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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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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石板路上坡,下了一天的雨,停下来时留下两道带泥的车辙。
“乡下路窄,不太好开吧。”
“还好。”岳连衡关上车门笑了笑。
今年小学放暑假早,胖子一家都回了老家。他女儿站在门口,看到岳连衡走过来,蹬蹬的跑去她妈妈那里。
桌上的铜锅里是刚蒸出来的粽子,端午包多了,还没吃完。
胖子老婆拆出来几个,招呼着:“岳哥来了,还没吃早饭吧。正好尝尝粽子,里面的鸭蛋黄都是自家养的,自家腌的。”
胖子也跟着他老婆叫岳哥。
很久没见,同学圈里没什么人和岳连衡保持联系,几年前的同学会他没有参加,不过当时会场关于他的消息倒是很多。
听说他父亲高升了,听说他进了部队。
不过这次来是一身便装,看不出什么职务。没架子,很客气。带了些东西给小孩,胖子推拒几次,还是收了下来。
他女儿端着小碗,捏出粽子里面的肉,蹲在那些买给她的东西旁,细细的嚼着。
胖子老婆走过来,将她抱到岳连衡面前:“你说谢谢叔叔了吗。”
“谢谢叔叔。”
“不用谢。”
岳连衡看着小女孩,细长脸,鼻侧都有些雀斑,跟她妈妈长得很像。胖子结婚时他在部队,送了份厚礼,之后一直没怎么见过面,这会儿才发现他老婆并不是当时那个画室女生。
岳连衡坐下吃了个粽子。时间还早,茶具摆着,胖子老婆又泡了一壶茶,说这是今年新收的茶。
胖子的丈家很会操持,在乡下养海鸭,还有茶场。结婚后胖子又胖了回去,一直留在本地,两口子都在县城上班,老婆是小学老师,寒暑假都在乡下娘家帮忙,对这周边很熟悉。更巧的是,他老婆和于疏家是同一个乡镇的。
“我们这里姓吴、谢的多,”胖子老婆回忆着:“于这个外姓很少,应该是后搬来的。我今天去茶场,年纪大的工人比我清楚,到时候问问。”
“好。”
“人红是非多,”胖子在一边感慨:“我估计我现在出去说于疏是我高中同学,都没人信的。”
胖子老婆不怎么看这些,对明星没有概念,只听胖子说他有个拍电影的老同学,被寄了匿名信,正在查是什么人干的。
“是拿什么事威胁他啊?”
岳连衡回答的很模糊:“他家里的事。”
胖子猜测:“是不是他弟弟的事?”
“差不多吧。”
“我就知道。这个人进过少管所还不老实。”
这是岳连衡为了查那张照片编造的幌子。
高中的人,他能想起来的就是胖子。来之前他先找人查了一遍胖子,履历平凡,社交干净。还是本地人,对这地方的人和事都比自己熟。
收拾完准备出门时,胖子老婆拎了两盒茶叶礼盒放后备箱,和早上喝的品种不一样,让岳连衡一定要带点回去尝尝。又往他们车里放了两把伞:“最近的雨都是说下就下,有备无患。”
胖子很听老婆话。女儿在他老婆腿边,跳起来跟他讲拜拜,他也将手伸出去拜拜。
倒车调头往石板路下面开的时候,胖子还是满面笑容,坐在副驾驶上感慨:“小孩长大了是懂事。哎,真舍不得。”
从后视镜里还能看到站在宅前目送他们的一对母女。岳连衡对这种温情没什么体悟,随口接着胖子的话:“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她长这么快。”胖子手肘架在车窗边,托着两层肉下巴:“小时候多好,一长大一独立,就成我们现在这样子了,每天忙同样的事,也没咂出什么滋味来。哎,时间越过越快,高中毕业都这么久了。”
他摸着下巴,自己想想又挠头:“我现在比高中那会儿还胖点。真羡慕岳哥你,只长高,不长肉。”
岳连衡笑了一下:“部队里训练量大。”
部队的事大部分涉密,能谈的不多,胖子扯了几句又将话题转到他们这次要办的事情上。
“于疏也没怎么变吧?年初我在商场里看到他的广告海报,比高中那时候还出挑了。没想到你们还有联系。”
岳连衡回答的平淡:“他弟弟的事,之前找过我。”
胖子从以前对这个人的印象就很一般,感慨道:“说起来,亲生的孩子再差也有基因和血缘兜底,收养回来的真说不准以后怎么样,碰到这种弟弟,跟个定时炸弹一样。”
于疏弟弟虽然本是岳连衡为了查匿名信找的一个借口,但这话他也认同,只是没有接着聊下去。
到了地方,果然开始下雨。
撑伞下车时,岳连衡听着胖子先是大赞一番他老婆有预见,又暗示着还是早点成家有个人互相挂念着好。
岳连衡笑笑。眼前的楼层灰败,完全看不出十多年前它是什么样子,发生过哪些事情。
胖子除了大学四年,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县城,这是他每天上下班都要开车经过的路口,对情况很熟:“那个KTV不开了之后,这儿已经换好几个老板了,火锅店、超市、台球厅…最长也开不过两年。不知道这个洗车店能干多久。”
