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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苏醒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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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在黎明前做出。
林晚站在地下庇护所的维生舱前,手背的星瞳图腾随着呼吸微微发光。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034号“摇篮曲”——真名伊莉雅·星歌——的完整档案。五十三岁,出生于帝国边陲的音乐世家,十八岁自愿加入星瞳项目,能力方向是“声波频率与精神图景的共振干涉”,用通俗的话说:她的歌声能治愈精神创伤,也能制造噩梦。
档案末尾的备注令人揪心:“星陨事件中,034号为保护平民疏散区,持续歌唱四十八小时,构建范围性精神屏障。代价:声带永久性损伤,自主意识陷入深层休眠。建议处置方案:永久维生或安乐死。”
显然,编号001的“引路人”选择了第三条路:秘密转移,长期休眠,等待奇迹。
林晚的手指悬在控制台的唤醒协议按钮上方。唤醒伊莉雅意味着承担未知风险——她可能失忆,可能精神不稳定,甚至可能因维生系统中断而迅速衰竭。但穆寒在前线垂死,需要她的能力;暖暖的梦境暗示她们之间存在某种连接;而001留下的信息表明,唤醒部分实验体可能是对抗危机的重要一步。
更关键的是,林晚需要盟友。孤身一人保护暖暖,对抗虫族和帝国叛徒,这个任务太沉重。
她按下了按钮。
维生舱发出轻柔的嗡鸣,淡蓝色的营养液开始排出。舱内,伊莉雅的身体随着液面下降缓缓躺平在舱床上。管线自动脱离,细小的针头从她的手腕、颈部和胸口缩回,留下浅浅的红点。舱盖滑开,冰冷的雾气涌出。
林晚握紧准备好的医疗扫描仪,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但伊莉雅只是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她看起来比档案照片上更年轻,也许是休眠减缓了衰老,也许是某种基因改造的副作用。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边,发梢泛着淡淡的蓝光。
五分钟后,伊莉雅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三分钟,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虹膜是深邃的星空蓝,瞳孔深处仿佛有细小的光点在旋转。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慢地转动头部,视线落在林晚身上。
两人对视了漫长的十秒。伊莉雅张了张嘴,但只发出气流的嘶嘶声——声带损伤的后果。
林晚将准备好的写字板递给她,上面写着:“我是079号绘世者林晚。你沉睡了五十年。现在安全,但情况紧急。”
伊莉雅盯着字迹,手指颤抖着接过电子笔,在板上写道:“五十年……星陨之后?”
“是。星瞳项目被掩盖,多数实验体被认为死亡或失踪。001号建立了这个庇护所,保护了你和其他六人。”
伊莉雅的目光越过林晚,看向水池中其他维生舱。她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涌出泪水。她在板上快速书写:“他们还活着吗?艾萨克(007)?莱拉(019)?”
“都活着,在休眠中。你是第一个被唤醒的。”林晚顿了顿,决定直接切入重点,“我需要你的帮助。帝国元帅穆寒——我的……协议丈夫,在前线遭受虫族新型精神攻击,严重污染。我在他的精神图景中检测到你的能力残留。”
伊莉雅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写道:“穆寒……穆家的孩子?他还活着?”
林晚一愣:“你认识他?”
“星陨事件时,我保护的那个疏散区……有穆家的宅邸。那个男孩当时十二岁,躲在废墟里,精神濒临崩溃。我为他唱了安魂曲。”伊莉雅的手在颤抖,“他体内有我的‘音符’,所以能被追踪。”
原来如此。五十年前的因,结出了今天的果。林晚感到命运的丝线在暗中编织。
“他现在需要你。虫族大军压境,如果失去他,第三防线会崩溃,帝国腹地将门户大开。”林晚看着伊莉雅,“但我必须坦诚:唤醒你是我的决定,你可能面临危险。虫族、帝国叛徒都在寻找星瞳血脉。”
伊莉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慢地、坚定地在板上写道:“五十年前,我选择为他人歌唱。今天的选择不会不同。带我去见他。”
“你的声带——”
伊莉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指了指林晚的手背。她写下一个词:“共鸣。”
林晚明白了。伊莉雅无法自己歌唱,但她可以引导林晚的能力,以绘画为媒介,将治愈的频率传递出去。星瞳血脉之间可以能力互补——这是项目档案中从未记载的。
“需要准备什么?”
