置取出设备,但没来得及。或者……他认为这里只是临时避难所,不需要。”
陆承屿走到医疗架前,仔细查看每一样物品。药品齐全,器械专业,但确实没有芯片取出设备。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子上,箱子上了锁。
“那是什么?”他问。
楚月看了一眼:“不知道。我试过打开,但需要密码。可能是林教官的个人物品。”
陆承屿蹲下,检查那个箱子。很重,金属外壳,看起来像是防爆防水的设计。锁是数字密码锁,六位。
他输入林宇澈的生日,错误。
输入自己的生日,错误。
输入琴房那晚的日期,错误。
他盯着键盘,脑海中飞速思考。林宇澈会用什么密码?一个对他有特殊意义,但别人想不到的数字组合。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他输入母亲去世的日期:161102。
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芯片取出设备,而是整齐摆放着几个文件袋、一个硬盘、还有……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陆承屿拿起最上面的文件袋,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第一页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但姓名栏被涂黑了。第二页是医疗记录,日期是三十年前,记录了一个婴儿的疫苗接种情况。第三页……
陆承屿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张照片,很旧,边缘已经磨损。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温柔。那个女子的脸——是母亲苏婉。但比陆承屿记忆中的母亲更年轻,可能只有二十岁出头。
而那个婴儿……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是母亲的笔迹:
“我的小月亮,满月快乐。无论你在哪里,妈妈永远爱你。——1999.4.15”
1999年4月15日。
林宇澈的生日是1999年3月15日。满月是一个月后,正好是4月15日。
陆承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抓住桌沿才没有倒下,手指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楚月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走过来:“怎么了?”
陆承屿说不出话,只是把照片递给她。楚月接过,看了一眼,然后瞪大了眼睛。
“这是……苏婉女士?”她难以置信,“这个婴儿是……”
“林宇澈。”陆承屿嘶哑地说,“这是我母亲抱着林宇澈的照片。他是……他是我的……”
他说不出那个词。那个词太大,太沉重,太不可能,却又在证据面前无可辩驳。
楚月快速翻看箱子里的其他文件。更多的医疗记录、照片、甚至有一份DNA检测报告的复印件——虽然姓名被涂黑,但检测日期和林宇澈的出生日期吻合,而且结果显示与苏婉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所以他们真的是……”楚月的声音颤抖,“母子?”
陆承屿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太多的信息,太多的冲击,让他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
林宇澈是他母亲的儿子。
这意味着林宇澈是他同母异父的哥哥。
这意味着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有过另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一直被隐藏,直到七年前才以钢琴陪练的身份进入陆家。
这意味着母亲最后保护林宇澈,不只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他是她的儿子。
“为什么……”陆承屿喃喃自语,“为什么她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为了保护他。”楚月轻声说,翻看着一份文件,“这些记录显示,林教官——林宇澈——出生后不久就被送走了,可能是为了保护他免受家族斗争的影响。苏婉女士定期探望他,资助他的生活和教育,但从不公开承认他们的关系。”
她拿起另一张照片,那是林宇澈少年时期在音乐学院的演出照,台下,一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女子在鼓掌——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陆承屿认得出,那是母亲。
“守夜人可能发现了这个秘密。”楚月分析,“他们找到林宇澈,用他的身世威胁他,强迫他加入组织。然后安排他进入陆家,接近苏婉女士,既是为了控制陆家,也是为了……我不知道,某种更深的阴谋。”
陆承屿抬起头,看向昏迷中的林宇澈。那张苍白的脸,那些熟悉的眉眼轮廓,现在有了新的意义——那里面有母亲的影子。
“所以他一直不知道。”陆承屿说,“MN-7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世,忘了母亲是谁。他只是凭着本能保护她,凭着本能站在我这边。”
“因为血缘的羁绊,即使记忆消失,依然存在。”楚月说,眼中含泪,“就像我和我妹妹,即使被药物控制,内心深处依然知道要保护彼此。”
陆承屿走到床边,握住林宇澈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但在他掌心里,渐渐有了温度。
“哥哥……”他轻声说,这个词陌生而沉重,却又无比自然。
林宇澈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陆承屿屏住呼吸。几秒钟后,林宇澈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最初是涣散的,然后逐渐聚焦,落在陆承屿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承屿?”
