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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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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城通勤的人比岳连衡想象中多,一路堵堵开开,在市里又耽误了一会儿,到郊区那套房子已经是晚上。
如果不是车里这些东西,他其实可以直接开去单位的宿舍。
两盒茶叶,还有后来送胖子回去时,他老婆又塞进来的一箱海货,以及副驾驶上的一提书。
自从上次之后,于疏就没再来这里住过。但是从市中心路过时,看到书店,岳连衡围着转盘转了一圈,还是开了过去。
很久没收拾书架,每排每列都是些旧书。那些于疏不可能看的军事技术期刊,被岳连衡归整着放进柜子里。它们原先的位置被那提新买的书占据了,英文原版的画册,西方文化时尚史,几个电影导演的自传,还有诸如此类的艺术社科。
这些自己一本都没看过,一本都不了解的书,在角落里构筑了一个岳连衡想象中的于疏。
他翻着手里那本《美的历程》,粗略浏览了几页——
“人的审美感受之所以不同于动物性的感官愉快,正在于其中包含有观念、想象的成份在内”
“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而以生”
“主观情感必须客观化”
…
岳连衡合上书,将它塞进最后那格竖隙里。这个等待被检视的区域,到底符合百分之多少的于疏,都还未可知。
他拿出那张照片,坐到沙发上。不管是客厅的沙发,还是书房的沙发,被于疏坐过之后,总让人觉得空。
空的只剩一片混沌。
胖子老婆从茶场带回来的信息,以及他们从公安那里获取到的信息,这一路上都在岳连衡脑子里拼凑。
于确实是个外姓,只有谢老大家的孙子姓这个。对此有印象的那位婆婆在谢家茶场也待过,那是很早之前了。
刚开始工人都以为谢老大只有一个女儿。直到于疏被送回来,他们才知道谢老大的大女儿潦草又无声息的结了婚,生了孩子,死在他乡。
谢长岚替她姐姐抚养了这个遗孤,在于疏四岁的时候,她又领养了于钊。
从公安人脉那里,所能查到的于钊相关信息,就是他十六岁时的犯罪记录,协助运输毒品。
确实不是小事。不过因为是未成年从犯,并有其他从轻处罚情节,判决结果是有期徒刑三年。在押期间有立功表现,实际服刑两年七个月。
这次的犯罪行为是否与高家有关,还不好说。
中午和他们一起吃饭的是位老公安,那些高家流传在县城人口中的故事,他不仅听说过,还办过相关的案件。
在这个泛神向善的宗族空间里,高立宾是其中的异类,将本帮商人的义利一体诠释的极致又扭曲。不能说他对豢养的门徒不好,只是充满了利益攫取和适时切割,人成了耗材,而忠义是一种洗脑的教义。
高家的生意黑白都有,背后盘根错节。
如果将高立宾垄断当地砂石生意作为起势,那这势头在扩张中一直持续了十年。最开始高家的灰色产业起了很大潜在作用,让开采许可、码头船队此类需要特权运作的环节都顺利的很,霸道的很。
然而铺开的摊子太大,末大必折,灰色产业对明面生意从巩固变成了腐蚀。随着高立宾的突然死亡,他所建立的一切,在当地四套班子换届的两年后分崩离析。
也就是在于钊出狱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专项扫黑除恶行动力度很大,对帮派的残余势力收拾起来很快。高家的产业明里暗里都改名换姓,成了被瓜分的过去,被洗白的资产。
这让KTV的监控视频更难溯源。
今天他们所能弄清楚的只是,当年高家在娱乐灰色产业方面的实际经营者是高立宾的干儿子。这个人目前什么情况,和于钊是否有瓜葛,更确切具体的资料还得查。
岳连衡委托了一位律师和胖子一起跟进,关系都疏通好了,只是翻出那些陈年档案和纸质资料需要时间。
于钊从他们查这件事的一个幌子,变成了一个必须破解的问题。
被他卷进来的谜团越来越多,让岳连衡搞不清寄这张照片的人真正目的是什么。
从收到照片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十天,于疏没有催促过调查结果,说明寄件人也没有什么新的行动。
如果对方是图钱,为什么迟迟没有提出条件?
如果意在其他,那到底是针对于疏,还是针对于钊?
