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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靠近 ...


  •   拿到正教授那天,若岚高兴得像摸到了一张门票——不是通往权力的,是通往“专业”的。
      从此以后,别人再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你也就那样”,她至少能在心里把门关上:我有我的位置。
      她开始计划新的项目、新的书。她一直想写一本能代表自己的著作,不是为了评奖,不是为了报销差旅费,而是为了证明:那些年她忍下来的、吞下去的、咽回去的,都没有白费。

      假期很快到了。
      她忽然收到课题组通知:院长要组织相关领域的老师,跨学科去外地一家领军科技企业参访。
      若岚看到“参访”两个字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轻松。
      她想起上一次调研,那些自由的鱼,甩着尾巴从水草间穿过——不为任何人开会,不为任何人签字。那一瞬她甚至笑了:这一次,她也许终于能像鱼一样,短暂地从那张网里游出来,喘口气。

      大家各自订票,在那个城市聚齐。
      若岚兴奋得前一晚就到,想着第二天一早跟大部队集合,一起出发。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下楼。酒店餐厅熙熙攘攘,咖啡机旁排着队,盘子碰盘子,刀叉碰刀叉,像一场喧哗的日常。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熟人。还以为自己下得太早,直到目光落到角落——阴影里,院长一个人坐着,面前一杯红茶,手机屏幕在他手心里亮一下、灭一下。

      若岚脚步顿住了。
      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不过去,像躲;过去,又怕尴尬。她端着盘子站了两秒,像站在某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靠近一步,会不会踩雷?退一步,会不会被记住?

      她最后还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院长早。”
      院长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冷,只是把旁边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坐。”
      若岚心里一紧,又松了一点。她坐下,把咖啡放在自己这边,余光瞥到院长的红茶,脑子里飞快找话题——不能太热络,不能太生硬,最好像天气一样普通。

      她盯着杯子,问得像随口一说:“您一般喝茶?不怎么喝咖啡?”
      院长认真地摇头,语气像是在陈述某条原则:“我从不喝咖啡。”
      若岚下意识想替这句话找个台阶:“咖啡比较苦?或者您喝了睡不着?有的人对咖啡因敏感——”

      她话还没说完,院长却忽然把话匣子打开了。
      “我有一次喝咖啡,是在国外找工作的时候。”
      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面试那天紧张得不行。大家都端着咖啡杯,我也跟着端了一杯。喝下去没多久,背后全是汗,胃翻得厉害……分不清是紧张还是那味道。后来面试就砸了。”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若岚反而不敢接话。
      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也闪过自己在海外求职时的画面:大雪、改签、颠簸、陌生城市的冷风、一天见十几个人的社交恐惧、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时那种“我是不是不属于这里”的空落。
      她轻轻说了一句:“海外求职的面试……都挺难忘的。”

      院长“嗯”了一声,没继续追问,只是看着茶水里漂着的一点热气,像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路。
      若岚怕气氛又变尴尬,赶紧换话题:“我出国前是在这座城市读的高中……后来回来看,总觉得变化太快。”
      院长抬眼。那一眼里,竟有一点亮——像很久没用过的灯突然被拨亮了,亮得短、亮得克制,但是真的亮。

      “我也在这儿读过一年。”他说,“比你早二十年吧。我只读了一年,是从别的地方转进来的。”
      “从哪里转来的?”若岚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直接,可院长并不介意。
      “从县里下面的一个乡镇。”院长说得很慢,“那地方……你现在回去都找不到当年的样子了。学校更像一间大点的民房,冬天潮,夏天闷。下雨天,教室门口就是泥,鞋底一踩就是半斤。”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我们那时候的课桌是旧的,刻着前一届学生的名字。黑板掉粉,一擦就是一阵灰。”

      若岚听着,忽然觉得“基础差、资源差”这八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句客套。
      可院长没用宏大的词,他只说细节——细节才是人真正走过的路。