“我在。”陆承屿握紧他的手,“我找到你了。”
林宇澈的目光扫过房间,看到楚月,看到周围的环境,记忆似乎在慢慢回笼。他的表情变得痛苦,不只是身体的痛苦,还有精神的。
“档案……”他嘶哑地说,“楚月……”
“档案在这里。”楚月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个防水防火的文件袋,“我拿到了,在你昏过去之后。还有芯片取出器的核心部件,但完整的设备在安全屋被炸毁了。”
林宇澈微微点头,然后看向陆承屿,眼神复杂:“你打开箱子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承屿点头,声音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林宇澈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因为我也是最近才完全想起来。MN-7解药不仅恢复了我在守夜人的记忆,也恢复了更早的记忆——关于她,关于我的身世,关于为什么我会被送走。”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下呼吸都带着疼痛:“她保护了我二十年,用尽一切办法让我远离陆家的黑暗。但她没想到,守夜人会找到我,会用我来威胁她。她最后的选择……是用自己的死,换我的自由,换你的安全。”
陆承屿的眼泪终于落下。七年了,他一直在问为什么,一直在寻找答案。现在答案就在眼前,如此沉重,如此残酷,又如此……充满爱。
母亲用生命保护了两个儿子。一个用死亡换取自由,一个用真相换取成长。
“现在你知道了。”林宇澈看着他,眼神疲惫但清澈,“你还愿意……叫我搭档吗?还是……”
“你永远是我的搭档。”陆承屿打断他,泪水滑过脸颊,但声音坚定,“也是我的哥哥。无论血缘,无论过去,无论未来。我们一起面对。”
林宇澈笑了,那个笑容虚弱,但真实。他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擦去陆承屿脸上的泪水。
“那么,大档,我们还有一场战争要赢。”他说,“守夜人不会停止,除非我们摧毁他们。而现在,我们有了最强大的武器——”
他看向那个箱子,看向那些文件。
“真相。”陆承屿说。
“对。”林宇澈点头,“不只是守夜人的真相,也是陆家的真相,是我们母亲的真相。把这些公之于众,让阳光照进所有黑暗的角落。”
楚月走过来,将档案放在床边:“这些足够让守夜人覆灭。但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确保消息能传出去,不被拦截。”
陆承屿看向林宇澈:“你能行动吗?”
“给我一点时间。”林宇澈说,“楚月的急救很专业,我还能撑。但我们需要联系你父亲,需要媒体,需要国际刑警——守夜人的网络太大,需要多管齐下。”
陆承屿点头,拿出加密卫星电话。但在他拨号前,林宇澈抓住他的手腕。
“还有一件事。”林宇澈说,眼神严肃,“守夜人的领袖,‘夜枭’。我知道他是谁了。”
陆承屿和楚月都愣住了。
“在安全屋,档案的最后一部分,我看到了。”林宇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夜枭的真实身份是——”
他突然停住,眼睛看向门口,瞳孔收缩。
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打斗声,然后是枪声,短暂而急促。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避难所的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消音手枪。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副精心绘制却毫无生气的面具。
陆承屿认识这张脸。
所有人都认识。
陆明德。
陆承屿的父亲。
“晚上好,孩子们。”陆明德说,枪口平稳地指向林宇澈,“或者我该说……我的儿子们。真是一出感人的重逢戏码,不是吗?”
陆承屿站在原地,世界再次陷入无声。
只有心跳如雷,只有血液冻结的寒冷,只有那个微笑的、持枪的、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和那句摧毁一切的话:
“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夜枭’。守夜人的创始人,和你们亲爱的母亲的前任。”
时间静止了。
不,是陆承屿的认知静止了。他能看见父亲的嘴唇在动,能听见声音在空气中振动,但那些词语失去了意义,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地,割裂了他对世界的所有理解。
“夜枭”。
守夜人的领袖。
母亲的“前任”。
这些词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更不应该和他父亲的名字连在一起。
陆明德走进避难所,皮鞋踩在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后,两个穿着守夜人作战服的人架着昏迷的安保人员——陆承屿留在外面的那两个。他们被扔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担心,他们还活着。”陆明德温和地说,像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只是暂时睡一会儿。毕竟,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流血,对吗?”