时间不算很迟,手机在手里翻来转去,他看着于疏的号码,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想到上次于疏说,在照片的事情解决之前,公司暂时不会给他接新戏。岳连衡又觉得自己在给不出交待的当下联系他,有些仓促,有些打扰。
“喂。”
还没想好说什么,那边就接了起来。
“哦,是我。”岳连衡搓磨着手中照片的一角:“方便说话吗现在。”
“嗯。怎么了?”
“我今天回了一趟县城。”
“县城?”
“你们老家。”
他能和除了于疏之外的所有人谈很严肃很认真的话题,除了于疏。
岳连衡在沉默的几十秒里,想描述给他听那一路的雨,以及被渗出湿红的红砖飞檐上的滴答不尽。
伞成了一种装饰,挡得了雨,挡不了潮气。青苔像绿色的蚂蚁爬了满墙,往充满泥垢的缝隙里钻,将阴雨寄生进去。
他想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于疏你一样。
但是他没有。
“去查了照片的事。但时间间隔太久,而且..涉及的有点复杂。有些事,还得跟你问清楚。”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声音。
“喂?”岳连衡不知道要不要接着说。
“哦,我想也是。十年几前了。”
“这件事你弟弟知道吗?”
“他?”于疏的语调有些缓慢,像在思索什么:“我想没有他能帮到忙的地方,就没有说。”
那倒未必。岳连衡想,你这个弟弟本事大的很。
“KTV倒闭这么久,还能保存着监控视频,这不太像是我们那些同学能做到的。” 岳连衡斟酌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有没有可能,是你弟弟和什么人结了怨。毕竟,他是有前科的。我听说他进少管所,跟du品有关。”
电话那头顿了顿:“你去查照片的事,怎么会查到他的头上?”
岳连衡解释道:“那时候有个叫高立宾的人。组织帮派,生意做的很大,那家KTV是他的资产之一。”
“是吗?我不太清楚。”
“他有一些涉黑的生意。你弟弟以前的圈子可能会涉及到,这个人他也不认识吗。”
“我不太清楚。”同样的语气,同样的五个字又重复了一遍之后,于疏问:“你现在还在那儿?”
“不,明天单位有事,我已经回来了。胖子会帮忙接着查。照片的事,还有高立宾这个人,我想你还是问一下于钊。”
“我知道了。”
“你和于钊,关系怎么样?”
“他是我阿姨领养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标准答案,没有定义好坏远近。
岳连衡自己是独子,父亲再婚后,后妈那里有一位姐姐,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对于非亲兄弟之间的关系,他不觉得会有多紧密。
但电话里于疏的态度并不明朗,情绪也一般。好像对这个线索并不积极。
岳连衡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提起于钊这个人,自己没有避讳,也不虚化那时的犯罪行为。这对于疏来说,可能会有种家丑被揭的难堪。
书房的窗户上渐渐响起砸碎的水珠声,那个小县城的雨像是追着岳连衡淋。
潮湿在渗透,房屋和伞一样,成了无用之物。
通讯电流声很微弱,于疏回答过那个问题之后不再开口。
握着的手机在此刻成了唯一让岳连衡有实感的东西。刚接通时咽下去的那些话,这个时候又被灌注的水汽反上来。
“又下雨了,到处都在下雨。”
“这个季节就是这样。”
“是吧。”
岳连衡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干巴,很枯燥。
“后天晚上的试映会,你来吗?”
