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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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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精致了点的家常菜,对面的人吃得很专注。他背后是厨房,室外的黑蓝晕染在一起,从没拉上的百叶窗缝隙里贴上大玻璃窗,衬得屋内灯光亮而冷,照着餐桌两端的彼此。
同居人般共处一室,还是第一次。已经过了春天,岳连衡仍觉得自己精神错乱般嗅得到玉兰花的香气,他循着香气从树下的泥地里往那栋小楼的方向走,阶梯很长,有八年那么长。
“我吃好了。”于疏放下筷子。
岳连衡在他的注视中也咽下最后一口饭。“你不用回剧组吗”这个问题,在嗓子里上来又下去,夜色深沉,这时候再问有点像做贼心虚的多此一举。
于是他换了个问法:“明天没有工作安排吗。”
“照片的事还没处理好,除了配合宣传准备上映的两部戏之外,公司暂时没有给我接重要的商务和剧本,怕受影响。”
他语气正常,岳连衡却一时哑然。暗恋时的亲吻,此刻像一个千斤砝码吊在心头,悬而不落。
真有推进两人关系的机会摆在眼前,岳连衡反倒犹豫起来。
他总想起以前的岳家,想到那时候别人的拜高踩低。
爱是一个悖论,当人真的拥有了获取爱的身份和权力,反而会觉得身份和权力比爱更重要。
谈爱太遥不可及了,还是得解决眼前的问题。
岳连衡道:“对方要是为了钱,好查也好摆平。如果还有其他目的,那只能用其他手段了。你怎么想的?”
“没什么头绪。”于疏坐着看岳连衡收拾桌上的碗筷,表情很茫然:“你怎么想的?”
他又将岳连衡的问题扔回来。
岳连衡停下动作:“监控视频不可能保留这么多年,应该是当时在场的人拍了。”
于疏用湿纸巾擦着手,已经很干净了,还是无意识的反复。他像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能性,顿了顿才道:“是嘛。”
洗碗池里的水由浊变清,岳连衡擦干净两对碗筷。他一边收拾一边回忆着当时,有哪些人参加了那次的聚会。
仔细一想,于疏成了串联起他高中三年所有脉络的那个人。
高一下学期,岳父的工作有了起色,也就更忙。家里基本没人,岳连衡就办了住校。
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是县城本地人,住校生不算多,所以有不同班甚至不同年级被分到同一个宿舍的情况。他们宿舍里就被分来一个家在乡镇的初三的学生。
集体生活比他想象中平淡。波澜出现在他有一次中午回宿舍,碰到了坐在那个初三男生床上的于疏。
岳连衡看向往书房走去的于疏,脑子里的画面变得模糊。
我有问他什么吗,好像没有,那时候和于疏还只是几面之缘。
不过岳连衡清晰的记得那天中午没睡好。因为每隔一会儿就能听到翻页的声音,睁开眼才发现那个初三男生将床让给了于疏睡午觉,他自己坐在下面看书。
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岳连衡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他是于疏弟弟的同学。
再后来,高二文理科分班时他和于疏成了同班同学,也就是这个时候才越走越近。
他们这个理科班只有三个准备报考艺术类的,于疏是其中之一,到了下学期经常去画室培训。胖子也和他们同班,凑热闹去过几次画室,结果追起了里面的一个女生。
画室对面开着一家书店,岳连衡只要周末路过,都能看到胖子坐在里面。有了减肥动力的胖子已经没那么胖了,在书店的角落里一边写练习册,一边等那个女生。
那时候岳连衡已经熟悉了这个县城,四季开始在流水般的日子里变得很不分明。
只记得那天是个好天气,他从书店抬头看出去,光线里细碎的扬尘、打摆的树叶让一切变得立体,横在眼前的路被照得透亮,好像只要沿着它走,哪怕到路的尽头,太阳也不会落下。
对面画室的楼梯口下来了一群人,人高马大的胖子冲着他们跑过去。那是他表白成功的第二天,说好了要请客吃饭,再找个地方嗨一下。
于疏走在后面,他和胖子的交情一般,不过几个女生私下央求胖子一定要请于疏。
岳连衡从书店走出去,路中间有车,他便停住等车过去,隔街相对的那两栋矮楼,像两个密封的罐头。楼下有街坊的小孩玩着他们的小玩意儿,跳皮筋,扔沙包,或者只是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追逐打闹,像罐头周围的小蜜蜂。
