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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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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连衡刚到门口,就注意到信箱空了。
这个房子离他们的驻地虽然不远,但也很久才来一次,上一次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剧组给他寄硬盘时来过。知道备用钥匙放在信箱后面空隙里的人,除了他自己,也就是现在正坐在书房翻着信件的这个人了。
“客厅灯怎么不开。”岳连衡在书桌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你那个电视剧拍完了?”
“都快播了。”
“比那部电影上的还早。”岳连衡笑了一下,但想到这个人说过自己笑起来很怪,便收得很快。其实就算在其他人面前,他短暂的笑也成了一种惯性。
不过于疏没抬头看,依旧专注于手里的信:“那个也快了。哦,还给你寄了试映会的邀请函。”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来,将那封擅自拆开的邀请函递给岳连衡,顺势坐了下来,饶有兴味的歪着头:“挺有意思的。”
“电影吗,”岳连衡没想到他会坐到自己旁边,注意力有点没法集中,大致扫了一眼邀请函:“送审给你们反馈的意见很多?拖到现在才上。”
“也还好,补拍了一些。”于疏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在邀请函上点了点:“我是说这个有意思。”
岳连衡没在那张珠光纸上看出来什么名堂,只留意到那莹白指尖,勒一下会变红,受凉受热也变红,他想起来以前住在集体宿舍——
“手写了这么一小段话,留的还是私人号码。”
“什么,”岳连衡回过神来,他很少看到于疏这样笑,眼睛弯弯的。
“这个佟向,你没有印象吗。”
“谁?”
岳连衡皱了皱眉,仔细回忆后,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么号人。
“没什么,”于疏收起笑容,站起身重新回到书桌前。
岳连衡的目光跟随着他,看他将红木椅转向自己,从那一沓信件下面抽出一张照片来:“找你是有点事。有人往我公司寄了这个。”
书桌背后的落地灯高高的,将于疏笼罩着,成了这个屋子的中心,以一个审判者的姿态拿着那张照片。
岳连衡蓦地站了起来,血液里像着了一把烈火,烧得脑袋都在轰鸣。
照片是拍摄的监控视频画面,背对着摄像头的那个人看不清脸;躺在沙发上的那个人虽然睡着了,只露出侧脸,但也能看出来是于疏。
那是在高二,岳连衡处理不好自己对于疏的心事,也不想重蹈荣非那样的覆辙,鬼迷心窍般趁着其他同学散的散,玩的玩,偷偷俯身亲吻了那个人。
他没注意到KTV里有摄像头,更没想到会时隔多年寄到于疏手上,作为证据摆在自己眼前。
他想去拿那张照片,又停在原地。
想不到自己从前的心事突然被摆到当事人眼前,会这么令人羞愧。羞愧到厌恶在外人眼里体面高大的自己,哪怕躲了十几年,遇到于疏还是原形毕露,无处躲藏。
他想说自己当时那个亲吻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时冲动。但那冲动至今没有得到纾解,这让他无法坦然。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那时候没有人,我以为…”岳连衡说不出喜欢,又很懊恼当时的行为:“我不会再做这种,会伤害到你的事。”
不过这位审判者的态度比他想象中温和的多:“没关系,你会帮我一起解决的吧?”
“查到寄件人信息了吗,你希望我做什么?”岳连衡迈出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去,看着他思索的表情,等着他的指令。
“你吃饭了吗,”于疏将照片放进书桌抽屉里:“我好饿。”
他向自己伸出手,岳连衡被他拉着一同站起身来,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好像并不急于处理这张照片,也不厌恶对他做出照片里这种事的自己。
于疏走进厨房,转了一圈,打开冰箱:“还是一样,只有水啊。”
岳连衡发动车,于疏不方便出来吃,他便提出自己买回去。
其实住处附近的餐馆就可以送餐,但要让他在那种情况下,和于疏两个人坐在客厅,能聊什么呢——他所能想到话题,都和过去有关。
那个国营制片厂通过各种渠道,找到自己,说要请他帮忙协调一部电影的拍摄时,岳连衡翻着剧本和演职人员名单,觉得这一定是上天给的机会,让他可以和于疏修复关系。
在礼堂那次见面,是他们大学闹僵以来时隔很久的会面。
修复友谊的幌子将他的心包裹的很紧,就怕一不小心露出了真面目,语言系统在这种欲盖弥彰的影响下出了故障,调笑,轻浮,高中时他在于疏面前刻板老成,成年后在于疏面前幼稚浮夸。
岳连衡觉得于疏有一种让自己感统失调的能力。
那天在拍摄现场,他没有纠缠下去,只是告诉于疏,自己的号码没有变过。
