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31章 野餐 ...
-
调研回来之后,气氛像被人悄悄拧松了一点。
大家在车上、在机场、在群里说话,都比以前多了一点“人味儿”——不再只是转发通知、确认时间、回复“收到”,偶尔也会插一句玩笑,或者用一个表情包把话题轻轻带过去。若岚甚至有一瞬间恍惚:是不是一切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
很快,假期临近。那天傍晚,她手机亮了一下,是院长的行政助理发来的微信——不是她这个“院长助理”的职位,而是院长真正的行程管家,那种每天盯着院长日程、航班、会议、接待的人。外人常常弄不清,见着若岚就喊“行政助理”,仿佛她的工作就是替院长端茶倒水、跑腿订票。
微信很短,语气却很轻松:假期开始前,院长想请大家在学校附近公园办个野餐聚会。可以自带吃的,也欢迎带家人/对象/孩子来。😊
若岚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她很久没见过这种“非工作”的邀请了。疫情之后,大家习惯了线上,习惯了隔着屏幕寒暄,习惯了把每一次交流都压缩成“必须”的那一部分:会议、任务、签字、投票。像这样堂而皇之说“来聚会吧,带家人”的,几乎像一段遥远的旧时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读博那几年。
她的导师是个高大英俊的外国大叔,幽默、随和,笑起来像能把人从焦虑里拎出来。但每周组会的时候,他又像换了一个人——要求苛刻到近乎残忍。
每个人都必须讲:这周做了什么、读了什么、在什么问题上有了什么新的想法。不是汇报工作量,而是汇报“你是不是在思考”。
若岚最怕那一段。不是怕技术,技术是死的;她怕的是“想法”。她当年做助研,事情都很直接:跑模型、清数据、写代码,做完就对了。可导师不允许你只做“对”的事。他总说一句话,语气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钉子扎进人心里:
“RA will always be RA. If you want to be a scholar, you must think.”
助研永远是助研。如果你想做独立的学者,你必须思考。
她们被逼着读论文、逼着把脑子拧出声音、逼着用一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讲出自己的想法。每一次组会之前,她都焦虑得像要窒息,脑子里一遍遍排练:我到底有什么值得说?我是不是又要被问住?是不是又要在所有人面前露怯?
可奇怪的是,每一次折磨完,那位导师又会在傍晚突然变得快乐得不像话。他会把大家带去大学城旁边的小镇酒吧,点各种啤酒,让人随便聊。
那些Happy hour 夜晚才是真正把人连起来的地方。
她从那些闲聊里知道同学们来自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哪个阶层、家里是什么样的,知道有人背着贷款读书,知道有人假期去给父亲的农场帮忙,知道有人从小就没见过海——而他们最后竟然能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讨论同一篇论文。
她还记得节日前后,导师会把大家叫去他家。小狗兴奋地在客厅里蹦来蹦去,两个孩子尖叫着冲上楼又冲下来,妻子端出一盘盘零食,热情得像把你当成真正的家人。大家能聊很久:聊教育,聊中学的课外班,聊老人的养老,聊人生的荒诞。那种轻松是有温度的,像冬天里一杯热甜的牛奶。
她回国之后,偶尔也会不由自主被这种模式影响:对学生要求很高,逼他们独立思考;可在业余时间,又希望能有一点真正的交流。只是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交流总像隔着一层玻璃。你听得到声音,但摸不到人。
这次野餐邀请,让她回忆起过去种种,她立刻就有些兴奋了起来。
她甚至开始计划:带什么?
她想起当年去导师家聚会时,自己总会做点小点心。她曾照着食谱做过小蛋糕,也做过中式的小甜点,糯糯软软的,甜得很克制,大家都喜欢。那种甜会让聚会变得更贴心。
这一次临近节日,她干脆决定做一个“应节”的糕点。
她查食材、查食谱,在家里练了一次又一次。糖放多少,火候如何,蒸多久,切块的时候要不要撒一点桂花……
活动前一周的例会上,院长忽然提起这件事。
他语气像随口:“下周野餐,你们中心能来几个人?”
