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晕倒了 ...
-
福尔马林的气味浓烈到刺鼻，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咽喉。偌大的解剖教室里，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冷白的光，上面静静躺着的，是被剥离了皮肤、肌肉纹理清晰可见的人体标本。
林沐宸站在第三排，手指隔着乳胶手套，轻轻按在标本前臂的桡骨上。触感冰冷坚硬，与想象中温热的、跳动的生命截然不同。他能清晰看见每一束肌肉的走向，每一条血管的纹路，甚至关节处软骨的微光。
“这是肱二头肌的起止点，”教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注意观察它与骨骼的连接方式。”
林沐宸低下头，视线落在标本胸腔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心脏早已被取出，只剩下肋骨如栅栏般排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的左胸，隔着衣物，仿佛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不安地加速跳动。
胃里突然一阵翻搅。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实验台。
“同学？”教授看向他。
“对、对不起……”林沐宸勉强扯出笑容，“我……去趟卫生间。”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走廊里空气清新了些，但福尔马林的味道如影随形。他冲进卫生间，反锁隔间门，扶着冰凉的瓷砖墙壁，弯下腰——
“呕——”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涌上来，灼烧着喉咙。他撑着膝盖，剧烈地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眼前一阵阵发黑。福尔马林的气味、冰冷的触感、胸腔的空洞……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干呕终于平息。他虚脱般地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顾承宇。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才接起电话：“喂？”
“今天有解剖课吧？”顾承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清晰而沉稳，“还好吗？”
只是这一句，林沐宸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裂了条缝。他抬手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是不可避免地泄出一丝颤抖：
“没事……就是有时……有些不适应。就是些标本，我选了这个专业还是有心理准备的，就是今天……”
他说不下去。难道要说，当看到那个空荡荡的胸腔时，他想起了自己胸口那道看不见的裂痕？想起了每次病发时心脏濒临停跳的恐惧？
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一瞬。
“不舒服就请假，”顾承宇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去陪你。听见了吗？”
林沐宸闭上眼睛，感受着电话那端传来的、穿越空间的温度。他摇摇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放心吧，就是有点恶心。我缓一会儿就好。”
“……别勉强。”
“嗯。”
挂断电话，林沐宸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脸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眶泛红，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倔强地亮着。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练习一个“我没事”的笑容。
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
教室里的人少了大半，显然不少同学都去“适应”了。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标本旁，窃窃私语，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宋景行还站在原地，甚至凑在标本前仔细观察着什么。见林沐宸回来，他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难得正经：
“还好吧？这些就看着吓人，以后这样的课可多着了，适应适应。一会儿老师接着还要讲课呢。”
李阳和王睿哲也凑了过来，两人脸色发青，显然也不好受。
“宋景行你咋一点没事？”王睿哲扶着桌子，有气无力，“心理素质可以啊。”
宋景行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艺术生集训时画过不少石膏像，看习惯了。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指了指标本，“这位大体老师是在帮我们呢，得尊重，不能怕。”
人渐渐回来了，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福尔马林与微妙恐惧的沉默。教授重新开始讲解，声音平稳，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林沐宸重新戴上手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教授的讲解上，集中在那些肌肉、骨骼、血管的命名与功能上。
他不能怕。
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直面这一切。
包括死亡本身。
---
一周后的生理实验课，要求长时间站立记录数据。实验室里闷热，空气流通不畅。
林沐宸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小腿开始发酸，继而发麻，熟悉的眩晕感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他悄悄挪了挪脚，试图缓解，却感觉地面似乎在晃动。
眼前的显微镜光圈开始模糊，耳边的同学讨论声变得遥远。他下意识想扶住实验台，手指却抓了个空。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哎！小心！”旁边的女生惊呼一声，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世界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林沐宸勉强靠着同学的搀扶才没有摔倒，但脸色已经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同学？你没事吧？”实验课老师匆匆走过来。
“没……没事，”林沐宸喘息着，想站直，双腿却软得像面条，“可能有点低血糖……”
他被扶到旁边椅子上休息。周围同学关切的目光投来，他却只觉得窘迫和无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没力气去看。
---
计算机实验室
顾承宇正在敲击最后几行代码，指尖在键盘上飞舞。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宋景行发来的消息：
【林沐宸刚才在实验课晕倒了，现在校医务室，看起来状态不大好，我寻思跟你说一下，他只说是低血糖，毕竟你了解他情况。】
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僵住了。
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仿佛也凝固了。
实验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顾承宇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到可怕的漆黑。
他保存代码，关机，起身。
“老师，”他走到讲台边，声音平静无波，“我有点急事，需要请假。”
甚至没等老师回应，他已经拎起背包，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走廊里跑了起来。
---
医务室
校医务室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比福尔马林好闻些，却也冰冷。
林沐宸躺在靠里的病床上，手上挂着葡萄糖点滴。眼眶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眩晕，还是别的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
顾承宇站在门口，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发微乱。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从头到脚迅速扫过，确认除了脸色苍白并无大碍后，那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他走到床边，拖过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沐宸。
林沐宸别过脸，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良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问一个无解的问题：
“顾承宇……我今天摸着遗体的时候……在想……”
他的声音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
“如果哪天……我也躺在那儿……”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冰冷的标本，静止的生命，那个空荡荡的胸腔……这一切都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他最深的恐惧。
顾承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林沐宸正在输液的手背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一点点驱散那冰凉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林沐宸，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你不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
“就算会，”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遥远的天空，又落回林沐宸脸上，“也是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完医生、救过人、看过海之后。”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点滴液规律的滴答声。
窗外，一片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最终轻轻落在泥土上。
而屋内，一个关于生命的、笨拙却坚定的誓言，在消毒水的气味里，无声地立下。
林沐宸转过头，看着顾承宇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虚假的安慰，没有逃避的闪烁，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相信。