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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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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连衡没想到于疏还用着高中时的号码。
他明明看到了所有短信,给了自己当面道歉的机会,却绝口不提自己给他发的其他胡言乱语。
时隔很久后的第二次见面,就在岳连衡调任后,就在于疏他们的电影正准备送审时。岳连衡挤出时间把剧组寄过来的剪辑版本看了——不是为了答复那个王导演,是他得为隔天与于疏的见面准备话题。
因为于疏不方便去人多的地方,他们约在了一个会员制的餐厅。进包间时于疏摘下了帽子,但还戴着用来掩饰身份的眼镜。
很窄的细金边框,将那双杏一样的眼睛装在里面。整张脸上幸而还有一对英气的眉,否则就连这么斯文的眼镜都要压不住玉色面皮上凝住的冷清绮丽。
不想让他等自己,所以岳连衡来得格外早,但真坐下等他,又有种难以言说的折磨。折磨到后来的一切都像是慢镜头,他站起来,迎上去,看着于疏在自己对面坐下。
岳连衡忍不住低头握住了面前的茶杯。从被于疏通知恋爱的那一刻起,只有那杯咖啡的苦味历久弥新,其余的一切感知都被时间封印了,直到现在才被解除。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烘焙过的麦芽浸泡在里面,入口的水温温热热,过去的八年在这一瞬间改头换面,他恍惚又害怕,压抑又亢奋。
因为谨记自己那天在礼堂拍摄现场时的烂表现,这次见面,岳连衡确保自己像一个成熟的,符合目前身份的人。
菜陆陆续续上齐,他从工作开始聊起。
“上次电话里,你说在这里拍电视剧。”
“嗯,公司接的新工作,一个单元剧。估计要待到月底。”
于疏说话的语气,柔和轻巧,将岳连衡的心砸开了口。旧时光漫出来,里面储藏着以前的于疏,以前的声音,都和现在一样,不知道是他没变还是自己没变。
“电影快送审了吧?”
“嗯,能顺利上映就好了。定剪版他们有给你看过吗。”
“看过了,挺好的。”
于疏有点意外:“是吗。我第一次拍打人的戏。”
岳连衡想起他高中时的事迹,想调侃一番,但又怕像上次一样说错话,惹他不快。揣度着开了个玩笑:“那对手演员应该很怕NG。”
“还好。”于疏笑起来:“想到了你,很容易就一条过了。”
岳连衡不能看他的眼睛,只能看他的眼镜。但是一笑起来,潋滟到连眼镜也看不了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有余的应对自己的玩笑,而自己在明知道他所说的也是玩笑的情况下,脑子自动锁定了“想到了你”四个字,宕机到竟然让场面沉默了下来。
于疏吃的很少,这时候放下筷子,歪了歪头:“你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吗。”
想到了我,具体是什么?我占据着你回忆的哪一部分?
岳连衡想说的很多。他从来没觉得自己嘴笨,只是一到于疏面前就会犯那感统失调的病。
他努力将念头往正常的事情上转移,可惜对于电影、电视剧这些于疏的从业领域,他所了解的实在有限。岳连衡有些懊恼,今天开车来时没有将车载电台调到娱乐频道。
岳连衡张张嘴,其实他还有一个很想问的问题——
但被于疏打断了:“你不是说要当面向我道歉。”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岳连衡涨红了脸。
对,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他当年错在以幼稚的方式暴露了占有欲,现在要以朋友的方式获得对方的谅解。岳连衡的外表看不出来心绪变化,只是话语有些不顺。
“是,我…”岳连衡喝了一口茶,杯子很小,见了底,他端起来又放下,很郑重的:“我那时候,很不成熟,对待朋友的方式,太霸道,干涉到你的生活和选择…我向你道歉。”
于疏安静的听着。他不开口,岳连衡担心他觉得自己不诚恳,连忙补充道:“我能做些什么补偿你?什么都可以。”
对面的人思考了一会儿:“补偿我一个男朋友好了。”
岳连衡目瞪口呆了几十秒。
于疏像被他的表情逗到了,手撑在脸侧笑起来:“要是那时候没有分手,现在我弟弟的事,或许还能找他。”
原来那只是一句抱怨的玩笑话,不过岳连衡心念一动——
那时候他们就分手了,可能因为自己那一闹。这么说来,他们也没有同居很久。岳连衡看着于疏扶眼镜的手指,白得无暇,像他在自己心里一样,从来都是这么干净。
“你弟弟?他怎么了。”
高中时,就从胖子他们那里听说过,这个弟弟是于疏小姨家的孩子,据说是收养的。
“他现在做橡胶生意,在越南。”
岳连衡有点没想到。他那个弟弟,在学校里很有名声,一部分好一部分坏,头脑聪明,但高中没念完就进了少管所。那一阵子于疏的心情波动很大,可能就因为这些家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岳连衡问得很直接,自己话已经说出去了,当然什么补偿都要尽力。
餐厅依湖而建,隔着落地玻璃能看到外面极大缸盆景莲,软玉般的外苞像于疏托着茶盅的手。
手里那一盏总喝不完,于疏的唇色成了湿哒哒的红,饱满莹润,倾吐出的话语慢条斯理:“这时节台风暴雨多,船期一耽搁就很麻烦。他的生意刚开始,这一片的港口海关也不是很熟。”
“我知道了。”岳连衡想了想,这事说简单也不简单,有些边界难以把握。
“还是赔偿一个男朋友简单点是不是?”