他的目光扫过林宇澈,扫过楚月,最后停留在陆承屿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陆承屿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掌控欲。
“你看起来不太惊讶,承屿。”陆明德说,枪口依然指着林宇澈,“还是说,你早就怀疑我了?”
陆承屿的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连接碎片:父亲一直以来的沉默、他对母亲死亡的被动接受、他同意林宇澈成为监管者的迅速、他在家族会议上出示录音的时机、他在工业区爆炸后的冷静部署……
所有的碎片突然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恐怖的图案。
“为什么?”陆承屿终于挤出声音,嘶哑破碎,“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建立守夜人?”陆明德替他说完,走到医疗架前,拿起一个药瓶看了看,又放下,“还是为什么要对你母亲做那些事?或者……为什么要让你活到现在?”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刺进陆承屿的心脏。
林宇澈挣扎着想坐起来,但伤口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楚月挡在他身前,手按在腰间的枪上,但陆明德的两个手下立刻举枪对准她。
“别冲动,楚小姐。”陆明德说,依然温和,“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我很欣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不像你妹妹那样……不幸的结局。”
楚月的眼睛瞬间充血:“你——是你下令——”
“我下令保护组织的安全。”陆明德打断她,“任何可能泄露秘密的人都必须处理。你妹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她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转向林宇澈,眼神变得复杂:“至于你,林澈……或者说,我该叫你什么?我从未承认过的儿子?苏婉的私生子?”
林宇澈与他对视,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荒原:“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当然。”陆明德点头,“从苏婉怀孕开始,我就知道。你以为她为什么要把你送走?因为她知道,如果我把你留在身边,你会成为我最完美的工具——一个既有陆家血脉,又不受家族规则束缚的武器。但她太天真,以为把你藏起来就能保护你。”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林宇澈:“她不知道的是,我一直在监视你们母子。你去的每一所学校,你的每一次演出,你每一次和她的秘密会面,我都知道。当她决定让你以钢琴陪练的身份进入陆家时,我甚至暗中促成了这件事——通过守夜人。”
陆承屿感到一阵眩晕。所以从头到尾,父亲都在操控一切。母亲以为她在保护儿子,实际上是把儿子送进了虎口。
“你利用二伯……”陆承屿喃喃道。
“陆明远?”陆明德笑了,“那个蠢货以为自己在玩权力游戏,实际上只是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我给他野心,给他机会,让他以为自己能掌控陆家。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让他发现苏婉在调查他——当然,是我‘不小心’泄露给她的情报。”
他的笑容变得残忍:“我太了解我弟弟了。一旦感到威胁,他就会采取最极端的手段。我只是没想到,苏婉会选择用那种方式保护你们……”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但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经过七年,经过所有痛苦和谎言,我终于得到了我想要的——两个儿子,都经历了足够的磨砺,都看清了世界的残酷,都……可以成为守夜人完美的继承人。”
陆承屿终于听懂了:“这就是你的目的?让我们继承守夜人?”
