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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渊与梦的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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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满是精密设备的实验室。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墙上挂着一张星图，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
陆予深靠在椅背上，耳机里循环着那段持续了五十年的“星空杂波”——学术界对它的定论，他父亲陆辰职业生涯的句点，也是他全部执念的起点。
屏幕上的频谱如同宇宙散乱的心跳。他手中的定制石墨铅笔悬停片刻，落下，又烦躁地划去。细碎的石墨粉在凌晨三点的寂静中微微震颤，像他无数次徒劳尝试的叹息。
他是陆辰的儿子，天文界最被看好的新星，星穹科大破格录取的天才。这些标签在深夜的研究室里毫无意义。此刻，他只是一个试图从父亲遗留下的、被全世界判了死刑的杂波中，捕捉一丝规律回声的“掘墓人”。
笔尖再次移动，在父亲那本工整得令人心痛的实验笔记旁，记下一串新的、注定又会被推翻的参数。
他不曾告知别人他的研究，因为即便是他的妹妹也认为其父亲就是过于偏执才落得他人否定的下场。
可这所谓的“星空杂波”在陆予深心里却是代号“渊”的终极谜题，是他愿意倾尽终身探索的执念，为天文，也为父亲。
仪器上的图谱如同宇宙跳动的心电图，而陆予深，便是如今唯一试图解读这濒死心跳的医生。
记忆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干扰信号，切入了他的思绪。
十年前的雨夜，父亲坐在同样的位置，频谱图在老旧CRT显示器上跳动。十一岁的他还不能清楚地理解那些曲线的意义，只记得父亲转过身来，眼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种他当时读不懂的疲惫与炽热。
“予深，星星也会唱歌的。”
那时候他太小，不懂父亲眼里的疲惫和执着。半年后，父亲因为“长期研究无意义课题”被学术委员会质疑，不久后独自在家中心脏病发去世。桌上摊开的，还是这段波形的打印稿。
思绪拉回实验室，陆予深有些累了，他轻趴在桌子上，片刻便陷入无意识的梦境。
耳机并没有摘下，那段不知名的频率仍然在跳动着，桌面上摆放着父亲工整的实验笔记，而在笔记的最后一页，日期凝固在那个雨夜。
—————
时间稍晚，在音乐学院的废弃琴房中。
江屿在钢琴上睡着，指尖还无意识地压着一个低音键。
不是他走进了梦境，是梦境吞没了他。
梦境里没有画面，有的只是一片混沌，不过却可以听见声音的洪流——星河旋转的轰鸣，冰川破碎的脆响……以及一段冰冷如金属、却又悲伤如挽歌的旋律。它不像其他声音那样只是“经过”，而是缠绕上来，往他意识深处钻。
他猛然间惊醒，冷汗涔涔，心脏跳的格外重，摆在钢琴一侧的右手发麻，像是刚经历了静电。
沉默地回忆着梦中的声音，手指不自觉地落在琴键上，将那几个音符缓慢轻弹。
音符流转，琴声在废弃的琴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声音在房间中回响，江屿皱着眉，他能感受到旋律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随即声音停止，他的演奏只到了这里。
七个音，很简单，却听得他心口发闷。像是告别，又像是等待。
盯着自己的手指，江屿感到困惑，为什么梦中的旋律是完整的，他却只能够抓住这几个零星的，仿佛被暴力切割开后剩下的碎片……
江屿解锁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七十多段录音，都是他这些年梦见的旋律碎片。他新建文件，录下刚才梦里的七个音。
他关掉录音，把脸埋进手里。
从十四岁开始，就断断续续做这种梦。看过医生，检查过大脑，都说没问题，可能是创作型人格的幻觉。于是他考了音乐学院，别人夸他有天赋，说他即兴创作很灵。
只有江屿自己知道，这不是灵感。
这是一种没人能够理解的困扰……
天快亮了。他把东西收拾到自己略显老旧的帆布包中。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旧钢琴。漆黑的琴盖映出模糊的人影，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
早上七点，陆予深被自己提前设置好的闹铃叫醒，因为是周六，外面还没什么人。他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的物品，接着便离开了实验室。