若岚一愣,认真算了算:“大概……四五个老师吧。”
院长“嗯”了一声,像是无意地补了一句:“何若兰那边张罗了好多人。”
那句“好多人”落得很轻,却像一粒小沙子掉进若岚的鞋里。
她心里升起一丝狐疑:这是要比谁热闹吗?人越多越好?还是——在这种看似轻松的聚会上,也有某种隐形的规则?可那一点点不舒服很快就被期待盖过去了。她想起《小王子》里那句话:如果你下午五点来,我从三点就开始幸福。
聚会那天,她从早上就开始快乐。
她在厨房忙到快中午,糕点蒸出来的时候带着热气,甜香像一层薄薄的雾。她把糕点装进盒子,又带上水果、零食、饮料,像带着一份“我也想加入”的诚意,去赴一场久违的线下生活。
公园比她想象得热闹。
草坪上铺满了野餐垫,像一块块颜色不同的“阵地”。人来得很多,多得让她有点意外——几乎像半个学院都被搬到了这里。大多数人没带对象,只带孩子。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像把草地翻了一遍。大人们笑着追,嘴上说“慢点慢点”,脚步却一点也不慢。
若岚站在边上,忽然觉得有点像——开会。只不过会议室换成了草地,文件换成了食物,投票换成了笑声。
她刚融进一圈老师聊天,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像闪光灯亮了一下。院长到了。更准确地说,是院长和夫人一起到了。
院长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那种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领导”的夹克。他穿牛仔裤和休闲衬衫,随意却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夫人也是一身同色系的搭配,像提前对过——那种“我们是一体”的匹配,做得很自然。
若岚忽然有点觉得好笑,所谓“休闲”,也是一种展示。而展示,是权力的一部分。果然,活动似乎还有专门策划。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摄影师穿梭在草坪间,给每一张野餐垫都拍照。若岚远远看见院长拉着夫人在树下摆姿势,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转身,像拍一组照片。
旁边有人低声八卦:“他们俩是大学同学吧?一路走过来的,真般配。”“听说夫人当年也很厉害。”若岚听得饶有兴趣。八卦这种东西,永远比会议纪要更有内容,也更有画面。
午餐时间到了。
大家按照系、学科、熟络程度自然围拢成圈。每一张野餐垫都像一个小小的社交单元。
院长开始“巡场”。
他端着一杯饮料,像领导敬酒一样,一张垫子一张垫子走过去,跟大家聊几句,尝一口食物,点点头,说两句“不错”“挺好”“辛苦了”。
他走到若岚这张野餐垫时,目光扫了一圈,竟然很快就分辨出了哪些是外面买的,哪些是自己做的。
他伸手指了指她带来的糕点:“这个是谁做的?”
若岚微微一笑:“我做的。”
院长拿起一次性勺子挖了一小口,放进嘴里,慢慢尝。他嚼得很认真,像在评一个论文摘要。过了两秒,他点头:“很好吃。正是这个节气要吃的。”
若岚心里轻轻一动。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节气”两个字。
今天这么多人吃她的糕点,没有一个人问她为什么做这个、为什么应节。只有院长一句话,就把她那点小小的用心点破了。
她正要接一句什么,院长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像一阵风一样过去了。
午饭吃到一半,话题开始变薄。
若岚渐渐意识到:这跟她记忆里的国外聚会不一样。那里大家会聊生活,会聊真实的细节;没有人真的敞开讲自己的过去、家庭。你讲得好,别人嫉妒;你讲得差,别人轻视;你讲你靠背景,别人说你投胎好;你讲你不幸,别人只会当成故事在背后嚼一嚼。
所以最后大家就只剩下“活动”。
有人站起来去扔飞盘,更多人开始收拾准备走。就在这时,院长的行政助理抱着一个大袋子绕场,像发奖品一样给大家掏出扑克:“我们给大家准备了牌!可以打掼蛋!”
若岚一瞬间有点惊讶。
——原来在这里,人们不聊天的时候,就只能打牌。
她不会掼蛋。她甚至连规则都不熟。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打算去飞盘那边。飞盘圈大多是陪孩子的老师,热闹。她走过去的路上,用眼角扫过一张张野餐垫。
她看见一圈人已经坐成了牌局。再往边上,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最边的一张垫子上——院长、院长夫人、何若兰、还有一位副院长,正在打牌。
他们配合得太熟练了,熟练得一点都不拘谨。那种默契不是刚认识的人能有的。院长夫人笑着递牌,何若兰顺手接过,副院长说一句玩笑,院长也淡淡接住,像他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坐过很多年。
若岚的心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刺痛,是一种突然清晰的认知。
——原来圈层不是靠工作熟起来的。
圈层是靠“私下”。她忽然明白,何若兰他们已经更早、更深、更自然地进入了那张野餐垫。而她还连边的没有摸到。
野餐结束得很快。
下午一两点,人就散了。有人抱着孩子走,孩子还在喊“再玩一会儿”;有人提着空袋子走,像完成了一次单位活动;摄影师最后还追着院长拍了两张,院长夫人笑得很稳,像习惯了镜头。
若岚抱着剩下的盒子回家,回味着这场聚会,像她之前在海外经历过的那些温暖聚会的影子,又带着中国式的委婉。看起来热络,一起吃,一起笑,一起在草地上晒太阳。可太阳底下,每个人的位置仍旧很清楚。嫡系在哪边,圈层在哪边。你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