“为什么不呢?”陆明德摊开手,“陆家的商业帝国已经达到瓶颈,需要新的增长点。守夜人提供的服务——情报、安全、‘特殊问题解决’——是利润率最高的行业之一。而且通过控制其他大家族的核心成员,我们可以间接掌控半个国家的经济命脉。”
他看向陆承屿:“你以为我这些年为什么纵容你二伯?为什么在家族会议上保持沉默?因为我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陆明远的野心和愚蠢,正好帮我清除了家族内部的反对声音,也帮我……测试了你们两个。”
“测试?”林宇澈嘶哑地问。
“测试你们的极限。”陆明德说,“测试你在记忆被篡改的情况下,还能保留多少人性。测试承屿在失去母亲、被监管、被家族排斥的情况下,会不会崩溃或者黑化。结果很令人满意——你们都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道德底线。”
他走到陆承屿面前,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但陆承屿后退一步躲开了。
陆明德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承屿,你母亲总说你太善良,不适合这个残酷的世界。但看看你现在——你站在这里,经历了背叛、死亡、战斗,依然选择保护他人,依然选择追寻真相。这种品质在守夜人的领袖身上是无价的,它能赢得忠诚,能建立信任,能让你控制的人心甘情愿为你效力。”
他又看向林宇澈:“而你,林澈,你拥有我见过最完美的控制力和执行力。即使在最痛苦的情况下,你依然能保持清醒,依然能完成任务。你缺少的只是一点……野心。不过没关系,野心可以培养。”
陆承屿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父亲,这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用家人做实验的疯子。
“所以母亲发现你的真面目,”陆承屿说,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发现守夜人的存在,发现你在用药物控制、用记忆篡改、用谋杀来建立你的帝国。她开始搜集证据,开始反抗。然后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陆明德平静地否认,“我给了她选择。加入我,或者离开。她选择了离开——用一种我没想到的方式。”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困惑,像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放弃如此诱人的权力。
“她爱你,你们两个都是。”陆明德说,“所以她愿意用生命保护你们。但你们知道吗?那种爱是软弱的,是短视的。如果她加入我,我们三个人——我,她,还有你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真正的帝国。一个超越国界、超越法律的帝国。但她拒绝了,因为一些……道德准则。”
他摇头,像在惋惜一个愚蠢的选择。
林宇澈突然笑了,那笑声虚弱但充满讽刺:“所以你永远无法理解。你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选择爱而不是权力,选择真相而不是控制。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陆明德的表情冷了下来:“情感是弱点,林澈。你母亲证明了这一点——她的情感让她做出了错误的选择,让她失去了生命。”
“她没有错。”陆承屿说,向前一步,挡在林宇澈身前,“她选择了对的事。她选择了保护我们,选择了不成为你那样的怪物。而现在,我们会完成她未完成的事——摧毁你和你的守夜人。”
陆明德看着儿子,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失望。
“我给了你机会,承屿。”他说,“我容忍你的反抗,甚至欣赏你的成长。我以为经过这一切,你会明白权力的必要性,会理解我的苦心。但现在看来,你和你母亲一样……固执。”
他举起枪,这次对准了陆承屿。
“最后的机会。加入我,成为守夜人的继承人,和我一起建立新的秩序。或者……像你母亲一样,成为组织的牺牲品。”
避难所里一片死寂。陆承屿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林宇澈压抑的呼吸,能听见楚月手指扣在扳机上的细微声响。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曾经让他感到安全的眼睛,现在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然后他说:“我选择母亲的路。”
陆明德的表情凝固了。几秒钟后,他点点头,像一个终于接受失败实验的科学家。
“那么,很遗憾——”
枪声响起。
不是陆明德的枪。
是楚月。
她在陆明德分神的瞬间拔枪射击,不是射向陆明德——她知道那没用,他的手下会立刻还击——而是射向了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
水管爆裂,冰冷的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与此同时,楚月掷出一个小型烟雾弹,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充满整个空间。
“走!”她大喊,冲到床边,扶起林宇澈,“后门!”
陆承屿反应过来,冲向避难所另一侧——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金属门,他之前以为是储物间。楚月输入密码,门滑开,露出后面的通道。
水雾和烟雾中,能听见陆明德冷静的指令:“封锁出口,他们跑不远。”
三人冲进通道,门在身后关闭。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粗糙,有发霉的气味。楚月扶着林宇澈,陆承屿断后。
“这条通道通向哪里?”陆承屿问,呼吸急促。
“山后的废弃矿洞。”林宇澈喘息着说,每走一步都痛得吸气,“那里有车,有物资……但需要二十分钟才能走到。”
“你的身体撑不住。”楚月说。
“必须撑住。”林宇澈咬牙,“他会在主出口设伏,但矿洞还有另一个出口,只有我知道。”
他们艰难地前进。通道越来越陡,向下延伸。林宇澈的伤口又开始流血,绷带被染红。陆承屿撕下自己的衣服下摆,帮他重新包扎,但血还是止不住。
“听着,”林宇澈突然说,靠在墙上喘息,“我不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我会拖累你们,而且我的芯片……他们会追踪到我。”
“不行。”陆承屿立刻说,“我们一起走,就像你曾经背着我妹妹走二十公里一样,现在轮到我们背你了。”
林宇澈看着他,眼神复杂:“承屿,你还不明白吗?从一开始,这就是他计划的一部分。让我接近你,让我保护你,让我成为你信任的人。然后在我们最依赖彼此的时候,他现身,给我们‘选择’——加入他,或者死。这是他的终极测试。”
他抓住陆承屿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但我们可以让它失败。如果我们不按他的剧本走,如果我们做出他预料之外的选择……”
“什么选择?”
