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欢迎回来，在有我们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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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一诺和吴昊阳离开后，重症监护区外的走廊重新恢复了那种近乎凝滞的安静。只剩下顾承宇和林父，以及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
林父依旧坐在长椅上，背脊挺直，但眼神里那种紧绷的防御感松了些。顾承宇没有坐，而是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观察室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缓慢飞舞，像时间具象化的颗粒。
过了很久，顾承宇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叔叔，医生是怎么说的？关于……后续的治疗方向。”
林父抬起头看他。这个总是沉默的少年，此刻站在光里，侧脸线条干净清晰，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医生……”林父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说先调理好身子，等稳定些，做个全面评估。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保守治疗方法。”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袋的边缘：
“心外科那边也来看过，提了手术的可能性……但成功率……不高。而且风险很大。沐宸的心脏……结构问题比较复杂，不是简单修补就能解决的。”
顾承宇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林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喃喃自语：“我实在是不敢……不敢让康康做手术。医生说得再好听，再说什么‘科技进步’、‘成功率提升’……那都是我儿子的命啊。万一……”
他没说下去。
但顾承宇听懂了。
万一手术台上醒不过来呢？
万一术后并发症呢？
万一……
那些“万一”像沉重的石头，压在这个父亲的心里，让他宁可选择保守的、缓慢的、看不见希望的治疗，也不敢赌那个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坏的“万一”。
顾承宇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脚边的光斑上。
他想起昨晚在电话里，父亲说的那些话。
“省心研所的刘主任是国内顶尖的专家，他手上有几例类似情况的成功手术案例。”
“但必须承认，风险依然存在。任何心脏手术都有不可控因素。”
“关键是病人和家属的意愿。如果不敢赌，保守治疗也是一种选择。”
当时他问：“如果手术，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父亲沉默了几秒，才说：“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跑步、打球、熬夜……只要不超负荷，都可以。寿命……也能接近常人。”
而现在，林父说：“我实在是不敢……”
顾承宇能理解。
那是林沐宸的父母，是给了他生命、陪他走过无数次病痛的人。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失去。
可是……
顾承宇抬起头，重新看向观察室。
玻璃窗后，林沐宸依然安静地躺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给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监护仪的绿线平稳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倔强的生命宣言。
他想起林沐宸笑着说的：“想去看海。”
想起他偷偷在医学书上的笔记：“心脏搭桥手术术后护理要点……”
想起他昏迷前那句轻飘飘的：“忘了……”
保守治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地活着，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激动不能劳累，随时可能复发，随时可能再躺进这里。
意味着那个想去看海的少年，可能一辈子都只能“看”，而不能真正“去”。
顾承宇的手指蜷了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回头，看向林父，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林父看着他，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疲惫：“承宇，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你们这些孩子……都真心为他着想。但是有些决定……太难了。”
“嗯。”顾承宇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阳光继续移动，终于爬到了林父脚边，照亮了他裤腿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是护工来送药。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倒计时。
顾承宇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叔叔，我先回去了。下午再来。”
林父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顾承宇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室，然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开。
他的脚步很稳，背影挺直。
但林父看着那个背影，莫名觉得……那里面藏着某种沉重的决心。
监护仪的嘀嘀声在清晨的病房里有种奇异的规律感。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沐宸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像蝴蝶破茧。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是天花板熟悉的纹路，再然后——
三张放大的脸挤在视野上方。
“林哥！终于醒了！”吴昊阳第一个叫起来，声音大得让林沐宸下意识眯了眯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咱去给你买回来！”
他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得像是要把整个病房照亮。
“边去，”陈一诺毫不客气地把他挤开，推了推眼镜，“懂不懂啊傻大个，现在刚醒，不适合吃东西，要流食，懂不懂什么叫流食？粥啊汤啊什么的。”
他瞪了吴昊阳一眼，然后转向林沐宸，声音放轻了很多：“林哥，还难受吗？心口闷不闷？”
林沐宸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真实的触感——床单的粗糙，还有……另一只手温热的包裹。
他转过头。
顾承宇就坐在床边，一只手很轻地握着他的手。见他看过来，顾承宇松开手，从旁边拿起保温杯，拧开，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唇边。
“喝口水吧，”顾承宇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特意给你带的，温水。”
林沐宸看着那根吸管，又抬眼看看顾承宇。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很快被压下去。
他张开嘴，含住吸管。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干涩的嗓子被滋润，舒服了很多。
“看看人家，”陈一诺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吴昊阳，“你简直就是个傻大个，除了咋咋呼呼还会什么？”
吴昊阳不服气：“陈一诺，你别直埋汰我，我就是看今天林哥醒了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否则——”
“嗯？！”陈一诺挑眉睨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威胁的声音。
“……啧。”吴昊阳不说话了，鼓着脸在床边坐下，像只委屈的大狗。
林沐宸看着他们斗嘴，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扯动了还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轻微的咳嗽。顾承宇立刻放下杯子，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林沐宸止住咳，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们……怎么都在？”