不知道那个画室现在还在不在,还会不会有一群学生背着画板挨个下楼,会不会有小孩静默的聚在楼梯口,好奇又憧憬的目送他们。
当时的自己慢下脚步,走到于疏旁边,前面是胖子和他的女友,还有他们俩的几个朋友。
人数从他们吃完饭去打保龄球时开始增加,陆陆续续碰到认识的同学。晚上的KTV,他们要的是个大包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临时订大包间很难,还和其他客人发生了一些冲突——
电话铃声响起,线索在岳连衡的记忆里中断。
是他姐夫郑复安打来的电话。
这是他父亲再婚后,女方的亲戚。彼此的人脉网虽然有重合的,实际接触不多,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调任前。
这个人一贯谄上骄下,岳连衡的身份既不可能产生利益输送,做事风格也和他不是一路。他难得找自己,岳连衡一时还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
不过岳家东山再起,跟他后妈这边的关系很大,表面上的关系岳连衡还是会维系的。
郑复安情绪很不错,两人在电话里客套寒暄一番,他直奔主题:“连衡,以前没听说你还有东南亚的门路啊。”
“东南亚?什么门路?”岳连衡将厨房的百叶窗帘子转了个向,回头看到于疏拿着一本书从书房出来,脱下比他脚大一点的拖鞋,蜷进客厅沙发里。
明明连秋天还没到,他的脚踝在卡其的羊羔绒沙发面上显出很容易着凉的光洁。
岳连衡一边听着电话,一边走到沙发边,将靠背上的毛毯盖到于疏小腿上。走得近了,才发现他手里的书——《花间集》。于疏捏着一页纸翻过去时,轻抬了眼皮,朝岳连衡笑了一下。
岳连衡听着他姐夫的喋喋不休,有点走神,自己书架上除了这本,其他都是些技术理论类的书。很久没买书了。
“哈哈,你这,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郑复安啧了一声:“那个橡胶公司,要不是上次碰到小刘我还不知道,港口那里我熟啊,你认识于钊的话直接介绍给我啊。”
小刘就是那个岳连衡所托之人,这么一说,他就全明白了。
“以前同学认识的人,跟我随口一提,也没当个事。他们那个公司的经理姓冯吧,你说的于钊是?”
郑复安在生意场上那一套投机的行径,岳连衡从旁人那里听了不少,有些无异于火中取栗。岳连衡知道这个于钊就是于疏的弟弟,不过并不想把于疏牵扯进去,所以装傻充愣,拿具体经办业务那位冯经理搪塞他姐夫。
郑复安有些扼腕:“哎哟,你就算不做生意,对这些交际上的事情也要上上心嘛。”
岳连衡打着太极:“这些确实得多跟你们请教。不过现在做橡胶,利润空间不大了吧,你还看得上。”
郑复安在那头笑得很纵意,口无遮拦:“你都知道的事,我能不知道。我是要找他们谈燃料油的生意,那个姓冯的哪里决定得了这些,唉,可惜了,还以为你认识他们大老板。”
“这个我真搭不上线。”
“你那个以前的同学也搭不上?”郑复安还不死心。
“搭不上,我看你还不如在冯经理那里下功夫。”
“那行吧,再有这些资源替我留心着点啊,有钱大家一起赚嘛。”
于疏还在看书,不过没再翻过,好似盯着的那页纸上写了很得他心的诗词。
岳连衡附和两句,挂了电话,坐到沙发的另一端。他想了想,还是问于疏:“你弟弟的事,后来还顺利吗。”
他想,可能因为于疏的父母早逝,就算是没有血缘的家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遇事还是会上心。不过从小刘和郑复安嘴里了解到的这个于钊,和于疏描述的几乎不是同一个人。
“最近忙,没和他联系。”于疏抬起头:“怎么了吗。”
看来他确实不了解这个弟弟的生意版图,岳连衡想,还是要间接提个醒。
“他生意做的很大?有人打听到我这来了。”
“是嘛,”于疏将手上的书反过来覆到沙发上:“我不太懂他的生意具体是做什么。上次的事,如果很麻烦,就算了。”
岳连衡摆了摆手:“他们公司应该已经在这里铺开摊子了。不过,能在国外做船运的人,就算我不搭这个桥,他也自有手段走出路来,我是觉得你扯上这些,这些复杂的事,不太好。尤其涉及到生意,更容易兄弟阋墙。”
“船运?”于疏的反应有点迟滞,思索了一会,笑了笑:“这样说,好像你比我了解他更多一点。你说不好的话,那应该是真的不太好。”
听着怪怪的,岳连衡还想继续这个话题,却被打断。
于疏看了一眼振动的手机:“啊。”
“怎么了。”
他叠起腿上的毛毯,双脚又重新放回那大了一点的拖鞋里,声音听起来有点对事情厌烦后的冷淡:“助理临时通知我,明早有个电视剧的宣传活动。”
岳连衡有些措手不及:“现在就走?”