印象中的三楼现在已经完全打通下面的两层,两个小伙子正在停着的车里忙着,高压水枪冲在轮子和车门框上,水柱迸裂的声音又闷又吵。
坐在里面的妇女起身迎过来,问是不是要洗车。
岳连衡将伞收起来:“对,能加玻璃水吗。”
“能。来里面坐着吧,他们前面的马上就洗完。”
“好。”
胖子跟在后面。
他一口本地方言,在那两个洗车的小伙子旁边打转闲扯了会儿,又跑去里面问老板娘普洗包不包括除油膜,精洗有那几个价位的,说自己上次在桥北一家精洗收水都没收干净。
“我们精洗保证是价格到位服务到位,你在其他家办卡了吗,没办的话,今天在我们这洗完可以办张卡,精洗服务升级。”
胖子拍拍大腿:“哎呦,现在都不敢办卡了。我们家孩子报了个羽毛球班,办了卡课还没上完,那机构负责人都跑完了。”
“是万达四楼那家机构吧。我妹家孩子也报的那里,他们又是报警又是投诉的…”,老板娘挺健谈也会逗乐:“不过我们这不可能的,你放心好了,店才盘到手半年,本还没收回来,怎么可能说跑就跑。”
岳连衡看了一眼胖子,胖子便话赶话的问起来。
“我说呢,我去年开车路过这还是家火锅店。这地方老板换得挺勤。”
外面的小伙子洗完上一辆,来找岳连衡拿钥匙,问要普洗还是精洗,岳连衡看了眼后面的价格单:“200的,办卡是打九折吗。”
“对,充一千送两百,很划算的。”
“那就办张卡吧。”
老板娘笑意更盛,收钱的时候,跟胖子聊的更起劲了:“之前的老板在桥北有其他店,这边门面没做起来,就重新租出去了。其实这地方在路口,开火锅店不合适。我们盘下来的时候,是找风水师看过的,开洗车店是顺风顺水。”
县城里做生意的很多都互相认识。他们等着洗车的这段时间里,胖子就这么左打听右打听,问问之前那个老板的情况,又说到最早开在这儿的那家KTV。
“十几年前这地段多好,三层都是高家的,县里最大的KTV。” 老板娘讲得绘声绘色:“那时候环境宽松,说是KTV,里面也做别的生意,钱生钱,快得很。”
高家已经是一个只有本地老人和少数关系者才有记忆的故事了。
胖子年纪轻又是个规矩人,只把这种传闻中的帮派人物当杜撰听。
“那后来怎么说倒就倒了?”
外围墙体斑驳萧瑟,周边商铺冷清黑黢,很难想象出以前的这三层楼装得下多少荼蘼浮华。
“传的说法各种各样。”老板娘将一袋车载用品小礼包装好,送到岳连衡手里:“主要还是高家当家的突然没了,树倒猢狲散。他就一个女儿,能自保就不错了。”
她对听入神的胖子挤挤眼睛:“这栋楼转了几手,最后低价到了内部人手里。现在的房东也跟之前的帮派有点关系。”
坐上车,岳连衡将刚刚办的那张卡递给胖子:“你留着用。”
“我这…我都不太在外面洗车,每次回老家接上水管冲冲就完事。”胖子挺不好意思的,不过岳连衡确实不会有机会再来这儿洗车,他也就接了过来:“现在去哪儿?找那个房东还是怎么说。”
“随便转转,中午跟公安的人一起吃个饭。”
“我也去?”
“你也去。之后我不一定再来,会有人帮我继续查。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跟着跑跑。”
“好,跑腿带路的不麻烦,”胖子有点好奇:“这么大周章,他弟弟是不是跟那个帮派有关系啊?”
“我也在想。”
这也是岳连衡来这里之后才意识到的问题。
那张照片他仔细看过,是拍摄的监控视频画面,没有寄件地址,也查不到是谁送到于疏公司的。
当年参加KTV聚会的那帮同学,他没法挨个从记忆中梳理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照片出处查起——KTV的监控视频。
相对于当天的那些高中同学,现在岳连衡更怀疑的是,于疏弟弟的社会关系里出了问题,才会波及到于疏。
“你知道他弟弟是因为什么进了少管所吗?”
在岳连衡和于疏最熟的高中时期,也很少听他说起这个弟弟。
而胖子从小在县城念书,这里师资学校规模都不大,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和于疏兄弟俩同校。
如果不是和于疏差了一年级,平日见到他们都会以为于钊是于疏的哥哥,不管从身高外形,还是性格气质上。
明明还是小孩,看着也沉静,但是总会出现在一些负面八卦里,比如斗殴,比如涉赌。
他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好坏都有,包括前赴后继的女生。
关于于钊的道听途说多得很。唯一众口定论的是,这个人很聪明,因为所有指向他的那些破事都没有证据。直到他进了少管所。
“他那时候没成年,具体原因学校都瞒得很紧。但肯定不是小事,于疏也没提过吗?”