“颜料,画纸,还有……”伊莉雅环顾四周,指向控制台旁的一个储物柜,“那个盒子。”
林晚打开储物柜,里面是一个陈旧的檀木盒。盒中是一套精致的音叉,七个不同尺寸,表面刻着星瞳图腾。最特别的是,这些音叉没有敲击槌,而是需要与特定频率的能量共振才能发声。
“我的‘乐器’。”伊莉雅写道,“用你的能力激活它们。”
带着苏醒的伊莉雅和那套音叉,林晚回到地面。黎明已过,晨光透过农舍的窗户洒进客厅。暖暖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看到林晚身后的陌生人,她放下勺子,眼睛瞪得圆圆的。
“妈妈,她是……”
“伊莉雅阿姨,妈妈的朋友。”林晚简单介绍,“她生病了,暂时不能说话。”
暖暖从椅子上滑下来,小跑到伊莉雅面前,仰头看着她。伊莉雅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她感觉到了暖暖体内的“锁”。
暖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伊莉雅银白色的头发:“你的头发会发光,像星星。”
伊莉雅温柔地微笑,用手指在暖暖手心画了一个简单的音符图案。暖暖咯咯笑起来:“痒痒的。”
“暖暖,妈妈要和伊莉雅阿姨出门一趟,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林晚蹲下来,与女儿视线齐平,“安娜老师和护卫叔叔会照顾你。你要听话,好吗?”
“去找爸爸吗?”暖暖问。
“……是的。爸爸受伤了,我们去帮助他。”
“那要快点。”暖暖认真地说,“爸爸的船流血越来越多了。”
林晚心中一紧。暖暖的预知能力似乎在增强。她抱紧女儿:“妈妈会尽快回来。答应我,不要离开农场,好吗?”
“我答应。”暖暖用力点头,“我会画很多画等妈妈回来。”
安排好农场的安全——两名暗影卫队成员留下保护暖暖,地下庇护所的屏蔽系统全功率运行——林晚和伊莉雅登上了停放在谷仓里的那艘穿梭机。这是穆寒准备的备用船,比之前那艘更小更快,配备了短距离跃迁引擎和基础隐身系统。
伊莉雅坐在副驾驶位,用写字板与林晚交流航线细节。她的星际导航知识还停留在五十年前,但基本的天体运行规律没有改变。林晚输入穆寒提供的医疗站坐标,系统计算出一条迂回路线:五次短距跃迁,避开主要贸易航道和军事巡逻区。
“为什么要绕这么远?”林晚问。
伊莉雅写道:“五十年前,星陨事件的真相被掩盖。但我知道一些事:帝国高层有人与虫族做了交易。交易地点就在这片星区的一个中立空间站。如果那些人还在,他们会监控所有常规航线。”
林晚的心沉了下去。五十年前就有叛徒,那么今天的情况只会更糟。她调整航线,采纳了伊莉雅的建议。
第一次跃迁很顺利。穿梭机从绿洲三号的轨道跃出,出现在一颗气态巨星的阴影中。从这里到下一个跳跃点需要航行六小时。
航行期间,林晚开始准备治疗工具。她在机舱地板上铺开特制画纸——这是用星瞳庇护所里找到的特殊材料制成的,能更好地传导能量。颜料选用蓝色系:靛蓝、天青、钴蓝,以及一抹象征生命力的翠绿。
伊莉雅坐在画纸旁,将七个音叉按照特定图案摆放。然后她示意林晚将手放在音叉阵列中央。
当林晚手背的图腾亮起时,异象发生了。
音叉开始自行震动,发出人耳听不见但仪器能检测到的低频声波。那些声波在空气中形成可见的涟漪,与林晚绘制的颜料产生共振。蓝色颜料开始发光,沿着画纸的纹理流淌,自行组成复杂的图案——那是精神图景的抽象表达,是治愈频率的可视化。
“这是……”林晚震惊地看着自发形成的画面。
伊莉雅在写字板上快速解释:“星瞳血脉的能力本质是‘信息编码与传递’。绘画、音乐、建筑、梦境——都是编码方式。我的歌声是治愈频率的音频编码,你的画是视觉编码。当我们合作,编码会自我完善,达到‘完整表达’。”
她指向画面上正在成形的图案:那是一个破碎的星云,星云的裂痕处渗出黑色的污染物质。但在蓝色声波涟漪的冲刷下,裂痕正在缓慢愈合。
“这是穆寒精神图景的映射?”林晚问。
伊莉雅点头,写道:“我在五十年前留下的‘音符’,成了他精神结构的一部分。现在那些音符被污染扭曲,变成痛苦之源。我们需要重写它们。”
“怎么做?”