“嗯,她一会来接我回酒店。”
“那照片的事,我先找人查。”岳连衡问他:“你和以前的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于疏斜倚着沙发,沉默好像在空气里附加了重量,将他陷落进在羊羔绒毛里,漫不经心的,翻盖手机在他手里发出啪嗒啪嗒开了又合上的声音。
大概有一分钟,岳连衡听到他回答自己。
“只和你有联系。”
这是什么意思?岳连衡几乎要将问题脱口而出了。
“你真的喜欢过我吗。”于疏还是漫不经心的玩着手机盖,连看他都像是刚刚看书一样,轻轻抬眼,久久凝视。
啪嗒啪嗒——
这重复的白噪音仿佛要从耳蜗钻进脑子里。
岳连衡在混乱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如果于疏在自己的位子上,那他一定是拷问部下的一把好手。
让人连太阳穴都跳着发烫,而脊背发紧发凉,像被钳制住后颈的兽类,无法动弹,在垂死挣扎之际压制住本能与冲动,发出悲鸣。
就像自己现在这样的低声呐呐:“过去的事,我没想让你知道,如果不是这个照片…那时候,我想你是不喜欢男性的,毕竟有荣非在前。”
好让人倒胃口的回答,岳连衡讲完这词不达意的话,连自己都想吐。
“过去的事,”于疏点点头,不再拨弄手机:“那现在呢?”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岳连衡感觉自己比寄出那张照片的人更像肇事者,于疏戳破这层窗户纸,让他一点准备没有的被抓了个现行,好像非得此刻给出一个交待。
“你没怎么变。”于疏在他堂皇的缄默里突然笑起来:“换个简单的问题。下个月初的试映会你会去吗。”
“有时间我会去的。”岳连衡松了一口气,在朋友关系的界限内待着是他的安全区。
“那我等你。”于疏站起来,去书房拿出那张邀请函递给他:“给他们的工作人员回个电话。”
“现在?”岳连衡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
这会儿仔细看,他才注意到邀请函上那段手写的内容,是在感谢自己对拍摄时的帮助,连器材这种小事都写了。
岳连衡回忆了一下,印象很模糊。他只记得那天在停车场,于疏和女主角并排走过来的样子有些扎眼。
“上映前事情很多,这个点正是他们制作宣发工作的时候。”于疏笑了笑:“而且,岳长官的电话,没有谁会觉得是打扰。”
岳连衡拿出手机,犹豫间隙,于疏好像知道他在犹豫什么,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我不想你的私人号码太多人知道,用这个打吧。”
“剧组的人会知道这是你的号码吧?”
“不会,”于疏狡黠一笑:“我还有其他号码。”
打电话的时候,屋外传来车喇叭声,岳连衡挂了电话跟着于疏站起来,将手机还给他:“照片的事,有结果我再联系你。”
“好。不用送了。”于疏抬了下手,歪着头点了点。
从厨房到客厅,一层一层的冷光延伸过来,都留不住他,先消失的是润白的侧脸,继而是清缈的背影。门还没关上,外面的车就发动着转了头,疾速离去。
他走得很干脆,满屋的沉默卷土从来。
岳连衡坐到于疏刚坐过的位置,手搭在那条刚盖住他小腿的毛毯上,和他留下的气息一同深深陷进沙发里去。闭了一会眼,将手边的《花间集》拿过来,接着看于疏刚才看的那一页。
入眼的词句恰如此刻,形容的分毫不差——有情无力泥人时。
有情无力。
岳连衡面无表情的甩手将书扔到一旁,再次闭上眼,像避开一句诅咒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