林宇澈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档案袋,塞进陆承屿手里:“你带着档案和楚月离开。去国际刑警组织在城里的安全屋,那里有我预留的联系方式。把档案交给他们,揭露守夜人的一切。”
“那你呢?”
“我留下。”林宇澈说,“我的芯片会引开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而且……我和他之间,还有账要算。”
陆承屿摇头:“不,我们一起——”
“没有时间了!”林宇澈打断他,声音急促,“听我说,承屿。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想要我们两个都活着,成为他的继承人。如果我死了,他的计划就失败了一半。而且……”
他停顿,看着陆承屿,眼神变得温柔:“而且你是母亲最后的希望。她保护我,是为了让我保护你。现在,轮到我完成这个使命了。”
通道后方传来脚步声,追兵来了。
林宇澈推开陆承屿:“走!现在!”
楚月抓住陆承屿的手臂:“他说得对,我们没时间了!”
陆承屿看着林宇澈,看着这个刚刚才知道是自己哥哥的人,看着这个用生命保护了他一次又一次的人。泪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点头。
“你答应我,”他嘶哑地说,“你会活下来。你会来找我们。”
林宇澈笑了,那个笑容苍白但真实:“我答应你。现在,走!”
陆承屿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和楚月一起冲向通道深处。
林宇澈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然后转身,面向追来的方向。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通道里传来陆明德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林澈,你不必这样。我们可以谈谈。你是我的儿子,我们有共同的血脉——”
“血脉?”林宇澈打断他,声音在通道里回响,“你所谓的血脉,是建立在谎言、谋杀和背叛之上的。我宁愿没有这样的血脉。”
他撕开左肩的衣服,露出植入芯片的位置。然后用匕首的刀尖,对准了那个凸起。
“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父亲?”他大声说,“我在切断你最后的控制。芯片自毁程序会释放神经毒素,三十秒内死亡。但在这之前,它会发送最后的定位信号,误导你们去错误的方向。”
扩音器里传来陆明德急促的声音:“住手!你会死的!”
“那就死吧。”林宇澈平静地说,“至少这一次,我的死亡由我自己选择,而不是你的剧本。”
他用力刺下刀尖。
剧痛如闪电般传遍全身,但他没有停手,而是用力一挑,将芯片连同一小块皮肉一起挖了出来。鲜血喷涌,但他看都没看,将芯片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然后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通道的另一条岔路——那条通向矿洞深处死胡同的路。
身后传来陆明德近乎疯狂的吼声:“抓住他!必须活捉!”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宇澈笑了,继续向前跑。每一步都带出更多的血,每一步都让意识更模糊。
但他还在跑。
因为前方不是尽头。
前方是自由。
是母亲曾经希望他拥有的,真正的自由。
即使这自由的代价是死亡。
也值得。
黑暗吞噬了他。
而遥远的通道另一端,陆承屿和楚月冲出矿洞,冲向那辆准备好的车。
当引擎启动,当车辆驶入晨光,陆承屿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山影。
然后他握紧手中的档案袋。
里面有真相,有证据,有摧毁守夜人的武器。
也有母亲和哥哥用生命保护的希望。
泪水终于落下,但他的手很稳。
因为战争还没有结束。
因为有人还在战斗。
因为这一次,他不会再逃跑,不会再躲藏。
他会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为了母亲。
为了林宇澈。
为了所有被谎言和药物夺走的人生。
车轮碾过泥土,驶向城市,驶向黎明,驶向最后的战场。
而在山腹深处,在黑暗的矿洞里,林宇澈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闭上了眼睛。
但他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
刀刃上,沾着自己的血,也沾着希望的血。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真相,希望就不会死。
而陆承屿,会记得一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