伊莉雅指向林晚的画笔:“画一首歌。”
接下来的四小时,林晚在伊莉雅的指导下作画。这不是随意的创作,而是精密的“频率编码”。每一笔的颜色、浓度、方向都有严格规定,对应特定的声波频率和情绪指向。伊莉雅通过调整音叉的摆放位置和角度,引导着共振的方向。
随着绘画的进行,林晚开始“听见”那首歌。
起初只是模糊的旋律碎片,像是从深海传来的回声。渐渐地,旋律清晰起来——那是一首古老民谣的变奏,简单、重复,却有着抚平灵魂的力量。她在画中看到了歌词的意象:星空下的篝火,长辈的手轻拍后背,雨水洗净伤痕,新芽破土而出。
“这是我为他唱的那首歌,”伊莉雅写道,“《归家之路》。现在,你要把它画进他的灵魂里。”
当画作完成时,整幅作品散发出柔和的蓝光。画纸上的图案不再静止,而是缓慢流动,仿佛活着的星云。七个音叉发出和谐的共鸣,整个机舱内弥漫着宁静的氛围。
林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更多的是震撼——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能力的本质:不是破坏,不是控制,而是……沟通。与物质沟通,与能量沟通,与灵魂沟通。
“准备跃迁。”导航系统提示音响起。
第二次跃迁点到了。林晚收起画作和音叉,回到驾驶位。伊莉雅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窗外星河。她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芒中显得宁静而悲伤。
“你后悔吗?”林晚突然问,“加入星瞳项目?”
伊莉雅拿起写字板,思考了很久,才写道:“后悔过。当我失去声音时,当我看到同伴们痛苦时。但后来我想明白了:没有星瞳,我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音乐老师,一辈子不会知道宇宙的真相,也不会用我的歌声真正帮助到他人。”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写道:“而且,如果我没有加入,五十年前那个废墟中的男孩可能已经疯了。今天,他可能无法成为保护帝国的元帅。一切都有代价,但一切也都有意义。”
穿梭机跃入超空间。流光溢彩的隧道中,林晚思考着伊莉雅的话。是啊,代价与意义。她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正常人生,但她得到了暖暖,得到了理解真相的机会,得到了保护所爱的能力。
也许星瞳血脉的宿命,就是在巨大的代价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微小意义。
第三次跃迁后,他们进入了医疗站所在的星系。这是一个不起眼的红矮星星系,只有三颗贫瘠的行星和稀疏的小行星带。医疗站伪装成废弃的采矿前哨站,表面覆盖着伪装涂层。
但林晚的直觉在尖叫。
太安静了。星系内部的通讯频道完全静默,连基础的导航信标都没有响应。医疗站周围应该有巡逻的无人机,但扫描显示一片空白。
“不对劲。”林晚调出战术扫描仪,启动被动侦测模式。
屏幕上开始出现红点。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十个,分布在医疗站周围的小行星阴影中。能量特征识别:虫族混血体的标准装备。
“陷阱。”伊莉雅写道。
“但穆寒的求救信号是真的。”林晚调出通讯记录,“信号中嵌入了他的生物特征码和紧急密码,不可能伪造。”
“除非……”伊莉雅写下令人心寒的推测,“他被控制了。或者,医疗站已经被攻占,信号是诱饵。”
林晚握紧操纵杆。如果掉头离开,穆寒可能真的会死。但如果这是陷阱,她们会自投罗网。
她看向那幅完成的画作。蓝色的星云在画纸上缓缓流转,治愈的频率如呼吸般脉动。这幅画凝结了她们几个小时的心血,也承载着拯救一个关键人物的希望。
还有暖暖的预言:爸爸的船在流血,很多人在哭。
如果穆寒死了,第三防线崩溃,虫族将长驱直入。会有多少人在哭?暖暖会安全吗?
