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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窗。 不是伪骨不是伪骨 ...

  •   冷。

      是池烨二十岁生日这天,最先感知到的东西。

      天色暗淡如泼墨,和他此刻的眼眸一样沉寂。冷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带着深入骨血的凉意。他站在别墅门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边缘已经起毛,上面“领养关系解除合约”几个打印字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才意识到眼眶已经湿了。

      其实早就该察觉的。

      一年前父母车祸去世时,江畔就站在灵堂最暗的角落里,沉默得不像一个刚失去双亲的十八岁少年。池烨当时忙着应付前来吊唁的亲友,忙着处理那些猝不及防的后事,只当弟弟是悲伤过度。

      现在想来,江畔那时的眼神——平静、幽深,像在审视什么——根本就不是悲伤。

      “砰。”

      身后的别墅大门关上了,声音不重,却切断了屋内最后一点暖光。池烨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二楼的小露台投下来,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他。

      他抬起头。

      二楼那个身影逆着光,轮廓模糊在渐浓的夜色里。只能看出那人站得很直,深灰色的家居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池烨。”

      江畔的声音飘下来,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你现在不是我哥哥了。”

      池烨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点气音。

      “你应该开心。”

      江畔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之间,终于不止是兄弟了。”

      不止是兄弟?

      那是什么?

      池烨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文件,忽然想起一年前某个傍晚。江畔拿着一张跳级审批书来找他,申请转班那一栏,填的是池烨的班级。

      “哥,学校需要监护人签字。”

      当时江畔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惯有的、依赖兄长般的撒娇意味。池烨没多想,接过笔就签了。

      现在他才明白,那张纸是特制的复写纸。他洋洋洒洒签下的名字,不仅落在审批书上,也同步落在了今天这张决定他命运的文件上。

      真是讽刺。

      “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吗?”

      池烨哑着嗓子问,尽管心里清楚答案。

      露台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是。”

      江畔的声音终于有了点起伏,很轻的笑了一声。

      “池烨,你怕不是忘记自己姓什么了吧?”

      风更大了,吹得池烨单薄的衬衫紧贴在身上。他站在原地,像棵快要被连根拔起的草。

      “江家的一切当然是我的。”

      江畔继续说,语气慢条斯理,却每个字都带着刀刃。

      “而我亲爱的哥哥,你从被领进这个家门时就注定是我的所有物。现在,代为保管的爸妈已经走了,也该物归原主。”

      池烨确实是江家父母从孤儿院领回来的。那时江父江母被家族长辈催着要孩子,便先去领养了一个,说是“招弟”。结果不久后,江畔真的出生了。

      他这个所谓的哥哥,就像家中的一道影子。江畔是众人皆知的天才,而他,连姓名都不配被记住——一个平平无奇的养子,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不吵不闹,可有可无。

      “所以你跳级,转到我的班级……”

      池烨的声音在抖。

      “都只是为了这个?”

      江畔没有回答。

      但池烨看清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疯狂。不是憎恶,不是嫌弃,而是某种更危险、更偏执的东西。

      像猎人对猎物展现出的,势在必得。

      池烨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捏着那张纸,指关节绷得发白,最后狠狠将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转身就走。

      脚步凌乱,背影仓皇。他不知道该去哪——福利院早已不接受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打工?江畔说过会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他性格孤僻,连个能投靠的朋友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池烨顿住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江畔的短信:

      “往前走左拐,有车等你。”

      他甚至能想象出江畔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笃定的,掌控一切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路边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得很碎。风刮在脸上,像细小的刀子。

      站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更久。池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朝短信指示的方向走去。

      风卷着碎雨,砸在池烨脸上,冰凉的触感混着眼泪,咸得发苦。

      他攥着揉成一团的合约,脚步踉跄地往前冲,身后别墅的暖光被厚重的铁门彻底隔绝,像斩断了他最后一点念想。

      “池烨。”

      江畔的声音追了出来,比风雨更凉。

      池烨浑身一僵,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他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像踩在他的神经上。

      “跑什么?”

      江畔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雨夜的湿冷:

      “我不是说了,左拐有车等你。”

      池烨猛地转身,眼底的红血丝刺目,声音嘶哑破碎,被风雨撕得七零八落: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畔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的家居服被雨水打湿,贴在清瘦却挺拔的身上。路灯的昏黄光线勾勒出他冷白的侧脸,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雨幕里亮得惊人,像蛰伏的野兽,盯着自己的猎物,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疯狂。

      “干什么?”

      江畔低笑一声,伸手,指尖擦过池烨的脸颊,替他拭去水珠,动作轻得像碰易碎的瓷。

      “当然是带你回家。”

      “我不回!”

