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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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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公寓楼下。位置很偏,周围都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昏暗。
池烨跟着江畔下车,抬头看了眼这栋建筑。不算新,但也不旧,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像座沉默的堡垒。
“从现在开始,你住这里。”
江畔递过来一串钥匙,指尖有意无意擦过池烨的掌心。
那触感让池烨猛地缩回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畔没生气,弯腰捡起来,重新递到他面前。这次池烨接住了,指尖冰凉。
“别想逃。”
江畔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砸在池烨心上。
“你要是不住这里,就等着去江家的地下室过完下半辈子。”
池烨猛地抬头,对上江畔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某种更深沉、更疯狂的东西。
像在期待他的反抗,又像在享受他的恐惧。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池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江畔,我是你哥——”
“曾经是。”
江畔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弧度。
“现在不是了。池烨,我们之间,早就不是兄弟了。”
不是兄弟,那是什么?
池烨没敢问。他攥紧钥匙,转身朝公寓楼走去。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江畔跟在他身后,不近不远,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公寓在顶层。门打开时,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
池烨站在门口,愣住了。
公寓很大,装修简洁,但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令人心慌——沙发是他喜欢的浅米色,窗帘是他偏爱的那种丝绸质地,连茶几上摆着的茶杯,都和他在江家用的一模一样。
这不像一个临时住处,倒像……倒像专门为他准备的笼子。
“喜欢吗?”
江畔从他身后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却让池烨浑身一颤。
“卧室在那边。”
江畔指了指走廊尽头。
“去看看吧。”
池烨没动。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处处透着用心的空间,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这比直接把他关进地下室更可怕。
江畔要的不是囚禁他的身体,是要一点点磨掉他所有的棱角,让他心甘情愿地待在这个精美的笼子里。
“为什么?”
池烨转过头,眼眶通红。
“江畔,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江畔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池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开口:
“你什么都没做错。”
“你只是……”江畔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太好了。”
好到让人想独占。好到让人发疯。
后面的话江畔没说,但池烨听懂了。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疯子。”他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
江畔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敷衍的笑,而是真正从眼底漾开的笑意,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也许吧。”
他说。
“但池烨,这个疯子,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了。”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会有一份工作。”
门关上了。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池烨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只是觉得累,累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不知坐了多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池烨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
卧室的布置也和江家一模一样。他倒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十六岁,江畔十三岁。小江畔抱着一本厚厚的童话书,哒哒哒跑进他房间,爬上他的床,把书塞进他怀里。
“哥哥,给我念故事听好不好呀?”
声音又软又糯,眼睛里满是依赖和信任。
那时候多好啊。他还是哥哥,江畔还是弟弟。他们之间没有这些扭曲的心思,没有这些令人窒息的控制。
只是……真的没有吗?
池烨在梦里皱起眉。他忽然想起很多被忽略的细节——江畔总是跟在他身后,他去哪江畔就去哪;江畔不准别人碰他的东西,连借支笔都要发脾气;江畔看他的眼神,有时会让他觉得陌生……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只是他太迟钝,或者说,太不愿意去深想。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池烨坐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江畔昨天说的话。
工作?
他苦笑。江畔会给他安排什么工作?恐怕也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吧。
洗漱完走出卧室时,池烨愣住了。
餐桌上摆着早餐。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全是他喜欢的。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池烨走过去,看见江畔系着围裙,正在煎第二个蛋。
“醒了?”
江畔头也没回。
“坐吧,马上好。”
池烨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场景太诡异了——昨天还把他赶出家门的人,今天却在给他做早餐。
“愣着干什么?”
江畔转过身,把煎蛋盛进盘子里。
“吃完带你去工作的地方。”
“……什么工作?”
“陶艺馆的学徒。”江畔把盘子放到他面前,“包教包会。老板是我朋友,会照顾好你。”
朋友?照顾?