“我们潜入。”林晚做出决定,“不直接对接,从废弃的通风管道进入。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伊莉雅点头,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画作和音叉。意思是:她可以留在穿梭机上,用能力远程支持。
“不,你和我一起。”林晚说,“如果穆寒真的被精神控制了,可能需要你的能力直接干预。”
穿梭机启动隐形模式,缓缓接近医疗站。林晚选择了一条非常规的进入路径:从一颗小行星后方的阴影中滑出,利用医疗站本身的雷达盲区接近。整个过程如履薄冰,任何微小的能量波动都可能暴露。
十分钟后,她们停靠在医疗站背面的维修舱口。舱口原本应该有自动防御系统,但扫描显示系统已经被物理破坏——不是从外部,而是从内部。
“有人先我们一步进去了。”林晚低声说。
两人穿上轻便的太空服,携带必要装备,从维修舱口潜入。医疗站内部一片狼藉:走廊里有能量武器留下的焦痕,墙壁上有爪痕和喷射状的蓝色血液——虫族混血体的血液。
战斗发生在不久之前。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工作,但血腥味和臭氧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按照穆寒提供的坐标,重症监护室在B区三层。林晚和伊莉雅小心翼翼地前进,避开走廊里的监控探头——大部分已经被破坏,但仍有几个在运转,镜头缓慢转动。
在通往B区的交叉路口,她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帝国医疗兵,年轻女性,仰面倒在血泊中。她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伤口边缘呈熔融状——是虫族能量武器的特征。但奇怪的是,她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甚至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伊莉雅蹲下检查,然后在写字板上写道:“死前被深度精神干预。有人安抚了她的恐惧,让她平静地接受死亡。”
“虫族不会这么做。”
“星瞳血脉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可能:还有其他实验体在这里?或者,编号001的“引路人”已经来了?
继续前进,尸体越来越多。有医疗人员,有士兵,还有一些穿着平民服装的人——可能是伤员家属或工作人员。所有人的死状都很“平和”,仿佛在睡梦中被杀死。
这不像是虫族的作风。虫族喜欢制造恐惧,享受猎物的痛苦。这种高效率、无痛苦的杀戮,更像是……某种仁慈的处决。
终于抵达B区三层。重症监护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林晚握紧脉冲手枪,侧身向内看去。
房间里有六张医疗床,五张空着。最后一张床上,穆寒躺在那里,全身连接着维生系统。他的情况比通讯中看到的更糟:裸露的皮肤上,黑色的精神污染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右眼缠着的绷带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但他还活着,胸口在微弱起伏。
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背对着门口,正在调整维生系统的参数。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体服,银白色的短发整齐地梳向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不是血肉之手,而是由淡蓝色晶体构成的机械义肢,手指灵活地操作着控制面板。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男子缓缓转身。
林晚的呼吸停止了。
那张脸她见过,在星瞳项目的早期档案中。编号001,“引路人”。真名:凌烬。
但他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比档案照片年轻了至少二十岁。晶体义肢、年轻的面容——这说明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他不仅活着,还经历了某种改造或进化。
“079号绘世者林晚,和034号摇篮曲伊莉雅。”凌烬的声音平静温和,与林晚想象中的“领袖”形象完全不同,“你们来得比我预计的快。旅途顺利吗?”
林晚举枪瞄准他:“是你杀了外面那些人?”