去食堂的路上，有同社团的学弟热情地打招呼，聊起昨晚一场罕见的流星雨。陆予深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目光却已下意识地投向清晨未褪尽的天幕，脑海里自动调出了麒麟座附近的天体分布图。
学弟习以为常地笑笑，自觉收住了话头。在星穹科大，人人都知道，能将陆予深从宇宙研究中暂时唤回的，只有另一条来自宇宙的信息。
不过陆予深倒是不经意间听到有不少同学在谈论着这次迎新晚会，不同以往的各学院自办，貌似是全校性的在露天体育场举行。
清晨的食堂，人影不多，人们也基本在忙自己的事情。陆予深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餐盘放在角落，桌上摆置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昨晚数据整理的过晚，睡眠的缺失让他此刻与整个世界仿佛隔着一层玻璃。
……
“哥！”
陆予清端着豆浆油条，灵巧地在他对面坐下，一眼就看出他的状态，“又通宵了？那些数据再要紧，也不能把命搭上啊。”
“嗯，有点新发现，可能有一定的价值。”陆予深简短应道，喝了口粥，并没有说是和父亲有关的那份音频。
“说正事，”陆予清不跟他多绕，“迎新晚会，全校在露天体育场办，社联要求各社团必须有表示。这事你怎么打算？”
陆予深闻言，眉头微蹙。晚会、喧闹、人群，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几乎是他的反义词。“你全权操办。”他没有犹豫，直接将视线投向妹妹，带着惯常的信任，“流程、展位、人员，你定。需要社长名义出面或签字，随时找我。”
陆予清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既无奈又觉得理所当然。“就知道你要当甩手掌柜。行吧，反正往年这类活动也都是我张罗。”她爽快应下，随即又补了一句，“但晚会当晚，你人总得出现一下吧？社长大人露个面，也算镇场子。”
陆予深沉吟片刻，想到这毕竟是全校性活动，作为社长完全缺席确实不妥。“好。我会去。”他给出了承诺，随即思绪似乎又飘回了那些未完全解析的数据线上，“昨晚的数据，有几个冗余的音频需要再复核……”
“打住打住，”陆予清及时打断了他即将开始的技术性思绪漫游，“晚会的事交给我，你现在的任务是赶紧吃完，回去补个觉。”
对话到此为止。陆予深不再多言，安静吃完最后几口，端起空餐盘起身。就在他转身走向回收处的时候，目光掠过食堂门口熙攘涌入的人群。
一个瘦削的身影刚好走进来。
也许是光影的角度，也许是那瞬间食堂喧嚣恰好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空白。两人的视线毫无征兆地碰在了一起。
陆予深脚步未停，只是在那擦肩而过的半秒里，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对方似乎也有片刻的停顿，眼神里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疏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然后，人潮便淹没了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汇。陆予深将餐盘放下，径直走出食堂。晨光有些晃眼，他重新按了按太阳穴：奇怪…那张脸，明明没有见过，但为什么感觉很不一样…
他很快把这点无关的思绪抛开，想着该回去补一小时觉，然后再处理那些数据干扰点。
走在室外，深秋的晨风刮在脸上。
他腕上的智能手表轻微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自动生成的健康提示：【检测到单次不明原因窦性心律过速（持续0.5秒）。建议记录发生时的活动状态。】
走进食堂的江屿如平常般在买早餐的队伍里站定，却忍不住回头朝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某种像是“调音叉被敲响”的共鸣感，从那个擦肩而过的人身上传来。
很轻、很快地消失了。
就像他梦里那些永远抓不住的旋律回声。
江屿略带思索地转回身。
他摇摇头，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腕上的编织手绳。大概是没睡好吧，最近总是容易多想。
端着豆浆找了空位坐下，脑子里却又浮出早上梦里那段旋律。七个音，简单得要命，可就是忘不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等着被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