没想到两个多月后很快接到了于疏的电话。
是的,两个多月跟八年相比,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快。
岳连衡和很多人寒暄过,但那次接起电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听说你调回去了。”还是于疏先开了口。
“对,就在你们市。”
“挺好的。”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岳连衡觉得这句话实在亲昵又暧昧,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大脑飞速运转着。他确定自己没有跟于疏说过超出朋友边界的承诺,但不管什么,都一口应承下来:“算数。”
对面的声音有了笑意。
“我最近在这里拍电视剧,有空当面来跟我道歉。”
岳连衡终于想起来他让自己兑现的那句话是什么。
那时候他们都刚上大学,同城不同校,周末经常见面,直到于疏突然告诉自己,他恋爱了,以后周末就不再和他们一起了。
当时具体的情形,具体的对话,好像因为过于痛苦,被大脑自动从记忆中删除了。他不想承认对面坐的是于疏,只感觉自己面前那杯咖啡一直喝不完,从热到冷,从白天到黑夜,苦味从舌头渗透到胸腔,一找到空子就往心里钻。
他应该将这作为结束自己感情的契机,但还是舍不得朋友的身份。第二个周末,岳连衡去了于疏的学校,却从他的舍友那里得知,他早就搬出去住了。
岳连衡在他们学校守株待兔,周一等到了于疏来上课,但是他没有露面,而是跟踪着于疏回了那个住处——因为想知道他搬出去是独居还是同居。其实到这里为止已经失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把握住最后一个好好聊的机会,可能他压根就没想好好聊。
春光迟暮,岳连衡在一片玉兰树后躲着。
那个角落可以看到那栋小楼的住户上下出入,可以看到于疏进去的那间屋子在夕阳落下后亮起了灯,一顿晚饭的时间之后,他在玉兰花香里看到那间屋子开了门。
楼梯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个人牵着一条狗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人,一个比于疏高很多的男人。
后来岳连衡想,自己应该是挑了一个最坏的时间,干了最冲动的事情。
他就那么一鞋底泥的冲到了那两人面前,口不择言。他骂于疏虚伪,骂于疏不把他当兄弟,骂于疏不懂得自尊自爱。
岳连衡觉得被背叛了,虽然什么身份都不是。自己顾忌着他被荣非告白示好时的过激反应,恪守本分的当着一个朋友,到头来他却为了其他男人破例,明明自己认识他更早,却成了错失机会的人。
天色暗到让一切都模糊,也可能是记忆出了错,那时候于疏有说什么吗,有反驳什么吗,好像什么都没有。
于疏只是牵着那只被吓到乱吠的狗。
明明是岳连衡先发制人,结果却是他落荒而逃。玉兰花的香气从那以后就开始缠着他,春天的风不够凛冽,怎么吹也消散不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得比荣非更可怜。既消灭不了自己的下贱,也消灭不了目击证人。
在他和于疏共同的同学朋友面前,岳连衡单方面宣布了和这个人的决裂。那时候他的父亲因为和军区领导的女儿再婚,调回了这个省会城市。多的是人闻着味来巴结他,他交际圈里的人又换回了初中以前的那些二代三代,关于于疏的消息也越来越少。
在被他老子送去当兵前,岳连衡又去过一次那玉兰树旁边的小楼,那间屋子已经换了住户。去于疏学校,得知他已经出国了。
他不知道于疏以前的号码还有没有保留。他没敢打电话,只是发了条短信:我要当兵去了。
一直没有回音。他想,身在国外的于疏可能不再用这个号码。于是鬼迷心窍的,又发了一条——
兄弟,我原谅你了,祝你恋爱顺利
他觉得自己很自说自话,很口是心非,连给臆想中的于疏发不会有回复的信息,都要假装自己是一个很好的兄弟。隔了几天又发——
你原谅我了吗。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当面向你道歉。
又一个春天来临时,那天他开着车从驻地回家。
车载广播里的娱乐新闻一条接一条,有听众来电点播一首台湾老歌,跟主持人提到这是在最近的一部电影里看到的。
就在岳连衡即将厌烦那些文艺名词,那些所谓的时代伤痛,准备换频道时,他听到了于疏的名字。
一开始怀疑也可能是同名的人,直到主持人感慨说这个电影男主角给人的感觉像花苞上的露水,岳连衡想,那应该就是他所认识的那个于疏了。
那时候训练很多,事务很忙,他已经很久不再给那个无人使用的号码发信息。
岳连衡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但是,一旦想到这个人,一旦想到——
到家后,他点开那个人的信息框,从前发过的信息都被他删了。
这样他就可以假装从来没有想念过这个人,也没有说过那些真假混杂的蠢话。
他只保留了那晚发出去的最后一条信息:
回国了吗?你现在住的地方,有玉兰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