“我让他们安息。”凌烬的目光扫过伊莉雅,微微点头致意,“伊莉雅,好久不见。你的声带还是老样子?”
伊莉雅警惕地看着他,在写字板上写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引路人?”
“和你们一样,来救他。”凌烬侧身,让出视野,“穆寒元帅,帝国第三防线的支柱。但你们看,他体内的污染已经深入精神核心。常规医疗手段没用,我的‘引导’能力也只能暂时稳定。”
林晚走近医疗床。近距离看,穆寒的情况确实危急。黑色纹路甚至开始在他的左眼瞳孔中蔓延,像是腐败的根系。
“虫族的新型精神攻击,混合了‘那个存在’的低语。”凌烬解释道,“一旦污染完成,他会变成虫族的傀儡,一个完美的内应。事实上,医疗站沦陷就是因为内部有人被污染了——不是虫族攻进来的,是里面的人打开的门。”
“外面的尸体……”
“被污染者。我别无选择。”凌烬的声音有一丝疲惫,“现在,你们带来了治愈的可能。伊莉雅的歌声,通过林晚的绘画编码,可以重写污染。”
林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怎么知道我们的能力可以结合?”
凌烬举起晶体右手,掌心浮现出一幅微缩星图——正是他留在庇护所信息中提到的汇合路线。“星瞳血脉之间有微弱共鸣,我能感知到其他觉醒者的位置和状态。当你们合作绘制治愈图景时,共鸣达到峰值,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一直在关注穆寒。五十年前,伊莉雅在他精神中种下的‘音符’,是我建议的。那时候我就预见到,这个孩子未来会成为关键。”
“你利用了他。”林晚冷声道。
“我保护了他。”凌烬纠正,“没有那个音符,他早在星陨事件中就疯了。没有今天你们带来的治愈,他会变成怪物。有时候,利用和保护是一体两面。”
伊莉雅突然上前,仔细检查穆寒的状态。她在写字板上快速写道:“污染度87%,接近不可逆阈值。需要立即治疗。但过程会很痛苦,他可能撑不住。”
“我会稳定他的生命体征,”凌烬说,“你们专注重写污染。但注意,治疗过程中,他的精神图景会完全开放。你们会看到他的记忆,他的恐惧,他的黑暗面。也会看到……星陨事件的真相。”
林晚看向伊莉雅,后者坚定地点头。她们已经没有退路。
在凌烬的协助下,她们在重症监护室中央清出空间,铺开画纸,摆好音叉。林晚手背图腾亮起,伊莉雅调整音叉角度,治愈的蓝光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当画笔触碰画纸时,林晚被拖入了穆寒的精神世界。
她看到的第一幅画面,是星陨事件那天的废墟。
十二岁的穆寒,蜷缩在自家宅邸的地下室角落。外面是爆炸声、尖叫声、虫族的嘶鸣。天花板的裂缝在扩大,灰尘簌簌落下。他怀里抱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父母,哥哥,还有他自己。
然后地下室的门被炸开。不是虫族,而是穿着帝国军装的人类士兵。他们不由分说地开枪,穆寒的父母和哥哥倒在血泊中。领头的军官看着幸存的小穆寒,举起了枪。
“对不起,孩子。你知道的太多了。”
枪声响起。
但穆寒没有死。关键时刻,一个银发女子——年轻的伊莉雅——冲进来,用身体挡住了子弹。她中弹倒地,却在最后一刻开始歌唱。歌声化作可见的声波屏障,挡住了士兵的后续射击。
士兵们开始自相残杀,仿佛被歌声催眠。伊莉雅爬向穆寒,将染血的手按在他额头,唱出最后的音符。
“活下去……忘记今天……但记住旋律……”
然后她倒下了,士兵们也倒下了。只有小穆寒活着,抱着相框,眼神空洞。
林晚感到心脏剧痛。原来穆寒的冷漠,他的情感隔离,根源在这里。他不是天生冷酷,而是在童年目睹了至亲被“自己人”杀害,然后被迫忘记。
画面切换。少年时期的穆寒在军事学院,总是独来独往,成绩优异但没有人情味。夜晚,他会梦见那首歌的旋律,梦见银发女子的蓝眼睛。
青年时期,他主动要求调往最危险的边境。在战斗中,他展现出惊人的战术天赋,但也从不对敌人手软。军衔节节攀升,情感也越来越封闭。
直到三年前,他在边境废墟中发现失忆的林晚。那一刻,他认出了她手背隐约浮现的图腾——与当年救他的女子有某种相似。
但军方高层的命令很明确:这个女人是“重要资产”,必须控制起来。婚姻是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好的监视。
于是他又一次选择了服从,将另一个可能知情的人置于控制之下。只是这一次,他渐渐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眼中有着与当年救他之人同样的坚韧。
而那个叫暖暖的小女孩,会在他难得回府时,怯生生地递上幼稚的画作。画上有三个小人手牵手,蓝色的爸爸,橙色的妈妈,黄色的小女孩。