池烨看着眼前的早餐,忽然没了胃口。他知道这所谓的“朋友”和“照顾”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另一双监视他的眼睛。
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沉默地吃完早餐,池烨跟着江畔出门。陶艺馆离公寓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馆子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雅致。门前有棵老树,树干上爬满青苔,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带着些许神性。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兰,看起来温和有礼。见到江畔时,他的笑容很自然,但池烨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兰叔,这是我哥。”
江畔介绍得面不改色。
“以后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
兰老板连连摆手,转向池烨时笑容疏离了些。
“小池是吧?听小江说你喜欢安静,咱们这儿活儿不重,就是需要点耐心。”
池烨点点头,没说话。
江畔又交代了几句,才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池烨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别想逃,我盯着你呢。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陶艺馆的工作确实不重。池烨每天揉泥、塑形、上色,慢慢也摸出点门道。兰老板话不多,但教得很用心,偶尔还会跟他聊些陶艺的历史和技巧。
馆里客人很少,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池烨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甚至开始享受指尖触碰陶泥的触感——柔软、湿润,可以塑造成任何形状。
就像他的人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池烨手一抖,刚成形的陶罐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心不静。”
兰老板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轻声说。
“今天先到这里吧,去休息会儿。”
池烨道了谢,洗了手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树下不知何时来了几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什么。
他看着,不自觉地扬起嘴角。
晚上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池烨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按下开关,暖黄的灯光亮起,驱散了满室冷清。
餐桌上摆着保温盒,旁边有张字条:
「记得吃晚饭。明天我来接你。」
字迹凌厉,是江畔的笔迹。
池烨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但他还是打开了保温盒。里面是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都是他爱吃的。
真是……矛盾。
池烨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味道很好,和江母生前做得很像。他忽然想起,江畔小时候其实很黏江母,总爱待在厨房里看她做饭。
原来都学会了。
吃完饭,池烨洗了澡,早早躺上床。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很多往事。想起江畔小时候摔倒了,会第一时间找他哭;想起江畔考试考砸了,会躲在他房间里不肯出来;想起江畔第一次学骑车,是他扶着后座,一遍遍地教……
那些点滴,那些温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还是说,在江畔心里,那些感情早就变了质,成了某种更扭曲的东西?
池烨不知道。他不敢深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得诡异。江畔几乎每天都会来陶艺馆,有时坐一会儿就走,有时会待到打烊。
他不打扰池烨工作,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或者处理工作。但池烨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粘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蛛网。
偶尔有男客人来,想跟池烨多聊几句,江畔就会“恰好”走过来,用冷淡的眼神逼退对方。
池烨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他该愤怒的,该反抗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江畔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又觉得无力。
反抗有什么用呢?江畔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就像现在,他已经习惯了江畔的存在,习惯了每天下班时江畔等在门口,习惯了公寓里总有准备好的饭菜。
这种习惯,比强迫更可怕。
周末下午,陶艺馆来了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活泼开朗,对陶艺很有兴趣,拉着池烨问东问西。
池烨难得有聊得来的客人,便多讲了几句。女孩听得认真,眼睛亮晶晶的,不时发出惊叹。
“你好厉害啊!”
女孩崇拜地看着他。
“我做的这个丑死了……”
“多练习就好了。”
池烨温和地笑笑,接过她手里的泥坯。
“你看,这里手法要轻一点……”
话没说完,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池烨抬起头,对上江畔冰冷的视线。
“这位是?”
江畔的声音很平静,但池烨听出了里面的冷意。
“客人。”
池烨简短地回答,继续指导女孩。
“对,就是这样……”
江畔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们。
女孩显然感受到了压力,手开始抖:“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下次再来!”
说完就匆匆离开,连做了一半的陶坯都忘了拿。
池烨看着她的背影,又看向江畔,忽然觉得很累。
“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轻声问。
“江畔,我只是在工作。”
江畔没回答。他走到池烨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
“我不喜欢别人碰你。”
江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也不喜欢你对着别人笑。”
“我是个人,不是你的所有物。”池烨试图挣开,但江畔的手像铁钳一样,“我有交朋友的权利!”
“你没有。”江畔打断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墨色,“池烨,从你签下那份文件开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笑,你的眼泪,你的喜怒哀乐。”
“疯子。”池烨红了眼眶,“江畔,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吧。”江畔笑了,拇指擦过他的眼角,“但这个疯子,爱你爱得快疯了。”
爱?
池烨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江畔,看着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偏执和占有。
那不是爱。至少不是正常的爱。
那是扭曲的,疯狂的,足以把两个人都拖进深渊的东西。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池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江畔,你只是病了。”
“病了?”
江畔重复了一遍,忽然笑出声。
“是啊,我病了。从很久以前就病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的疯狂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近乎温柔的深情。
“池烨,我给你时间。”
他说。
“时间会让你接受我,接受这份感情。”
“如果我一辈子都接受不了呢?”
“那就一辈子。”
江畔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等得起。”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