“嗯,你们钟总联系过我。观影我不方便到场,结束后的酒会再去。”
“好。那先这样。”
“好。”
电流声消失在挂断之后,房子像一个空心的鼓,万千水滴将它敲得震耳欲聋。让岳连衡有了一种坐在雨中的错觉。
这次的试映会已经是终场。前面三个城市的反馈还不错,收官战来影院蹲人的影迷和记者比之前多了很多。结束后的酒会办得低调而隐蔽,主要考虑的就是像岳连衡这样的客人。
他到场稍迟,坐在钟珊月和当地文联主席之间。
岳连衡和这里的业内没什么交集,也只让钟珊月向那位冯主席对自己的身份做了介绍。认识他的人不多,不过座位安排和气质外貌,已经彰显了身份特殊。
有来向冯主席敬酒的人试图与他攀谈,十分客气里有九分巴结,岳连衡只按住酒杯,说自己是开车来的,就不喝了。
整场充满着交际需求,精致的菜品甜点保持着新鲜,动筷的人不多,几乎都在酒杯交错中攀着旧情,谈着合作。
服务员推着酒水车在厅堂中穿梭,岳连衡的视线跟随着于疏,看着他带着那位女主演经过人群,向他们走过来。
他和谢淳都微微倾身打了招呼,男的清艳,女的端庄,站在一起反倒合衬。
能看出来,在这种社交场合,于疏主要起到秀色可餐的作用,言辞方面并不擅长。
不过钟珊月在场,俏皮话都由她来说了。
那两人只偶尔应和,敬完冯主席,又将端着的红酒杯朝岳连衡转来。
钟珊月目睹岳连衡推却了数次敬酒,不想自己人被拂脸面,便先开口:“岳长官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干了这杯,看你们谁负责送他回去。”
岳连衡笑了笑,既没像之前那样一并拒绝,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于疏。
血红的酒隔着玻璃盛在于疏的虎口处,那只手白的像融化的石膏模具。
“送岳长官去哪儿都是顺路的事,就看您喝不喝了。”
同样称呼他为岳长官,岳连衡总觉得于疏和其他人不同,从气质到语气都像一片撩拂人的叶子。
倒显得接着说话的谢淳态度比男人还硬一点:“岳长官,您随意。”
“到哪儿都顺路的话,那我…”岳连衡按在杯口的手滑向杯梗,稍微举起,与倾向自己的那两杯酒依次轻碰,余下的话不必说完,都在酒里被一饮而尽。
他这面子给得出人意料,有些不像正常的岳连衡,使得钟珊月和谢淳都注目着他。
而他还在看于疏。于疏站着,他坐着,空有上位者的权势和姿态,心却稳不住。
相比较在那位主席面前,此刻的于疏站得散漫了些。腿很直,然而腰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上了点量,看着总像要倒在旁人身上。
他自己似乎有知觉,手撑在岳连衡所坐的座椅靠背上,尽力站好,只有头垂下来一点,向岳连衡展示自己空了的酒杯,盈盈的目光从清泉变成了甘醴。
如果他没有醉,那就是掉进去的人醉了。
水流在指间穿过,岳连衡关上龙头甩了甩手,擦干后仍觉得这水还不够冷,不够让人降温。
走出卫生间,再进入宴厅,团簇人群让他的视线一时没了顺序,由远及近,男女混杂。那两位电影主角被钟珊月和王会新赶场子般带着,从他们那桌离开后,不知道又去了哪些业内那里打招呼。
岳连衡身边也并没有更清净。
离场时被围着送出去,此刻又立刻有人迎上来。他无心敷衍,只抚着自己衬衫袖口溅到的水点子。
“于先生!”
有个挂着酒店工作证的人朝左边的角落跑过去。
岳连衡闻声抬起头,身边的那几位误以为是对自己话题的反应,更热烈的聊起预备拍摄的一部战争题材电影,多大的腕,多充足的预算,如果有相关平台背书指导就更锦上添花了。
岳连衡一路无话,但也并不让人介意,这种社交态度对于他的身份来说是一种理所应当。
回到座位上,朝刚刚那处看去,虽然同样是一身黑色休闲装,同样的身形,但只是背影,岳连衡就知道那个酒店工作人员认错了人。
果然转过来时,不是于疏的脸。
岳连衡的目光再次游离起来。照片的事,他还有新的情况想和于疏聊一聊,但这里不是个好场合,不知道酒时那番送自己去哪儿都顺路的话是否作数。
那彼此装作不熟识,装作他真的将自己当作长官似的,调情一样的话。
他没能找到于疏,不过刚刚那个被错认为于疏的人,在钟珊月的带领下走入他的视野里。
酒会已到尾声,是来安排他的返程事宜。于疏的经纪人有事不在,所以钟珊月向他征求意见,是否可以由这位被称呼为小佟的年轻男人,一并送他们两位。
“可以。”
小佟在座位旁边屈就着半蹲下来,拘束又紧张的样子,说着一会儿的具体安排。目光里是他的侧脸,岳连衡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被错认为于疏了。
只是姿态太低了。仅这一点,岳连衡就不会觉得这个人像于疏。却隐隐的想象于疏像这个人。
离自己很近,对自己低头,只要伸手就能碰到。
而不是从容有余,远得让他受不了的那个于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