他从未接过那些画。因为他不配。他是监视者,是囚禁者,是利用者。
但在深夜,他会站在画室门外,听里面画笔摩擦画纸的声音。那声音让他想起童年时,母亲在书房写字的沙沙声。有那么几次,他几乎要推门进去,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
他告诉自己:这是任务,仅此而已。
直到真相开始浮现,直到他发现军方高层中有人与虫族勾结,直到他意识到林晚和暖暖可能是打破这一切僵局的关键。
于是他开始调查,开始反抗,开始……在乎。
精神图景继续展开。林晚看到了更多:穆寒在旗舰指挥室彻夜研究战报,试图找到对抗新型虫族的方法;他在秘密会议中与保守派将领争执,坚持要调查星瞳项目的真相;他受伤后,在剧痛中想到的不是帝国安危,而是“她们怎么办”……
还有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书房角落收集的、暖暖所有的画作,用防水文件夹仔细收好;个人终端加密相册里,有几张偷拍的母女照片——林晚在画室窗边的侧影,暖暖在花园追蝴蝶的笑脸;甚至有一次,他下令修改元帅府安保系统,悄悄降低了对画室的监控等级。
这个看似冰冷的男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给予一点点自由。
泪水模糊了林晚的视线。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画笔在画纸上颤抖。伊莉雅握住她的手,用眼神示意:继续,把他带回来。
林晚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感注入画中。不再只是治愈的频率,还有理解,原谅,和……感谢。
感谢他在废墟中带回失忆的她,即使出于任务。
感谢他提供了三年的庇护,即使那是个囚笼。
感谢他在知道真相后选择了站在她们这边。
感谢他,在乎过。
画作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蓝光中混入了温暖的金色和橙色,像是黎明时分的天空。七个音叉共鸣出完整的旋律——《归家之路》的完整版,这一次林晚听清了歌词:
“穿过废墟与火焰,
越过谎言与背叛,
在星辰熄灭之前,
找到回家的路。
伤痕会成为勋章,
泪水会浇灌希望,
在长夜结束之时,
我们终将重逢。”
歌声中,穆寒身上的黑色纹路开始消退。像是墨水被清水冲洗,污秽被光芒净化。他的呼吸逐渐平稳,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最后一笔落下时,穆寒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污染时的浑浊黑色,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深灰。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缓缓转动视线,看到了林晚,看到了伊莉雅,看到了凌烬。
“……林晚?”他的声音嘶哑虚弱。
“我在。”林晚握住他的手。
穆寒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图腾上,又看向伊莉雅。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五十年前的真相,三年的伪装,所有的碎片拼凑完整。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林晚轻声道,“都过去了。”
凌烬在一旁看着,晶体义肢的光芒微微闪烁。他开口道:“感人的重逢,但时间有限。医疗站的屏蔽系统只能维持三小时,现在还剩四十七分钟。虫族的追踪舰队已经在路上,帝国叛徒也在寻找你们。”
穆寒挣扎着坐起来,维生系统发出警告声。但他坚持拔掉了身上的管线:“我需要回到舰队。第三防线……”
“第三防线已经重组,”凌烬调出全息战报,“在你的副官指挥下,勉强稳住了阵脚。但你回去只会成为目标——叛徒知道你没死,虫族知道你的位置。你现在最安全的去处,是跟我走。”
“去哪里?”林晚问。
“流浪者星云,汇合点。”凌烬看向伊莉雅,“其他实验体需要唤醒,我们需要集结所有星瞳血脉。只有完整的‘锚点网络’,才能彻底关闭门扉,阻止那个古老存在降临。”
伊莉雅写道:“但暖暖是‘锁’,关闭需要牺牲……”
“有替代方案,”凌烬说,“这也是我五十年来寻找的答案。但需要所有星瞳血脉合作,需要‘绘世者’和‘摇篮曲’的能力结合,也需要……元帅的舰队作为掩护。”
穆寒看向林晚,眼神复杂:“你们一直在说的‘门扉’‘锚点’‘锁’……究竟是什么意思?”