“废话，”吴昊阳抢着说，“你都躺两天了！我们能不来吗！”
两天？
林沐宸愣了愣。记忆还停留在饭馆门口，胸口那阵撕裂般的疼痛，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我爸妈呢？”他问。
“叔叔阿姨刚被医生叫去办公室了，”陈一诺说，“应该是在说后续的治疗方案。阿姨守了你一整夜，我们早上来换的班。”
林沐宸点点头，又看向顾承宇。
顾承宇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又递过来。这次林沐宸自己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吴昊阳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林哥，你可吓死我们了。下次可不能忘吃药了啊！”
“嗯，”林沐宸轻声应着，“不会了。”
陈一诺在旁边补充：“医生说了，这次是劳累加情绪波动引起的急性心衰。你得好好休息，不能熬夜，不能激动，不能——”
“知道了知道了，”林沐宸笑着打断他，“你怎么比医生还啰嗦。”
“我这是为你好！”
“是是是……”
顾承宇始终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林沐宸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记住什么。
等林沐宸喝完水，他才开口：“还想喝吗？”
“不了。”
“饿不饿？”
“……有点。”
“我去买粥。”顾承宇站起身。
“我去我去！”吴昊阳也跳起来，“我知道哪家粥好喝！”
两人一起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林沐宸和陈一诺。
阳光更亮了，照得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
林沐宸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澄澈的蓝天，忽然说：“一诺。”
“嗯？”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陈一诺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你没事就好。”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淡蓝色的平安结香包，放到林沐宸手里：“这个……还是给你。我妈说，戴着能保平安。”
林沐宸握紧香包，布料柔软的触感，还有上面绣的平安结硌着掌心。
“谢谢。”他说。
陈一诺摇摇头，没再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病房门又被推开，顾承宇和吴昊阳回来了，手里拎着打包的粥和小菜。
“林哥，趁热吃！”吴昊阳把粥盒打开，香气立刻飘出来。
顾承宇则拿出一个小碗，把粥倒进去晾着，动作细致得像做过无数次。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时，林沐宸正小口喝着顾承宇晾温的粥。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父母。
林母的眼睛瞬间红了。
“儿子，你醒啦……”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想抱他又不敢，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林父跟在后面，眼眶也是红的，但努力维持着镇定：“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嗯，刚醒。”林沐宸放下勺子，对着父母笑了笑——那笑容还有些虚弱，但眼神是清明的。
林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手指颤抖着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心口闷不闷？头晕不晕？”
“没有，挺好的。”林沐宸轻声说，“妈，你别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林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很快抹掉，转身往外走，“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躺着别动！”
门又被关上了。
林父走到床边，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许久，才哑声说：“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了。再观察两天，稳定了就能办理出院。”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默默退到窗边的三个少年——顾承宇安静地站着，陈一诺低头推眼镜，吴昊阳则眼巴巴地看着林沐宸。
“那就好。”林沐宸应着，视线也飘向窗边。
病房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医生很快来了，做了简单的检查，又问了些问题。
“心率还算稳定，但还是要静养。”医生收起听诊器，“不能再像这次这样了。药必须按时吃，不能累，不能激动，饮食也要特别注意。”
“知道了，谢谢医生。”林沐宸乖巧地点头。
医生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林母跟着出去询问细节，林父在床边坐下，握着儿子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边，吴昊阳忽然很小声地问：“林哥……还能去海边吗？”
陈一诺立刻捶了他一拳，压低声音：“说你傻大个你还真是，问一些蠢问题。刚醒就问这个？”
“那林哥会不会失望啊……”吴昊阳置若罔闻，声音更低了，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都期待那么久了……”
三个少年都沉默下来。
他们默默看着病床上的林沐宸——他正轻声和父亲说着话，脸上带着笑，但那份虚弱是掩饰不住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顾承宇的视线落在林沐宸握着父亲的那只手上。手指很细，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手背因为输液还留着一小片青紫。
他想起林沐宸说起“想去看海”时，眼睛里的光。
想起他偷偷在手机里收藏的海边旅行攻略。
想起那个还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约定。
现在……
顾承宇垂下眼，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病房那头，林沐宸忽然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顾承宇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强撑的笑，也不是虚弱的笑。是很平静、很温和的笑，像秋天午后晒过太阳的湖水。
“昊阳，”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很清晰，“能去。等我好一点，咱们就去。”
吴昊阳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不能反悔！”
“嗯，说好了。”
林父看着儿子和朋友们对话，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他松开手，站起身：“你们聊吧，我去看看你妈妈。”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四个少年。
阳光更暖了，把整个房间都照得亮堂堂的。
林沐宸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蓝天，忽然说：“其实……我梦见海了。”
“梦见什么了？”陈一诺问。
“梦见……我们四个站在沙滩上，浪打过来，挺凉的。”林沐宸笑了笑，“昊阳还在水里摔了一跤，喝了好几口海水，咸得直吐舌头。”
“我哪有！”吴昊阳抗议，但眼里都是笑。
“你有。”陈一诺毫不犹豫地拆台，“梦里都改不了傻大个的本质。”
“你——”
顾承宇没参与斗嘴。他只是走到床边，重新坐下，很自然地从林沐宸手里接过空了的粥碗，放到一旁。
然后他看向林沐宸，很轻地问：“还梦见什么了？”
林沐宸和他对视，眼神很静。
“还梦见……”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背着我在沙滩上走。我说我能自己走，你说‘别闹’。”
顾承宇的手指微微一颤。
“然后呢？”吴昊阳好奇地问。
“然后……”林沐宸眨了眨眼，“就醒了。”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像期待，又像别的什么。
陈一诺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两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也许不是彻底落地。
但至少，不再悬得那么高，那么吓人。
阳光继续移动，爬到了病床上，照亮了林沐宸盖着的白色被子，照亮了他还打着留置针的手背，也照亮了床边三个少年专注的脸。
监护仪的绿线还在平稳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