      “那时候最难受的其实也不是学习。”院长继续道,“是味道。”
      若岚愣了一下:“味道?”
      院长像是被这个词牵出来,语气很淡,却一句句扎得很实:“学校旁边有养猪的。不是专门的猪场,就是几户人家圈了几头猪。风一吹,臭味就飘过来。夏天更明显,闷着,不散。你坐在教室里写题,鼻子里都是那股味儿。”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然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某种自嘲,“所以我现在对气味特别敏感。新楼的洗手间下水道一有点问题,我就会……联想。那股味儿会把我一下子拉回去。”

      若岚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学过的一点临床心理学里的说法——嗅觉和记忆是最容易绑在一起的。
      你小时候闻过的花香,会在你多年后闻到同样花香时,把你拽回某个明亮的午后;你小时候被迫忍过的臭味,也会在你长大后,成为你对“不可忍”的第一反应。

      她没把这些理论说出来,只是认真听着。
      院长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不会反弹的出口,继续往下讲:“那时候我们很穷。可我家还不是最穷的。我们有个同学更穷,中午带到学校的饭,有时候不是馒头,是野草。”

      若岚心里一沉。
      她当然知道“大家以前很穷”这种宏大叙事,可当“野草”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里说出来时,那感觉完全不同——像你一直在书里读到的饥荒突然伸出手,碰了一下你的袖口。
      院长说:“我那时候还很好奇。有一次……我拿馒头跟他换了野草。”
      若岚几乎脱口而出:“野草什么味道?”

      院长正要回答,身后忽然传来同事们的声音:“你们已经下来了啊!”“院长早!”“若岚早!”
      热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刚才那段过于私人、过于沉重的对话一下子冲散了。

      院长收起话匣子,若岚也立刻把表情调回“正常”。
      他们像两个人在角落里偷看了一眼对方的旧伤,然后默契地合上门。

      可那句“野草什么味道”,从此成了若岚心里一个没解开的悬念。
      很多年后她还会想:那到底是什么味道?苦的?涩的?还是一种被饥饿放大的、近乎甜的错觉?

      参访那天,企业家讲创业、讲贫困、讲翻身,讲到某一段时若岚突然有点听不下去——不是厌烦,是心里发沉。
      苦难让人不容易轻松。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院长开玩笑,劝他“多笑笑”,那一刻她只觉得可笑:她凭什么劝别人笑?

      返程那天,飞机落地,学院派车来接,大家顺路拼车回学校。
      同一方向的老师们先下车,车越来越空,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若岚和院长坐在后排,一前一后都没怎么说话。

      司机大概赶时间,也可能是天色晚了心急,车一下就飙起来,刹车又猛,拐弯又急。
      若岚默默咽了口口水,先把安全带扣上。她胃里开始翻腾,手撑着座位边缘,尽量坐直,不让自己狼狈。

      又一个猛刹后,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用很低很低的声音问:“平常……都这么开吗?”
      院长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像默认一种早就习惯的暴力。
      若岚正想咬牙忍过去,却听见院长侧过一点点脸,也用几乎只有耳语的声音问她:“你晕车?”

      若岚怔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院长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不是问责,不是试探,也不是敲打,只是纯粹的、近乎人类的关心。
      她轻声回答:“通常不晕……这次太猛了。”

      她注意到院长没系安全带,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您……会跟司机提一下吗?”
      院长摇头。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很轻,像对她说,又像对自己说——
      “忍着。”

      若岚忽然觉得:这两个字不只是说车。
      也是说这些年,会议、签字、投票、名单、谁是谁的人、谁不是——所有那些你拒绝不了它存在的东西,都需要忍着。

      车到小区门口,若岚拉开车门,冷风扑进来,她终于长长喘了口气。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长,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最后她只说:“院长,再见。”

      院长“嗯”了一声,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可若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一声“嗯”里,似乎比以往少了一点距离。

      她下车,走进夜色里,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原来靠近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你们站在同一边。
      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突然听见了他从泥地、土墙、猪圈味里转进来的那一年,突然看见了他也曾经胃里翻腾、也曾经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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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