凌烬开始解释,语速很快但清晰:“简单说:我们的宇宙边缘有一道裂缝,裂缝外是某种……吞噬一切的存在。远古文明建造了‘门扉’封印裂缝,但封印需要维护。星瞳项目就是为了制造‘锚点’——在现实结构上打入固定点,强化封印。”
“虫族女王被那个存在腐蚀,想要打开门扉,让它的力量进入。帝国高层有人被力量诱惑,也在暗中推动开门。而暖暖,作为079号的基因复制体,体内编码着‘锁’的程序——她能永久关闭门扉,但代价是自身的生命力。”
“我的方案是:用七个星瞳血脉的生命力作为替代燃料,结合所有实验体的能力,重绘封印。但这需要精准的配合,需要舰队在虫族大军中为我们争取时间,也需要……”他看向穆寒,“一个指挥官,统筹全局。”
穆寒沉默了。信息量太大,但他抓住了核心:暖暖有危险,林晚有危险,整个宇宙都有危险。而他,有机会保护她们,弥补过去的错误。
“我跟你们走,”他最终说,“但我的舰队需要明确的指令。如果我失踪,他们会混乱。”
“已经安排好了。”凌烬调出一份加密指令,“你的副官会收到‘元帅秘密任务’的指令,率领舰队在猎户座暗流区外围集结,制造佯攻。真正的行动,在我们这边。”
四十分钟后,四人登上了凌烬的小型飞船——一艘改装过的前文明侦察舰,配备有星瞳技术的隐身系统和跃迁引擎。医疗站在他们离开后启动了自毁程序,抹除所有痕迹。
飞船跃入超空间,目的地:流浪者星云。
船舱内,穆寒坐在林晚对面。经过治疗,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精神仍然疲惫。
“暖暖……”他开口,又停顿,“她还好吗?”
“安全屋里,有护卫。”林晚说,“但我们需要尽快回去接她。”
“我会保护她,”穆寒的声音很低,但坚定,“保护你们。”
林晚看着他,这个男人褪去了元帅的冷硬外壳,露出了从未示人的脆弱和决心。她突然明白了001留下的话:有时候,利用和保护是一体两面。
穆寒利用过她,但也保护了她三年。
现在,轮到她决定了:原谅,信任,还是保持距离?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手背上。两个星瞳图腾微微发光,频率渐渐同步。
“我们一起保护她,”林晚说,“一起结束这一切。”
窗外,超空间的流光飞速后退。前方,是未知的汇合点,是等待唤醒的实验体,是迫近的最终决战。
但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船舱里,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
而在遥远的绿洲三号,暖暖从午睡中醒来。她走到窗前,看着天空,小手按在胸口。
那里的星形印记微微发烫,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她拿起蜡笔,在画纸上涂画。这次画的是一艘小飞船,船上有四个人:蓝色制服的爸爸,橙色裙子的妈妈,银白色头发的阿姨,还有一个水晶手的叔叔。
飞船飞向一片发光的星云。
在画的角落,暖暖用稚嫩的字迹写着:
“大家在一起,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