“没有。”
“要是他真和高家有关系,那以前很多事情也合理了。”胖子像突然找到线索,语速激动起来:“哎,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和于疏在街上碰到的那群人。”
现在提起来,记忆里只是面目全非的人影绰绰。
高二刚开始,县里开了家□□,整个社会风气都在暗暗的变乱,网吧、台球厅还有些按摩店经常出事。他们学校连着两周都有学生晚上被人堵在街上打了、抢了,搞得人心惶惶。胆小的让家长接送,接送不了的都抱团走。
岳连衡那时候已经住校了,周末放假他爸也经常不在家,他都自己逛逛再回去。
有时候胖子会约他出去打台球,周六的场子很紧俏,都得等。
那天他们打完出来已经快九点,小县城的夜生活都集中在特定的娱乐场所。这个点外面的人不多,巷子却很绕,白天看着只是堆砌的红砖,黑起来跟鬼打墙一样。
岳连衡不觉得有什么,胖子跟在后面,偶尔的树影和狗吠都要一惊一乍。但等真的看到深处的一群人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要不等会再走。”胖子拉住岳连衡,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
有几辆摩托停在那群人旁边,一群高个子当中凹下去一个人。
人群的影子糊在人群的脸上,看这样子像是有人被堵住了。不知道是社会人士还是学生。
那巷子里没什么正经的店,但是要上大路,必须经过它。
胖子拉着岳连衡先躲到岔路边的拐角处,这里是个视野盲区,他们看不到那场围堵,那群人也看不到他们。
远处的人声不大也不激烈,在摩托声响起后渐渐平息下去。他们重新走出去,那条巷子里的灯光和人声都是从店里往外溢,路面暗红,声音闷杂。只有一个人站在台阶上锁门。
胖子犹豫要不要再往前时,那个人转头过来,是于疏。
“诶,”胖子叫起来:“怎么是你啊。”
岳连衡打量着于疏,不管是脸还是衣服,都很正常,不太像是被围殴过的样子。
“给我阿姨看店的,刚要回去。”
于疏走到他们身边,笑的幅度很小,很平静。
“你跟我们一块儿吧,”胖子很热心,又有点担心:“刚刚那群人,是在堵你吗,早知道是你,我们就过来了。”
入秋时节的晚上有点凉风,于疏拢了拢外套,他的刘海软得一吹就摆动起来,露出整张白净的脸。声线配他这个人是刚刚好的清爽:“哦,没什么,没事。一起走吧。”
岳连衡还是没动,问他:“你身上还有钱吗。”
于疏反应了一下,又开始笑,这次笑得眼睛亮了一点:“真的没事。他们都走了。”
现在想来,胖子断定那也是于疏受他弟弟波及才惹上的麻烦,这麻烦很可能就是高家的帮派。
岳连衡不置可否。
在于疏身上发生的事情总是存在矛盾。岳连衡想,如果自己没有见过于疏打人的样子,应该也会作出和胖子一样的判断。
其实在那天之后的没多久,同样的场面又被岳连衡撞上了。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担心于疏再被堵,才在周六晚上又绕到那附近。
那是一家刺青店,岳连衡不知道于疏的阿姨家怎么会开这种店。
他还是躲在岔路边拐角处的视野盲区,断续有人路过他,在他们眼里这只是和树木融为一体的影子。
过路的男女大多带酒气,也有和他们上周一样,打台球到很晚才出来的学生。
那两个学生没有他们那么幸运和安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笑闹,也不知道谁先和按摩店里的人起的口角。一群人动起手来的时候,岳连衡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学生只张牙舞爪了没几下就被摁住了。
一阵推搡谩骂。
其实这种巷子里发生多恶劣的事情都正常,因为就是这种巷子。这么吵,谁都能听见,谁都习以为常。
但于疏是和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刺青店离这里有段距离,于疏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岳连衡还没注意到。在犹豫着要不要上去阻止更严重的殴打时,他听到了于疏和他们的对话。
虽然只是零星几句。
“一中的?”
“嗯,学生不懂事,管不好自己的嘴巴。”
那群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像上次那样将于疏围在中间。
接着,岳连衡听到了扇巴掌的声音。于疏背对着这里,从缝隙里能看到他手臂的摆动。
“没事了,走吧。”
岳连衡一度觉得是自己看错了。毕竟那时候于疏的动作和声音都很柔软,只让人想到秋夜里他被风吹起的刘海。而不是施加的解围耳光。
当时的迷惑,都随着他对于疏的感情一起,成为了高中时代不能说的秘密,成了只有岳连衡自己知道的事情。
一层接一层的雨珠隔着车窗,砸碎在人的视网膜上,外面的雨刮器在摆动,世界和思绪在清明和朦胧中交替。
高家,帮派,十几年前。
于钊,于疏,视频监控。
自己,亲吻,匿名照片。
岳连衡在这些串联不起来的碎片里,深呼吸了一口气。新换的玻璃水有淡淡的热带水果味,莫名让人想起东南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