他看过来的目光,好像忧愁着自己的忧愁,眸中有盈盈清泉,谁一旦掉进去,就会像迷途的小船,晕头转向。
岳连衡不敢回答他这个问题,收敛心神,尽量正经谈事情:“牵线搭桥没什么问题。具体协调的话,可能要他自己下点功夫。”
他们见面的当天晚上,岳连衡就找了认识的人。
对方有点讶异,因为岳连衡所说的这个橡胶商人,并不是所谓的刚开始做生意。他在泰国有参股的航运公司,橡胶只是他们贸易板块的货运保障之一,而且早就在粤东有了稳定且深厚的合作市场。
至于为什么扩张到这一带来,就不太清楚了。
岳连衡皱了皱眉头,他想于疏并不了解他这个弟弟,不过还是跟对方打了个招呼,近期应该有人跟他接洽。
对方一口应承下来,岳连衡在外很少欠人情,因为还起来麻烦。岳家这座大山,多的是人等着有机会倚靠一次,也多的是人等着机会看它再倒一次。
那一阵子,台风暴雨确实多,动辄禁航,船只事故也有。
岳连衡所托之人是熟悉政策,并不掌握什么资源,最多再指点往上具体找谁,那之后求哪个神拜什么佛,就凭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橡胶公司的一位冯经理通过中间人表示,想将岳长官约出来感谢一番,被岳连衡找理由推拒了。
商贸难免牵扯利益,尤其还涉及海关港口这些敏感因素,他处理得很慎重。但接到于疏电话时,心内又犹疑紧张起来,怕自己对他所托之事没起到实际帮助。
不过还好,岳连衡松了口气,于疏并没提关于他弟弟的事。
他们的电视剧很多戏在海边取景,拍摄因台风天而耽搁,但一时又不能离开,很多酒店被当地用来安置转移的居民,剧组临时只能找到一家简朴的宾馆——
“住这里,我会睡不好。”
电话里于疏的声音和现实里听着不太一样,有点沙沙的,软软的,搔弄人耳膜般。
岳连衡立刻想到了郊区那套房子,反正自己也不常去。他向于疏提出建议:“住我那里吧,离你们现场不算远,空着也是空着。”
他将备用钥匙放在信箱后面的空隙里,让于疏随时都可以去。
岳连衡知道于疏睡觉很挑地方的,床垫不能软也不能硬,环境不能吵也不能空,高中时就这样。
自从恢复朋友关系后,他总想到以前。尤其是当收到于疏发来的短信时——
你不来这里住吗,房子好大。
高中的号码让这行字很像放学后约会的密语。
明明在开会,岳连衡还是心旌动摇。摇的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石廊上的素色银藤,在记忆里生根发芽,长势疯狂,覆盖住岳连衡的十六七岁,枝叶里是于疏的影子,越真实,越靠近,越让人心慌。
他回复于疏,因为装备的技术调试,确实几天都回不去。
手机屏幕被他按来按去,亮了又熄,熄了又亮,会议结束,没再收到新信息。
就像现在指间的香烟亮了又熄,熄了又亮,岳连衡依然对两人之间的关系毫无头绪。
在和于疏重新联系上的这段时间里,他一方面享受于疏对自己朋友般的索求,一方面又总觉得做得很不够,高中时是不敢,现在是不能,为什么不能呢——
还是当朋友更安全。岳连衡既不想像大学那次让关系退步,也不想和于疏的关系进入到一个陌生的领域。那个领域就像于疏看着自己的盈盈眼眸,掉进去就由不得人。
但是现在他不得不面对。
那张证据般的照片被摆到了台面上,岳连衡不会让自己以前的错误影响到现在声名鹊起的于疏。
不过,处理事情简单,难的是处理感情。
在车上待了一根烟的时间,岳连衡才终于拎上打包好的饭菜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