      池烨猛地拍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自己都疼。

      “江畔,你就是个疯子!你设计我,你要囚禁我……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你是。”

      江畔的声音陡然沉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

      他上前一步,直接攥住池烨的手腕。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池烨疼得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甩开,却发现根本没用——江畔看着清瘦,力气却大得吓人,那力道里藏着的,是不计后果的占有欲。

      “放开我!”

      “不放。”

      江畔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手腕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却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霾。

      “池烨,你逃不掉的。”

      他拖着池烨往左边的巷子走,不顾他的挣扎,不顾他的哭喊,像拖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雨水越下越大,打在两人身上,浑身都湿透了。池烨的衬衫贴在身上,冷得他发抖,手腕被攥得生疼,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只能徒劳地被江畔拖着走,像被扯住了命运的线。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果然如短信里说的那样。

      江畔拉开车门,把池烨塞了进去。

      车厢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湿冷判若两个世界。池烨缩在座椅角落,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只被遗弃的猫。他咬着唇,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不肯看身边的人,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份令人窒息的目光。

      江畔跟着坐进来,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他没说话,只是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条干毛巾,递到池烨面前。

      池烨偏头躲开,动作又快又狠,带着抗拒的刺。

      江畔也不恼,自顾自地拿起毛巾,伸手替他擦头发。动作很轻,带着生疏的笨拙,指腹擦过头皮时,竟意外地温柔。

      池烨的身体僵住了,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受惊的蝶翼。

      “别碰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像被雨水泡软了。

      江畔的动作顿了顿,却没停。他的指尖穿过池烨湿漉漉的黑发,一点点擦干那些冰凉的水珠,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给我擦头发的。我发烧了,你守了我一夜,给我擦身,喂我吃药,怕我难受,就哼着跑调的歌哄我睡觉。”

      池烨的心脏猛地一抽。

      那些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带着温暖的滤镜,却又被眼前的现实搅得支离破碎,疼得他喘不过气。

      “那时候,你说会永远陪着我。”

      江畔的手指滑到他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他看着自己,指腹的温度烫得池烨一颤。

      “池烨,你食言了。”

      “我没有!”

      池烨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江畔的手背上:

      “我什么时候食言了?是你……是你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

      江畔低笑,拇指擦过他的下唇,触感柔软得让他眼底的疯狂更甚。

      “不,从始至终,我想要的都只有你。”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太过偏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得池烨浑身发毛。

      “你放开……”

      话没说完,江畔忽然俯身,凑近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雨水的湿气和淡淡的、属于江畔的冷香,侵略性地包裹住池烨。

      “池烨,”

      江畔的声音低得像蛊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想着逃了。”

      他的指尖滑到池烨的脖颈处,轻轻摩挲着。那里戴着一条项链,是十八岁生日时,他亲手给池烨戴上的礼物。

      “你以为,这条项链真的只是礼物吗?”

      池烨的身体骤然绷紧,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江畔看着他骤然变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下一秒,池烨脖子上的项链,忽然闪烁起微弱的红光。

      那点红色,在昏暗的车厢里,刺目得像血。

      “监听器。”

      江畔一字一顿,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池烨的心脏。

      “从你戴上它的那天起,你的每一句话,每一次呼吸,甚至是你做梦时的呓语,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池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畔,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疯狂,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

      “你……”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喉咙像是被堵住,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你什么时候……”

      “十八岁生日那天。”

      江畔的手指轻轻拂过项链上的吊坠,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池烨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我亲手给你戴上的。”

      池烨猛地抬手,想要扯下那条项链。那东西贴在脖颈上,像是一条毒蛇,缠得他快要窒息。

      却被江畔抢先一步按住了手。

      他的力道很大,指节扣着池烨的手腕,疼得池烨眼角沁出泪。

      “别扯。”

      江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尾音里甚至还勾着一点笑意,听得人脊背发凉。

      “扯坏了,我会给你换一个更好的。嗯,或许可以换成定位器,缝在皮肤里的那种,这样,无论你在哪,哪怕是躲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池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江畔,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的偏执与疯狂,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是真的疯了。

      疯到想要把他嵌进骨血里,疯到想要把他锁一辈子。

      池烨瘫坐在座椅上,松开手,任由那条项链贴在脖颈上,像一条冰冷的锁链,缠得他喘不过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车厢里的暖气很足,却烘不干他脸上的湿意,也暖不透他冰凉的心脏。

      江畔看着他哭,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晦暗的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把池烨揽进怀里。

      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池烨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自己的眼泪蹭湿他的衬衫。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暖气运行的声音,和池烨压抑的抽泣声。

      江畔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池烨,”他说,“别哭了。”

      “我只是想要你。”

      “一辈子都只要你。”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灯刺破沉沉的夜色,像一双冰冷的眼,载着两个纠缠不清的人,驶向一个没有退路的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破窗。 不是伪骨不是伪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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